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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三十七章 鬼胎 ...


  •   “对不起,港生,我不该那么自私的,不管你那次究竟是为了谁去求恳,我都不应该为了私欲便利用你的心意,我愧对佛祖、愧对师父,也愧对你……”

      慧慈那低沉哽咽的声音刺入了我的耳廓,我不用去看便知他定是在以手拭泪,显然他虽已将内心的秘密尽数倾吐而出,却仍是未得轻松,又或者在他的心头还压着一块巨石,若不将它搬开,他便无法安宁,而他获得解脱的唯一法门便是向我坦白一切,不可有半点保留,更不可有半句虚假!

      “……那天师父也是始终不肯开门见你,你便一直跪在雨中,说什么都不走,最后我实在是熬不住了,只得听了你大哥的劝,独自回房睡觉,等到天亮我醒来,隔着窗子便看见你大哥正扶着你向外走去,而你的样子就像是失了魂魄一般,浑身沾满了泥水,走路也跌跌撞撞,我叫你你也不应,就那么被你大哥搀扶着下山去了,再之后便传来了你坠海溺水的消息,尽管我当时刚一听说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那天晚上明明是退潮才对,你如何能坠得海去?除非——”

      我抬起头来望向慧慈的脸,他依然不敢看我,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咬紧牙关道:

      “我那个时候就怀疑过你并不是意外坠海,而是投海自尽,因为所爱之人复活无望,你便也绝望相随——我以为你对夏姑娘如此的情深义重,令我自愧弗如,哪里还有颜面对你提及此事,何况你又失去了记忆,我想着不提也罢,就一直埋在了心里,不曾对你说起……而我师父那段期间也对你多有歉疚,不光常常打发我送药材给你大哥,还时常的为你诵经、为你烧香祈福,虽然他从不肯多说,但我能看得出来,他很关心你……”

      慧慈缥缈的话音似云烟般幽幽飘散,连我的眼前也跟着变得一片模糊,只能影影绰绰地瞥见一个修长的身影,一会儿是那个一脸天真却笑容邪魅的少年,一会儿却又变作那个眉目安详、面容和蔼的老者,这一老一少两张面孔在眼前交替变换,让我恍惚中觉得他们都是那么的可亲可爱,对我是那么的好,宁可自己死去也不愿伤害我分毫,可我却将他们先后逼入绝境,两次都酿成了难以挽回的后果,尤其是空渡大师,肉身已灭,别说那转生泉的药引迄今还是个谜,就算是此刻能找到,怕也是,无能为力了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我伏地膝行,一点点地凑近了空渡大师的墓碑,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法号之上,想起昔日他曾经予我的种种关怀照拂,心中登时便涌起一股强烈的孺慕之情,然而就在此时,大哥喊着我和慧慈的名字快步走来,只说夜已深了,劝我二人回房休息,见我不愿动身,只依靠着那石碑不语,他便伸出双手来想要扶我起身,口中爱怜地道:

      “打起精神来,港生!大师他在天有灵,也一定不愿看到你如此颓废沮丧,他想看到你好生活着,而你为了大师也该振作起来,你说对不对?”

      我在大哥的柔声劝慰中不觉眼眶一湿,一面将额头与那墓碑贴得更紧,一面哽咽地说道:

      “我明白,我都明白,他很关心我,他待我一直都很好,不管我多么不懂事,他也不曾怪我,就像Julian那样……”

      我一面说着,一面缓缓抬起了头,却见大哥在听我提起Julian的时候眼神微微一变,看得我心头一苦,愈发怀念起空渡大师那仁爱宽和的神情,不禁冲口便道:

      “其实我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觉得很亲切呢,也许在我心里早就把他当成父亲了吧,爹爹若还在世,待我也不过如此——”

      “港生!你不准胡说!”

      我正自沉浸在那一腔思念之情里,却不想换来的竟是大哥一声好没来由的怒斥,吓了我一个冷不防,还未等反应过来,便被他扯住手腕,一把从那墓碑上拉到他面前,劈头盖脸的便挨了一通大吼:

      “你刚才说什么哪?什么父亲?哪一门子的父亲?他就是对你再好,也不是你的父亲!你是华家人,你的父亲姓华,知不知道?!”

