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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三十四章 逼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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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港生？！是港生啊！港生！”
一只脚刚刚跨过寺庙门槛的我，兜头便听见了大哥这一声惊喜交加的高呼，跟着便见他从禅院里冲出，三步并作两步地扑到我的身前，双臂一张将我牢牢揽住，而大嫂也旋即拉着小成、玲儿出来，兄妹俩一见了我便双双飞跑而至，亲热地扯住我衣袖不放，争先恐后地叫我二叔二叔，那副温馨和谐的画面一时竟让我头脑有些恍惚：看他们的样子当真是一点都没怪我，反还对我呵护备至，叫我如何还能够硬得起心肠，一味只怨恨他们迫我喝下那乱魂草汤，却对我连半分真心疼爱也无？
我与他们，究竟孰对孰错？大哥和空渡大师坚决不愿我复活Julian，又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
可是我，我要救Julian啊，还有阿青，甚至包括李捕头那年幼无辜的孩子，我，想救他们啊……
“港生你没事吧？那个混账鬼佬伤到你了不曾？你不用怕他，有大哥在呢，何况还有空渡大师——只要有我们在，谁也休想伤你——”
大哥将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便要揽着我进房，我见空渡大师始终未曾出现，心里立时隐隐地涌起了一丝不安，不知他是否故意对我避而不见，又或许他早已料到了我此番归来的目的，却是注定不想让我如愿？
不，不可，我不能让他躲着我，我必须要找到他，我发过誓的，哪怕是以死相逼，哪怕是苦苦哀求，我也要让他老人家开口——只有他才能救得了Julian等人啊，他怎么可以不见我，怎么可以就这样见死不救？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
“大哥，空渡大师呢？”
我尽力用一种淡然的口吻向大哥幽幽发问，然后便不出所料地看着他脸色一僵，又装作无事地告诉我空渡大师在闭关，是以不便相见，成功地激起了我的怨愤之心，见他和大嫂笑容满面地催我快些进房，还一迭声地问我饿了没有，想吃什么饭菜，又安慰我不用担心，只消住在山上便谁也不敢来骚扰，待过阵子风声轻了，我们便可趁夜举家搬走，只要离开了港岛，便任那李捕头本事再大，也休想找到我们……而我听着他们的笑语却只觉刺耳无比，竟连两个孩子就在眼前也无法克制情绪，只管站在院中，冷冷地回了一句：
“我什么也不想吃，只想见空渡大师，若我没这个造化，他老人家不肯见我，那么我也只好选择冒昧打扰他了！”
“港生！”
大哥惊讶地叫了一声，脸色也霎时一白，我却不为所动，抬脚便向空渡大师所居的禅房走去，而我的这一举动顿时引得众人劝止不迭，慧慈尤其反对我去打断他师父的清修，可惜我哪里还顾得上这许多？不管他们怎么劝阻，我也只是不听，甩脱他们便要冲向后院，而心急的慧慈第一个伸手抓向我的后背，不偏不倚正好触发了我身佩的一处机关，似乎是个可以喷射毒烟的暗器，只听“嗤”的一声，慧慈的痛呼也随之响起，回头却见他的身子正被大哥和大嫂扶住，裸露出的右手手背上已是红肿一片，显然是中了那毒烟的后果。而大哥面色铁青，一边架住痛得倒吸凉气的慧慈，一边瞪大了双眼，冲着我是又惊又怒地叫：
“港生！你疯啦？你怎么也能用上这等见不得人的招式？！是不是那个混蛋给你装上的这些暗器？如此下三滥的手段，你怎么也能接受？你——”
大哥的怒吼仿佛利刃般划过我的心上，也让我的面颊登时一阵滚烫——不错，我，华港生，从何时起竟也变得这般阴险了呢？我明知道那些幽冥谷的暗器都是以偷袭见长，不是迷药就是毒药的，怎么在阿标一样一样教我使用那些暗器的时候，在他仔细帮我佩戴起那些暗器的时候，我的心中居然没有半分不适之感，丝毫也没意识到这样做有可能伤及家人，甚至殃及无辜，满心里想着的就只是能不能接近目标，能不能查出真相，能不能救活Julian——难道我为了Julian已经到了不顾是非的地步？难道对于我来说，他当真是如此的重要，重要过我这一生中最最在意的道德，乃至信仰？
