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救赎》绿窗寓客

37、第三十六章 悼亡

　　雨后的天空一碧如洗，轻絮似的白云温柔地装点着碧空，经历过暴雨洗礼的草木在阳光下郁郁葱葱，不论是谁只要向那景色瞥去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地感叹一句生命是何等美好，一个人能够活着，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活着，多好……

　　可惜，对于那些永诀尘寰的人，这样的良辰美景，这样的幸福感触，注定都已成空，先有Julian、夏青，如今，竟又多了一人……

　　山顶的这间古刹依旧香火鼎盛，前来吊唁、送行的村民络绎不绝，倒比平时还要多上数倍不止，只因这古刹的主人空渡大师于昨日突然圆寂，且死得分外诡异离奇，离奇到慧慈不得不破了“出家人不打诳语”的戒律，对外谎称他已遵师命将师父提前火化，故而不能让吊唁者瞻仰他老人家的遗容了，只能对着那骨灰瓮寄托一番哀思……那些淳朴的村民们不明真相，又因对慧慈的真诚向来信任之故，纵然深表遗憾，却也不会起什么疑心，可是我的心里却是清楚得很，包括慧慈、大哥、大嫂也都一样，我们都晓得空渡大师究竟是因何辞世，更晓得那个骨灰瓮里其实空空如也——空渡大师的法身根本就没有火化，甚至，甚至根本就没——

　　就在昨天，当大哥奋力撞开了那扇房门的刹那，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幕让我们三人都毕生难忘的场景：只见禅几前的地面上留下了一滩血迹，颜色还很新鲜，而最可怕的是在那滩鲜血中还散落着一套僧袍、一双僧鞋并一串佛珠，都是空渡大师惯常穿戴之物，然而环顾房中却不见他的人影，正当慧慈惊慌失措地高喊着师父之时，我和大哥同时看到了禅几上一张平铺开来的纸，上书数列行楷，落笔苍劲有力，写的却是：

　　“苦海浩荡，终难渡人。今既舍身封魔，得偿所愿，岂非善哉？望华施主万自珍重，顺天应命，福寿无疆，老僧虽死亦无憾也。空渡和尚绝笔。”

　　那张纸从我和大哥的手中悄然飘落，而慧慈双腿一弯，噗通一声跪倒在那滩血迹的前方，颤颤地拾起面前那染血的衣袍和佛珠，刚叫了一声师父便软软地瘫倒下去，被我和大哥救醒后，也仍然无法接受他师父已不在人世的噩耗，就只攥着那衣物和佛珠号泣不已，更加一口咬定死要见尸，若是见不到师父遗体他便决计不信，好好的一个大活人，怎能说不见便不见？我听他如此哭喊，心中却霍然一亮，瞬间便想起了什么，脱口叫道：

　　“化尸粉！一定是化尸粉！这也是幽冥谷的秘药，凡谷中弟子皆会随身携带，可以化尸于无形，除了衣物之外便只剩下一滩血水，大师他、他一定是——”

　　“不，不会的！是谁要害我师父？！我师父一生悬壶济世，助人无数，是谁这么狠心，害了他的性命还不算，竟连他的法身也要一并毁去？我不信，我不信！师父他还活着，他只是出去转转，很快就回来了——”

　　“慧慈，慧慈，你冷静点……”

　　大哥伸出两臂将痛哭的慧慈扶住，他只是摇头不听，口里仍在哭喊着师父没有死，而我的全身却已是阵阵发凉，因为无论是那封绝笔信的内容还是禅房里的情状，都无可争议地指向了一个事实，就是空渡大师的死乃是自行了断的结果，且他在生时便已主动吞下了化尸粉，甘愿毁尸灭迹，其死志之坚显而易见——可是，这究竟是为什么啊？

　　“慧慈，你要节哀，大师他已然往生极乐，你若如此悲恸，他也会走得不安——”

　　被大哥哄劝着的慧慈仍在伏地哀哭，一声声地高唤着师父，在听见大哥劝慰他“人死不能复生”时，突然发出一声痛彻肺腑的喊叫，对着那滩血迹抢地哭道：

　　“是我无能！是我废物！这都是我的错呀！师父，师父，弟子竟救你不得，枉我自诩得了您的医术真传，枉我一直妄想着能够救死回生，可如今却……却连一点点希望，都没有了啊……”

　　一点点希望，都没有了……

　　如今连空渡大师也已亡故，他与鲁老谷主究竟是何关系，那味救命的药引究竟为何物，Julian与阿青复活的全部希望，都已随着他的故去永远的化作了秘密，永远……

　　而这一切的起因，都是因为我……

　　小庙后院，空渡大师的衣冠冢前，依旧是青烟袅袅，诵佛声和哭声纠缠不绝，全村的老老少少几乎都来了一遍，有些老人实在年事已高，攀山不便，也会差遣儿女专程前来祭拜，为这位德高望重的逝者焚上一炷香，对哀痛不已的慧慈说上些安慰的言语。大哥和大嫂一直帮着慧慈忙活，迎来送往，不得片刻安闲，而我却只能藏在房中，不能发出任何声响，以免惊动了吊客——毕竟我现在的身份还是通缉要犯，万一被村民们看见，传到六扇门的耳朵里，只怕又要惹来麻烦无数，所以我也只能如做贼一般被锁在无人的禅房，直到太阳落山，吊唁者渐次离去，空旷的山顶又只剩下了我们几人，我才能从房中出来，大嫂端了热好的饭菜送到我的手里，我向她道了谢后，便端着饭菜来到了大师的衣冠冢前，轻轻蹲在低声啜泣的慧慈身旁，一面奉上碗筷，一面好生劝道：

　　“吃点东西吧，你都累了一天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就算是为了你师父，你也要——”