      “我——”

      我被大哥的这股火气搞得是莫名其妙,想不通自己到底是怎么惹着了他,为何他会对那句“父亲”表现得这般敏感?何况从前不是他自己一直在告诉我,空渡大师在世时和爹是如何的交好,是如何的看着我长大,又在我失忆之后对我照顾有加,冲着这份情谊,就算我叫他一声父亲那也不过分吧?为什么大哥竟要如此的大动肝火呢?而说话间大哥似乎也有所察觉,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即收敛了怒容,向呆怔在一旁的慧慈望去一眼后,便定一定神,放缓了语气又道:

      “咱们自己的爹爹也是很疼你的,不比任何人差,你从来都不曾缺乏过父爱的——空渡大师对你固然恩重如山,就像亲人一样,但你只当他是你的叔伯也就是了,当父亲怎么行?”

      大哥面容严肃地说完了这番话,便又挤出些笑容,一手一个拉起我和慧慈,先将他送回房间,劝了他几句节哀顺变、早些休息的话,待他自掩了门后,才又拉我回房,一边拿了铜盆要帮我去打水,一边又恢复了那种对我关怀备至的态度,亲亲热热地道:

      “你也累了吧?等下用热水烫一烫脚,然后就赶快睡罢!接下来几天怕是还要有村民前来吊唁,我和你大嫂还得帮慧慈张罗一阵子呢,你不要着急,且先忍耐几日,等我们把空渡大师的后事操办完毕,报了他老人家的恩德,我们就马上搬走,走得远远的——”

      “大哥,你——”

      再也按捺不住的我终于选择了开口发问,大哥却并不搭茬,只管笑着转过身去,嘴里念叨着大嫂已经把水烧好了,这就帮我打来,我见他说话便要出门,索性也不再绕弯,只管叹了口气,单刀直入地问:

      “你是知道的,空渡大师就是Julian的父亲鲁大海,对么?”

      我的话音一落,大哥那急匆匆的脚步便倏地停在了门前,我盯着他的背影,毫不放松的又道:

      “你不能接受我对Julian动了不该动的念头,更不能容忍我做出这等有辱门风之事,所以你才坚决不许我把空渡大师视作父亲——因为他是Julian的父亲,如果我也和Julian一样喊他一声爹,那岂不是就等于——”

      大哥依然僵立在门口,不肯转过身来,我心中苦涩愈甚,正要再说之时,大哥却猛地回过了头,冲我咧嘴一笑,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般,只对我爽快地笑道:

      “人死如灯灭,往事已矣,又何必再细究呢?大哥刚刚也是一时激动,说话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况且空渡大师确实对咱们兄弟有恩,纵然视他如父,倒也没什么不妥,是我太计较了……”

      大哥这前后不一的态度登时又让我怔住,口里也没了话说,只听他干笑了几声,便又口气平静地道:

      “他们都已经不在啦,所有的是是非非,都让它随风去吧!今后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地活着,只有这样才能不负他们的牺牲啊。”

      “牺——牺牲?”

      我听得心头一动,不知为何只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异样的刺心,大哥却不容我多问,一边说着帮我去打水一边匆匆走了,我眼看着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寺庙厨房的方向,只得悻悻地坐下,谁知屁股刚一沾榻便听到窗外传来一声异响,似乎是有人踮着脚跑了过去,可再屏息细听,那声音却又没了,正当我站起身来伸头向窗外看去,打算一探究竟时,却又刚好看见从厨房那边传来了几点亮光,但那光分明不是从厨房里发出来的,而像是有人拿着烛火从厨房外一闪而过,而且还不止一人,这一下却是让我不得不心生警惕——眼下这间寺庙里除了慧慈就只剩我们一家五口,大晚上的也不会有村民再来吊唁了,而大哥大嫂此刻应该都在厨房里,慧慈和小成、玲儿也都各自在房,又会是什么人正在院子里秉烛夜行呢?

