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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三十九章 招魂 ...


  •   我话音刚落,阿标便叫一声好,嘱我在车内坐稳了,便要返身赶车,我想起他这两日时刻守在山脚,不敢有丝毫懈怠,怕是也累得不轻,便出言请他留在车里歇息一阵,换成我去赶车,他却坚辞不允,只说以我现在的身份毕竟不方便露面,还是先在车厢里避一避,等出了村子再说。我听他说得有理,便也不再反对,任他放下车帷,驱车前进,又行得一刻,方听见他道:

      “好啦,这附近一片都是深山密林,这会儿天又未亮,我们下去生一堆火,烤点干粮吃吃,填饱了肚子好赶路!”

      “嗯,好。”

      我爽快地答应一声,当即跳下车来,要帮阿标拾柴生火,他却仍是不让,只让我坐着等他,我见状便伸手从路边捡起一根枯柴,麻利地折成两截,一边递给他瞧,一边冲他笑道:

      “你干嘛这么客气,未必我连这点活计也不会做?别忘了我从小便是务农为生的,真要干起活来,可能还比你强呢?”

      “啊,原来如此,那看来是我班门弄斧了。”

      阿标看着那两截劈柴,也对我笑了两声,接下来他终于不再劝阻我,而是和我一道拾柴捡草,只不过这一动手我才发现,他干起活来的确是不如我,论武功智谋他虽是顶尖的,但应付起这些农活却是捉襟见肘了,最后还是我一边指点他一边带头干,才能攒够了柴草搭炉起灶,他取出火石来点起了火,又从车上的行囊里拿了干肉、面饼、清水,以及一口小锅,一面亮给我看,一面热情地道:

      “这锅是我特意备的,想着光啃干粮不是办法,不如煲点肉汤配着面食吃,你觉得怎么样?”

      “好啊,这样很好!”

      我对阿标的提议满口答应,他便立刻动手烧水,又将肉干撕成小块,动作倒是比刚才的拾柴熟练多了,一看便知他过去定是没少烧汤煮饭。而他见我盯着他手上的动作瞧,似乎也猜到了我的想法,便笑道:

      “做饭我倒是来得,因为老板吃东西向来挑剔,而他又脾胃不和,饮食要格外注意,谷中请的厨子往往不合他心意,时间一长我的厨艺便渐渐练了出来,比起那些厨子也不差什么了——”

      我望着阿标将那些肉块小心地倒入锅中,想起他所描述的那幅画面,那个因胃疾突发而干呕着倒在椅上的身影,心头顿时泛起了一阵刺痛,脱口便道:

      “他常常会闹胃痛,而且不是一天两天了,是么?”

      阿标手持一柄汤勺在小锅里面搅着,听到我如此问他,手上略一停顿,却又很快答道:

      “是啊,当年在海外之时,他便常犯胃疾,每次都疼得脸色煞白……一开始我还奇怪,像他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人,从小锦衣玉食的,怎么会得这种病,莫不是太娇贵了?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是心情抑郁所致,别看他出身富贵,但自小便离开父母,又被他母亲冷落,每每借酒浇愁,次数多了,哪会不闹病呢?”

      “妈……为什么冷落他?他也是妈的儿子,妈怎么会——”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妈那张慈爱的面容,忆起她归来那短短数日给予我的温柔照顾,不禁出言便问,而阿标却哼了一声,十分不屑地道:

      “这有什么奇怪?天下做父母的,偏心的多了去了,一碗水端不平,那也是有的——比如你父亲不就偏疼你大哥多一些么?就算你想不起来,旁人嘴里的言语,你也听过不少了吧?”

      我胸口一震,无话可答,阿标撇一撇嘴,随手又抓了一把干柴丢进火里,道:

      “你们俩的母亲也是一样的,她更疼你多些,对Julian就一般般了——可怜了老板这一辈子,什么都有,唯独就是父母缘薄,爹也不管,娘也不爱,小小的年纪便要流落异乡,活得像个孤儿……”

      阿标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管专心拨火,我也沉默不语,许久方又听他开口,道:

      “他那个人是真的让人心疼啊,看上去要什么有什么,羡煞旁人,实际上呢,他心里的苦又有谁知道?我虽愿一生相伴他左右,奈何他无心于我,他全心全意爱着的就只有你一个,偏偏你们又——”

      我也捡起一根木柴去拨弄那锅底的火焰,胸腔里的痛楚愈发蔓延开来,只听着阿标顿了一顿后,语气里复又透出了一些淡淡的欣慰,满怀希望地道:

      “不过还好啦,总算你对他也是一片真心,为他出生入死,就连我这个敌人也对你恨不起来了,而且不管怎样,至少现在老板的肉身安全,而我们也可以确定,转生泉水的的确确能够救他复活,可谓是万事俱备,就只差那一个药引了!”