　　“我对不起师父，我不配做他的弟子，我不配……”

　　双目红肿的慧慈只是长跪不起，对我捧上的饭菜一眼也不多看，我胸口陡然一酸，眼眶也随之一热，张口便道：

　　“你别这样，其实都是我不好——若非我苦苦相逼，大师他本不会——”

　　我喉咙里猛地一哽，只觉说不下去，那股充斥我胸膛的负罪感令我几乎透不过气来，我发誓我真的从没想过事情会如此收场，我的执著和坚持竟会害死了一条人命，更不用说那还是曾经救我一命的恩人。尽管慧慈从未有半句责难于我，我却依然觉得愧悔难当；尽管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大师为何要决绝至此，为了维护那所谓的“天道”不惜以身相殉，而且宁死也不肯透露关于他身上的秘密分毫，看他那绝笔信中的口气，十足是为了我好，但我——我却——

　　“对不起，慧慈，是我太自私了，是我对不起你们……”

　　剧痛蚀心的我重重地匍匐在地，对着面前的衣冠冢叩首下拜，耳边又听见慧慈那低低的啜泣声，更觉心如刀绞，可不等我再次开口，慧慈的一只手掌却捉住了我的肩头，将我的上身拉起，我一回头却见他眼中满是内疚之色，直教我心下一怔，而他果然冲着我痛苦地闭上了眼，似乎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咬紧牙关说道：

　　“不，是我对不起你。”

　　“不啊，慧慈，你千万别这么说！”

　　我的心口已然被愧疚和自责填满，只恨不能一死以偿还自己的罪过，哪里还敢听慧慈反过来向我道歉？然而慧慈却是用力摇了摇头，两颗泪珠被他生生甩出了眼眶，一面带着浓浓的鼻音对我哽咽地叫道：

　　“求你听我说完，我不能再瞒着你了——其实就在昨天，你冒雨跪在我师父门前、求他见见你时，我就想告诉你的，你还记得么，我当时劝你无论如何都要爱惜身体，切不可再像上一次那样了——”

　　慧慈一边问，一边睁开了红肿的双眼，我见他满目惭色，在惊愕的同时却也霍地想起了昨天那一幕：彼时他的确是对我说过那样的话，引得我分外好奇，忙不迭地追问他“上一次”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才刚说了一句“就在你坠海的前几日”，空渡大师便开门出来，正好将他打断，也就没了下文，于是我忙点了点头，又听他道：

　　“我是想告诉你，其实你坠海之前便来求见过我师父了，是你大哥陪着你来的，那几天也是下着很大的雨，你不肯打伞也不肯穿斗笠，就那么顶风冒雨的跪在我师父门前，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无论你大哥怎么劝你，你也不肯起身。而我师父也是这般不肯出来见你，也不许我多问，我只得躲在房间里，透过窗户看着你们两兄弟，我听到你一直在哭求，求我师父大发慈悲，救人一命……”

　　“什么？你说我——”

　　我被慧慈的这番讲述惊得猛一激灵，而慧慈的神情似乎愈发惭愧，连与我对视也不敢，眼神闪烁地道：

　　“是、是的，你当时的样子就和昨天是一模一样的，哭得浑身颤抖，更不顾你大哥的阻拦拼命的以头抢地，把额头都磕破了一块，流了好多的血，看着真是吓人，我急忙取了伤药，出去和你大哥一起，帮你止血包扎，你只是哭个不住，对着我师父的房门一声声地求恳，求他老人家指点迷津，千万救‘他’一救，你还哭着说‘他’是你这一生最爱的人，却受你牵累而死，而你直到‘他’死后才终于明白‘他’是何等重要，你不能没有‘他’，如果救‘他’不得，你也绝不苟活，必将相从于九泉，再不会丢下‘他’一人孤苦伶仃——”

　　“我……我真是这样说？”

　　我的一颗心在胸膛里砰砰乱跳起来，慧慈连连点头，只是他脸上的赧色却未见有稍许缓解，反而更重了三分，连头也不敢抬了，耷拉着脖子叫道：

　　“我真是对你不住，都怪我那时妄动凡心，对夏姑娘存了邪念，只一心想救活她，偏生我学艺不精，穷尽一切办法也找不出复|活之道，另一方面我又怕师父知道我这点心思，责我六根不净，加上他一向最是反对那些起死回生的说法，他总说天道有常，人不可逆天行事，所以我始终都不敢去向他请教这些问题，只能憋在心里。而那天一听到你对师父这般苦苦哀求，正对了我的心事，我便留了心，闭了嘴没再劝你，只听着你在漫天风雨中撕心裂肺地哭喊，盼着你这一番痴心能够打动师父，毕竟师父的医术和阅历超过我何止倍蓰，只要他肯出手，便不愁夏姑娘没救……”

　　我的双手依旧在微微发颤，慧慈不敢多看，只垂着脑袋，一口气说下去道：

　　“我也听陈家嫂子提起过你和她妹妹的事，再一听你那天的话，只当你要救的那个爱人就是夏姑娘无疑，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你所说的那个‘他’，居然另有其人，却不是夏姑娘……

　　我也缓缓地低下了头去，久久无言，在那渐渐笼罩住山巅的夜幕之下，唯有慧慈那悔恨的话语和着山风飘荡，在我的心底再一次掀起了狂风巨澜，仿佛又把我带回了那个凄凉悲怆的雨夜，我也是这般无助地跪在那扇紧闭的房门前，声声泣血，只为了能给自己死去的爱人求得一线生机，只为了救活那一个，我此生最爱的人——

　　爱人，我的爱人……

　　他是我的亲弟弟，却也是我的——

　　难道，阿标说的，都是真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