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第三十五章 强求 ...


  •   冷风狂啸着放肆地灌入众人衣袖,毫不客气的将那冷雨甩泼在肌肤之上,激得人猛打寒战,那滋味虽不好受,却也可以让人的注意力在一瞬间高度集中,做到心无旁骛——就比如此时此刻的我与慧慈。

      我俩就是那般,齐刷刷地抬起头来,专注地望向那个出现在禅房门口的身影,那一刹天地间便只听得见风雨如磐,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上一动……

      风更猛了,雨,也更大了。

      “港生。”

      空渡大师在那风雨声中低低地出言唤我,我本能地应了一声,接下来却又听见他那一贯温和亲切的声调,在漫天的风雨中显得格外清晰,可他说的,却是:

      “回去吧。”

      “大师!”

      闻言大惊的我登时开口便叫,更是不顾一切的从地面上一跃而起,重重地扑向了门口,一把抓住了他的僧袍下摆,苦苦哀求道:

      “不,大师,您是知道的,我此来所为何事,不止为了Julian,也为了夏二姑娘!他们都因我而死,若不能将他们救活,我就算苟活于世又怎能心安理得?让我丢下他们不管,只图自己快活,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只求您大发慈悲,告诉我那转生泉水的药引是什么吧——”

      “阿弥陀佛……”

      空渡大师的口中轻吐出一句佛号,他并未出手将我推开,却也没有弯腰扶我起身之意,而这时大哥已取了蓑衣匆匆而至,一见我如此形状,立时惊叫着跑来,刚要伸手来拉我,我便双眼一闭,提高音量喊道:

      “不,别碰我!”

      大哥的手似乎在我的臂膀之外僵住,我缓缓睁开眼睛,两手将那僧袍的下摆攥得更牢,一面挺直了腰板,掷地有声地道:

      “谁都不要劝我,也不要阻拦我,我此番心意已决!我要救我的弟弟,还有夏青姑娘,不然我这一生都会背负着罪孽的阴影,永远也不可能心安,这样的人生我还要它作甚?我还活着作甚?!”

      “港生!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大哥好似被刺中一般在我的耳边大吼,我选择目不斜视,只仰起头来看向那默默诵佛的空渡大师,决然叫道:

      “虽然您曾对我说过,既然死里逃生,便该惜福惜命,可惜晚辈如今已是恕难听从了!倘若大师您坚持不肯指点一二的话,晚辈也无计可施,唯有一死相从Julian、阿青于地下,如果救不了他们,我也决不独生!纵然你们武功高强,能防得住我一时,却又怎能防得住我一辈子不寻死?”

      “港生你太过分了!我不准你这么说!”

      我对大哥那喷火的目光仍是选择无视,任凭暴雨疯狂地冲刷过我的面庞,双眼也模糊得只能看清那一片打湿的僧袍,片刻后只听头顶上方传来一声叹息,那个温和亲切的声音,终是轻轻地道:

      “你如此悯恤他人之苦,本是难能可贵,只可惜人死终究不能复生,此系天理,你我世人,皆不可逆天而行——”

      “可前辈您又究竟是如何死而复生的呢?!您究竟是不是鲁大海谷主本人?如果您不是,那您又是何人,为什么会跟鲁老谷主如此相似呢?”

      我再也无法忍受那种被困惑折磨的感觉,尤其是对于空渡大师那种油盐不进又极力回避的态度,若非我还算坚强,简直都可以被他活活逼疯了去,而这一次面对我的问题他果然还是摇头,双掌合在胸前,十分从容地道:

      “老僧,不可说。”

      “您——”

      我被空渡大师这简明扼要的答复噎得急怒攻心,正欲发作之时,却见他垂下一只手按住了我的手背,一股淡淡暖意顷刻便自我的手上蔓延开来,一时竟让我失语,再看他的神色虽仍是分外慈和,再开口的语气中却自带了一股威严,竟像是不容置疑一般,极其罕见地紧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孩子,你好好的听我说,我知道你宅心仁厚,不忍见亲眷受苦,但是你要清楚,一个人的寿数自有天定,而天命岂是你我凡人之力所能违抗?但凡逆天行事者,必遭天谴,你一定要明白,这世间万事,往往不可强求,你切记不要强求,切记……”

      我怔怔地望着空渡大师那无比郑重的目光,大哥、慧慈也都是默然不语,空渡大师见我无话,似是放下心来,一面递上另一只手便要将我扶起,可是就在他的两手拉住我的刹那,我却将双手一收,猛地晃了晃头,大叫道:

      “不!”

      那两只苍老却温暖的手登时顿了一顿,我只管抬起脸来,正视着他的眼光,毫不犹豫地道:

      “逆天行事也好,遭遇天谴也罢,我统统都不在乎!大不了就是一死嘛,又有什么好怕?只要能救活他们,我甘愿领受天罚!老天若要降罪那就只管降吧,为了Julian和阿青,我只能强求了!”