      我提起十足的警觉,悄悄开门出去,只见那几点烛光恍如鬼火,飘飘悠悠地绕向了厨房后身,我急忙蹑手蹑脚地赶了过去,生怕发出声响以致打草惊蛇,刚来到厨房门口,正欲绕到后面去查看一番之时,却不料听见厨房里传来了大嫂的声音,她大约是有点慌乱,语气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担忧,支支吾吾地道:

      “这次……这次……真的没问题吗?把这药放进热水里,让他日日浸泡,便、便能,便能——”

      大嫂想说的内容似乎令她十分为难,支吾了半晌也没能把话说全,这一来反倒激起了我的好奇心,连查探也给忘了,直接便停住了脚步。而大哥的声音也跟着在厨房里响起,比起大嫂,他倒是显得信心十足:

      “你放心好了,一定没问题的!这可是空渡大师特地为港生配的,你总不能连大师的医术也信不过吧?”

      “那倒不是,我只是有点担心,万一港生再起了疑,不肯配合的话——”

      “所以这一次空渡大师夜以继日,几乎是呕心沥血,才配出了这个新方子,无需再混入饮食,只要在他盥洗之时加入水中即可,他自然便不会再起疑——锅里的水开了吧?快把水瓢给我,我来舀,你小心别烫着——你放心,这次只需要一个月,他便能把脑中的过往统统都忘个干净,不管好的坏的,他都不会再想起了!”

      “但是,京生,这样——这样真的好么?你,我,还有空渡大师,我们都不曾问过港生便替他做了决定,还是这么重大的决定,不由分说就让他把过去统统忘掉,会不会对他——太不公平了?”

      厨房里陷入了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就在我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皮肉的一刻,大哥那略显喑哑的嗓音终是低低地响了起来:

      “阿容,你不能这么想,你应该想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是为了能让他幸福……毕竟谁也想不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步,特别是他的记忆竟会恢复得那么快,稍微有一点相关的人事,他就能想得起来,真是防不胜防——为了他的将来,我们只能如此,只有让他与过往种种彻底一刀两断,他才能真正拥有平静顺遂的人生……”

      大哥的话声渐渐弱了下去,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厨房里传来几声开锅舀水的动静,跟着又听见大哥长吁一口气,满怀感激地道:

      “那盒药你务必收好,别让孩子们翻到——大师费了这么多心血才提炼出小小一盒,临终前特意不忘交到我的手里,咱们也绝不能辜负了他老人家的心意,这一次一定要让港生真正的重新开始,真正的浴火重生!”

      “好吧,我听你的。”

      似乎是被大哥的乐观情绪感染,大嫂也终于恢复了她那一贯柔顺的口吻,还不忘叮嘱大哥舀水时动作轻一点,别被溅出的开水烫到,大哥亦笑着答应,然而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那一瞬间,厨房后院忽地传出“咕咚”一声响,显是有人不慎撞到了厨房的外墙,让我再也无法怀疑这庙里果然来了不速之客,而下一秒厨房门便被大哥一掌推开,大喊一声“是谁”便飞身跳了出来,这一下不偏不倚,刚好与站在门口的我撞了一个满怀!

      “啊?港生?!”

      悚然大惊的大哥冲口便叫了出来,我根本来不及答话,便见几个蒙面的黑影从厨房后面窜出,慌不择路的开逃,看那样子应当是几个毛贼无疑。大哥怒喝一声,径直将手中的水瓢掷向了那些黑影,正中一人背心,那人仆倒在地,痛呼不已,剩下的几个也被大哥一一阻断去路,一顿拳脚过后,纷纷倒地不起,趁着大哥呼唤大嫂拿绳子来的工夫,最先被水瓢击倒的那人挣扎着爬了起来,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的向寺庙正门逃去,大哥见状立即丢给我一捆麻绳,并冲我高喊道:

      “截住他,港生,不能让他逃了!万一你藏在这里的事被他们传扬出去,给六扇门知道了,就——”

      我左手一抬接住了大哥丢来的麻绳,快跑几步便追上了那个拼命乱爬的人,一手将他扭住,另一手抄起绳子便要将他捆了,谁知那人一听见大哥的喊声动作竟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我后,便“啊”的叫出了声来,随即他竟自己伸手扯掉了脸上的面巾,如见了救星一般抓住了我的手腕,急急忙忙地叫道:

      “港生,是我!你认出来了没有?我是你的好哥们儿,是我,阿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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