      “你说得对,Julian他一定会活转来的,不论要付出多少辛苦,我都救定他了!”

      我迎着阿标的眼光,同样坚定地道,阿标重重地点了下头,便将那锅盖掀起,一股肉香登时四下飘散开来,看样子应是煮好了。我刚要从包裹里拿出盐巴来,却蓦地听见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几声响动,阿标也立刻眼神一凛,将他手中的那根柴火径直丢了过去,“啪”的一声过后,那灌木丛中立时跟着传出了一声痛呼,随即便见一个黑影从那树丛中站起,一手捂着脑袋,一手却揉着腰部,哼哼唧唧地叫道:

      “哎哟,我的腰……我说你们呐,这怎么说打人就打人?老朽又不曾得罪了二位,闻闻肉味儿还不行?哎哟,痛啊……”

      那黑影正抱怨个不住,阿标已是身形轻动,瞬间便逼近那黑影身旁,一只手便将他整个人提了过来,毫不留情地丢在火堆旁,任凭那人高喊着腰又闪了,痛煞他也,而我刚刚看清那人脸上一把花白的胡子,以及他身上穿的一套藏蓝衣衫,阿标便又出手,将他一把拎起,厉声质问道:

      “快说,你是什么人?竟敢偷听我们说话?好大的胆子!”

      “哎哟,别呀!痛!我——”

      那白胡子老头的身子被阿标举到了半空,两脚顿时没了支撑,扯着嗓子尖叫起来,那声音听上去老气横秋,还是个公鸭嗓,我立时却心里一亮,总觉得这个声音似乎在哪里听到过,而那老头一面极力挣扎,一面尖声叫道:

      “我冤枉!我没有偷听呀!昨天夜里我路经此地,困顿不堪,就在那灌木后头睡个觉而已嘛!谁知道睡着睡着就闻见一阵香味,老道已饿了两日,腹中空空,想不醒来也难——”

      “哼,你的这些谎话,还是拿去糊弄阎王爷吧!”

      阿标冷笑一声,一抬掌便要向那老头的头顶劈去,我忙出声制止,而那老头也不甘受死,拼命抢出手来去推阿标的胳膊,叫得也更凶了:

      “别啊!饶命!我什么都没听到!老道乃修仙之人,不问世间万事,你若杀我,那可就是滥杀无辜、冤枉好人!老道走南闯北,助人无数,尔等岂能——”

      “阿标,你等一下!”

      我飞身从地上跳起,一把拉住了阿标那只发力劈下的巴掌,又在那人的尖叫和哀求声中,大声问他道:

      “你是不是那个道士,就是不久之前,被这村里一户陈姓人家请去,给他家夫人亡故的妹妹作法招魂的那个?!”

      “饶命!饶——啊?”

      白胡子老头在听清了我这一问的刹那,登时便停了吵闹,阿标也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并将那老头放了下来,只留一只手扯住他的衣领,防止他逃跑。不过看那样子他倒是没打算跑,只是上下打量我一番,一脸不解伴着警惕地问我道:

      “招魂?你说招魂?这倒是常有的事——阁下认得老道么?可老道瞧着阁下却是眼生,不知阁下怎会——”

      “错不了,就是你!上次给阿青招魂的道士,就是你!”

      我提高音量,肯定地叫了一声,真没想到这江湖居然如此之小,在这荒郊野外,竟会遇到了他,而那老道也似乎自觉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即把头点得如鸡啄米一般,冲着我连连叫道:“啊对,对!就是老道呀!难得这位小兄弟慧眼识人,还了老道清白,不然老道可真是要蒙受这不白之冤——”

      “怎么,你认识他?”

      阿标将目光转向我,轻声问了一句,我只得点一点头,那老道见状,顿时更来了精神,一副自来熟的架势便与我寒暄起来,说得我和他好像当真老早便认识似的,说着说着还将两眼移向了那锅肉汤,接连吞咽着口水,想必是真的饿了。可我一想到他那次所谓的“重金招魂”,对他便只有厌恶,哪里能同情得起来?便冷哼一声躲开他的碰触,鄙夷地反问他道:

      “凭道长您的本事,难道还会没饭吃?上次您不是从陈夫人那儿骗了二十两银子,这么快便挥霍光了?”

      “啊,什么?骗?骗银子?我骗银子?”