      “港生!”

      大哥惊怒交加的声调又在我的耳畔炸开,我缓缓地转过头去,对他凄然一笑,道:

      “我明白你的心事,大哥,你希望我能娶妻生子,过寻常百姓的日子,你不能允许我和一个男人纠缠不清,更别提那个男人还是我的亲弟弟,你的心我都懂,真的……”

      “港生——”

      大哥的上牙已将自己的嘴唇咬出了血来,我望了一眼他那已经攥得铁紧的拳头,笑着摇了摇头,又柔声说道:

      “可是事到如今,无论于情于理,我都不可能丢下Julian不管了,尽管我被你们消去了那段记忆,尽管我已记不得我是怎样爱他的,但是当我看到他躺在玉棺中沉眠的样子,是那么的孤单脆弱,我的心就好像被按在油锅里熬着一般,疼得透不过气——”

      “你说什么?Julian他——玉、玉棺?你说你看到他——”

      大哥的一双眼睛霎时瞪得老大,说话也结巴起来,见我盯着他瞧,他似乎心中更慌,脱口便又高声叫道:

      “这——这怎么可能的?当初,你不是把他——”

      大哥说到最后便猛地将话头一吞,眼神剧烈地闪烁,那副又惊又怕的模样倒看得我疑窦顿生,特别是当他一听到Julian肉身所在之时,那种难以置信的反应,实在是令我无法假装看不到,与此同时我的脑海里又闪现过阿标的话,就在不久之前,他说过什么来着?

      “虽然你大哥他们当初确是想过毁尸灭迹,但万幸我及时赶到,总算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救了出来……”

      我的心头隐隐地泛起一阵冷意,只死死地盯住了大哥,冷声问他道: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在紧张什么?没错,是我亲眼所见,Julian的肉身还在,且除了胸口的致命伤外其余完好无损,只要找到那药引便随时可将他复活——你为什么要害怕?你告诉我,你怕的是什么?”

      “港、港生……”

      大哥在我的逼视下已然透出了慌意,我那萦绕心头的疑云登时更甚,立刻上前一步,不管不顾地追问道:

      “你慌什么?他的肉身完好,难道你不认为这是好事吗?或许是老天也认为他命不该绝呢,所以才会让他平安沉睡至今,只消那一个药引他便能重见天日,你是不是很失望?你那么千方百计的不希望他复活,想毁去他的身体,却还是功亏一篑——”

      “不!港生,你不能,你无论如何不能听信那个鬼佬的挑拨!他不是什么好人,这一切一定都是他在背后搞的鬼!他是骗你的,你千万不能信他呀!”

      我在大哥那煞白的脸色中发出了一声笑,心道阿标果然不乏先见之明,而大哥的那个“骗”字简直如一把利刃,猝不及防地捅中了我心里最不能碰触的所在,只一瞬便引爆了我内心最不能容忍的禁忌,让我腾的一声从地上跳了起来,抬手便指向大哥,冷笑着问他道:

      “‘骗我’?大哥,你也知道骗人是不应该的吗?可你对我又做了什么?你欺骗我的次数,难道就比他少么?”

      “你胡说些什么哪?大哥哪有骗你?你怎么能——”

      我望着大哥额角的青筋冷哼一声,只将下巴抬起,眯眼向他问道:

      “是么?那你为什么要骗我,说我最爱喝那乱魂草煲的汤?”

      “什么乱魂草啊,你别听那鬼佬瞎说!我们让你喝汤,都是为了你好啊!”

      大哥发出一声痛彻心扉的喊叫,我眼中冷光一现,又问:

      “那为什么自从我醒来,你便始终对我隐瞒Julian的存在?若非我自己想起,你也绝不会主动告诉我我有这么个弟弟,是不是?”

      “那是大哥不想让你伤心啊,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弟弟了,我不疼你疼谁?我想你忘却伤痛,快快乐乐的生活,难道这也有错吗?”

      大哥的嗓音已是在微微发颤了,我却只觉得讽刺,挑起嘴角便向他抛出了第三个问题:

      “你是怕我伤心呢,还是怕我让华家蒙羞?因为我和自己的亲弟做出了不轨之事,因为我对自己的亲弟产生了不伦之情,所以你断不能忍受,对吗?即便我已伤心到为了他去投海自尽,愿与他生死相随,你也不能容许,更怕我想起一切,所以你才撒谎骗我说我是意外坠海,是也不是?”

      “什么,你说你爱——”

      半声惊叫猛然从我的背后传来,出声的却不是大哥,而是慧慈,听去似乎被我的这番话唬得大惊失色,但我已顾不上理他,而与我正面相对的大哥已是脸色惨白,脚下一个不稳险些跌跤坐倒,可他也无暇自顾,只脚步虚浮地冲着我挥手叫道:

      “你不要信那鬼佬,不要信他啊!你是失足不小心掉进海里的,你只是不小心——”

      “大哥,你还在骗我?!”

      悲愤萦怀的我怒极反笑,对于大哥这种死不承认的态度,再维持表面的兄友弟恭显然已无甚意义,于是我毫不客气地逼视着他的两眼,冷冷的将那最后一层窗户纸狠狠捅破——

      “‘不小心掉进海里’?怎么‘不小心’?怎么‘掉’?不瞒你说,大哥,就在我上山来之前,我特意先去了趟海边,一连打听了好几位船家、渔夫,他们都说我出事的那晚正是退潮时分,方圆几百里的海岸都是一片沙滩,在这么广阔的沙滩上,我要如何‘失足’,如何才能‘坠海’?请你回答我,回答我呀!”

      大哥的全身随着我的质问抖得愈发厉害,看着他那额头上涔涔而下的汗水,还有那双大眼中掩饰不住的恐慌,说他心里没鬼,谁会信?然而就在我还想要冲着他追问下去时,久未开言的空渡大师终于诵了声佛,一边迈动脚步走到了我的面前,将大哥挡在身后,一边轻叹一声,道:

      “孩子,不要怪责你的大哥了,他并没有做错什么,做错的人是老僧——说来老僧昔日也曾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以致追悔莫及,唯有遁入空门、一心向佛,希望能凭着毕生所学解除众生疾苦,渡人亦是自渡……”

      空渡大师那满含愧疚的声音在风雨中悠悠回荡,似有魔力一般,让我们在场几人全都闭上了口,只齐齐的凝神屏气,听着他说下去道:

      “看来老僧始终是能力不济呢,空云普渡众生,到头来却终究难敌为情而起的心魔,你如是,陈夫人如是,李捕头亦如是……”

      我们几人依旧无法接口应答,空渡大师望着我们温和地笑了笑,语气却是十分严肃,郑重其事地道:

      “老僧自皈依我佛,便不曾说过半句假话,华施主既然一心要得知老僧的真实身份,老僧也不能隐瞒,只是有一事华施主务必牢记,老僧肺腑之言,绝无虚假……”

      我竖起耳朵倾听着大师的良言告诫,只见他微微垂首,合掌正色道:

      “生死之道,皆为天意,如若一意孤行,置天道伦常于不顾,强行逆阴阳、转生死,则必为天理所弃,报应不爽!切切!”

      “轰隆!”

      又一记焦雷在那漫天黑云中炸响,空渡大师的身影却如暴雨中的一株青松,岿然屹立,朗声对我们说道:

      “鲁大海,鲁德培,都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老僧虽年老德薄,却也决不能放任恶魔重回世间,涂炭万千生灵,否则何谈回头是岸,何谈赎罪余生?”

      空渡大师中气十足地说完了这番话,随即便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只见他手中托了一个小盒,又听他唤了我大哥上前,将那小盒递与他,嘱他妥善收好,然后又转向慧慈,为他理了理僧衣,面带微笑地道:

      “师父知道你是尘缘未了的人,这几年来让你跟着我过这苦修的生活,着实委屈了你,其实师父早就想对你说一句的,你若实在无法割舍掉心中的情爱,便是回归红尘也没什么要紧,只要心怀善念,无处不是佛土……”

      “师、师父?啊不,弟子不能,弟子不——”

      面红耳赤的慧慈结结巴巴地开了口,不知是否是被他师父说中了心事的缘故,窘得无地自容,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空渡大师却只是回以和蔼一笑,跟着方转向了我,道:

      “老僧要到内室去略做一些准备,你们且在此稍候,你所寻觅的一切,等下自见分晓。”

      我的心里骤然涌起了一股欢喜,只道是空渡大师终于心回意转,肯将他的真实身份和转生泉的秘密告知,急忙道了声谢,便与大哥、慧慈一同披了蓑衣,乖乖等在门口,看着空渡大师转身进屋,轻轻将门关上。哪知这一等便是足足一炷香时辰过去,也不见空渡大师出来,而那禅房里也始终安静得很,慧慈敲了两次门也无人肯应,等得我愈发心焦,脱口便问他道:

      “大师他……这是在做什么准备啊,需要这么久?他——”

      “这,这……师父,师父!您在禅房中吗?师父!”

      满脸疑惑的慧慈又在房门上连叩几下,一面叫着师父,然而那房中回应他的依然是一片沉寂,急得我也飞身扑上,和慧慈一道敲门高呼,却不想大哥在我俩身后突然叫了一声:

      “不,不太对,你们都让开,快!”

      “啊?什么?你说——”

      我和慧慈俱是一愣,不知大哥何出此言,他却也无心解释,径直上前伸臂将我俩推到一旁,跟着便挺肩前冲,在我和慧慈惊讶的注视下,猛然发力撞向了那扇紧闭的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