      那老道一脸不敢置信的表情,眨了几下眼皮后,突然用力摆起了手,脑袋晃得飞快,一迭声地叫道:

      “此言差矣,此言差矣!小兄弟,你这可是比冤枉我偷听还要荒唐了!老道乃是青城山第二十七代弟子,自来法力高深,为降妖卫道四方奔走,岂能与那欺盗之辈相提并论哉?之所以囊中羞涩是因老道前日遭贼,随身细软皆被那群毛贼洗劫一空,故而才忍饥挨饿,小兄弟定是记错了——”

      “我没记错,就是道长您。”

      我依旧不客气的将他顶了回去,然后不等他再次狡辩,便又冷冷地道:

      “道长果然是法力高深呢,又是鸡血画符,又是点蜡招魂的,忙活半天最后却是怎么样呢?陈家夫人的妹子是否复原如初了?而那二十两纹银乃是陈夫人辛苦积攒的血汗,不知要切多少碟肠粉才能换得来,道长又是否对得起那笔血汗钱呢?”

      “你、你怎么知道这些?你认识那陈家奶奶?”

      道士的两眼一下便瞪得溜圆,嘴巴也张得老大,我只冷笑不语,他却咳了几声,自将胡子捋了捋,跟着竟将脸一板,正色道:

      “非也,非也!尔等将老道视作何等人了?是学艺不精、救人不成的欺世盗名之辈,还是为钱便肯出卖良心的无耻之徒啊?”

      “您自己说呢?”

      我又是一声冷笑,那道士却神色一凛,昂首叫道:

      “你们年轻小辈知道什么?你们以为老道不替那个死了的姑娘招魂,是因为不会招啊?”

      “不然呢?”

      我仍旧回以冷笑,却没想到那道士竟也跟着冷笑了两声,更将脖子一扭,傲然说道:

      “你果然是一无所知!老道毕生所学之法多得数不胜数,区区一个招魂之术又能算得什么?只要老道愿意,就是那姑娘死上十次,老道也救得活她!只不过是看到她家里的那种状况,老道于心不忍,这才谎称招魂不到,说来说去都是为了她们姐妹好,老道是在救她们,是在救她们呀——”

      “呵,哈?”

      我被那道士的强词夺理逗得笑了出来,他却毫不在意,只将头抬得更高,义正辞严地道:

      “你还笑得出来,可见你是真不通了,不过也没什么,隔行如隔山嘛,你既非此道中人,你又如何知晓?你以为招魂术是起死回生的万能法门么,随随便便念上几句咒语,再烧几张血符,把魂魄从地府中引回,往肉身上面一覆,死了的人就会立马坐起来,继续大好人生?天真,荒谬!”

      道士冷着脸说完了这几句话,也不等我反驳,便将衣袖一甩,以手指天道:

      “生死有命,寿数在天,老天爷既然已经为你规定好了死期,将你的命数收回,你却非要从地府出来,回到人间走一遭,这不就是在跟老天对着干么?你说不死就不死,你想复活就复活,你当老天立下的规矩是吃干饭的吗?你想重回阳间,不得付出些代价和老天去交换?而招魂就是明晃晃的悖逆天意而行,是遭天谴的勾当,你知道我若想复活一人,需付出什么代价吗?”

      我望着那道士的眼神,心下忽地一紧,他也不用我回答,只自顾自地说道:

      “阳寿!是老道自身的阳寿!我想让起死之人在世间存活多久,我就得舍去自己同等时长的阳寿!说白了复活这类法术,就是以命换命!你想要救谁活命,就得拿自己去换,若非如此老天怎会允许你对抗天理?如果我真是存心要骗那陈家奶奶的钱,我干嘛不折损一年阳寿,换她妹子活上一年,待她寿数再尽时,再去敲她一笔?但我若真想如此,二十两银子哪够?她妹妹的命是命,老道的命就不是了?想要我折损阳寿救她,哪怕只是一年,也绝不是区区二十两银子便能摆平的事——”

      “你——”

      心绪翻涌的我刚叫出一个字来,便被那道士打断,兀自高声说道:

      “你先听我说完,我收那二十两银子全是出于好心,是真想帮那对姐妹,那位陈家奶奶在救妹一事上着实是执念太重,偏生她的家庭条件又实在有限得很,长此下去一定会害了她全家的,倒不如让她破财消灾,从此心灰意冷,彻底断了这念想,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别再一心想着复活已经死去的人了,否则她就是再请别人招魂也是一样,因为谁也不可能为救她妹妹便耗尽阳寿的,到时她妹子活不了多久,钱又白白扔掉,最后的结果岂不是要人财两空么?你说,我这么做是不是为了她好?我是为了帮她,还是为了害她?”

      “你等等!你刚才说——”

      阿标的一声大喊霍地在我身后炸响,我一时不防,倒给他吓了一跳,再看他已身形一动扑向那道士面前,劈手扯住他肩膀,仍像方才那般几乎要将他拎起,在他的阵阵吃痛声中急急火火地问:

      “你刚才说了什么,你再说一遍!你说若想把死者复活,需要用什么来着?你再说一遍,快说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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