我不是坏人，我也不想害人的，可是，Julian——
“慧慈，对不起，但那烟的毒性倒不甚大，你把伤处用冰水多冲洗几遍，就会没事的……”
我垂首向慧慈讷讷致歉，慧慈倒是大度，虽然痛得龇牙咧嘴，却还主动宽慰我，连连说他没事，大哥吩咐大嫂陪他去处理伤口，连孩子们也一并跟去，待到院里只剩下我们兄弟两个，他才又将双眼死死瞪住了我，顶着额角上两道明显暴起的青筋，将一只手伸向我，语气中半是愤慨、半是威胁地道：
“拿出来。”
我闻言一怔，大哥的语气中却更加透出了恨意，毫不放松地叫道：
“你听没听见我说话？你身上藏了多少暗器，通通拿出来给我！拿出来啊！”
大哥的手掌在我的眼前微微颤抖，我本能的向后退步，他一见我这样，登时愈发火大，巴掌一翻便向我身上抓来，这一下刚好又碰到了我藏在袖中的一个麻药针筒，我根本来不及出声提醒，几根银针便已自我袖口“嗖”的发出，饶是大哥身手不俗，应变又快，将那几根银针统统躲过，整个人却也被逼得一退老远，不能再近我身，而我经这一吓，后背也不禁冷汗横流，深怕我这一身的装备真会伤了他们，一张口便冲他求道：
“不要，你不要再靠近我了！你躲开我远一点吧，大哥！”
“荒唐！你这说的是什么话？”
大哥的怒火丝毫未因我的这句求恳而稍减，但显然他对我身上的暗器也是颇为忌惮，不敢再贸然出手，只是声声怒斥着让我交出暗器，然而我的心里清楚得很，倘若我如他所愿，只会让我再次彻底受制于他，而他既然已经知道了阿标的存在，又怎么可能再放我出去和他接触？更不用说如果眼下我被他制住，想见空渡大师便是难于上青天，我怎敢冒这个险？一旦稍有差池，Julian和阿青他们便要永堕黑暗，再不能睁开眼睛，而我，又该怎么活啊？
“不，大哥，你不要靠近我吧……”
我口中不断地念着，一面倒转身子，步步退向空渡大师所在的禅房，不论大哥如何呼喊喝止，我也不肯听从，在他的一路紧随和大呼小叫下，我好不容易终于挪到了那间禅房的门口，抬手敲了敲门，大声道：
“晚辈华港生，求见空渡大师！请大师务必赐教！大师！”
“你不要再胡闹了好么？大师正在闭关，他不会见你的！你马上跟我回房去，不准打扰大师！”
大哥的厉声斥责如影随形地响起，我毫不怀疑他随时都可能被我的言行激怒，再度上前拦阻，可我又决不能就此放弃，唯有将那房门拍得更响，一边更加大声地呼唤着空渡大师，听上去简直像是在和大哥比赛，就看是谁的嗓门更大了：
“大师！求您开开门吧！求您大发慈悲，救救Julian他们！晚辈求求您了！”
“你给我住口，港生！我叫你跟我回去，你听见了没有？”
“您是Julian的父亲，幽冥谷主鲁大海，是么？当年您虽被那孙小棠下手暗算，但是您活过来了，是么？”
“你不要再胡说了！什么鲁大海？大师和咱们爹爹是十几年的好友，他是看着你长大的呀，只不过你失去了记忆，想不起来了而已——”
“您是被那转生泉水救活的，对吗？Julian在他出事之前曾翻遍您的日记，查到了您留下的关于转生泉的奥秘，也知晓了若想起死回生便需何种药引，在那之后他便将您复活过来了是吗？”
“港生你够了没有？你知不知道大师在咱们村里已经住了多久，只是偶尔才会外出云游、行医济世而已，你问问左邻右舍，有谁不晓得的？再说那海哥被小孙暗算是去年夏天的事，而那个时候空渡大师可还在村里呢，他怎么可能是——”
“前辈，前辈！您到底是谁啊？求您说句实话吧，您明明知道转生神泉可以助人还阳，而您又一向最是悯恤众生疾苦的，为何对Julian和阿青，您却——”
“都说了叫你不要听信那鬼佬的谗言的！你怎么还要听？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起死回生之事，人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活了！港生，我知道你心疼Julian，你也心疼阿青，可他们已经不在了，即便我们再不甘心，也只能接受现实，你听大哥说——”
“鲁老谷主，晚辈恳求您了！”
看着眼前那扇始终紧闭的房门，再一想到那两个安静沉睡的身影，剧痛攻心的我终是承受不住，什么尊严，什么骄傲，我统统不稀罕了，只要能救他们，就算死又何妨？于是我一甩衣襟，只将双膝一弯，就在大哥那脱口而出的惊叫声中，对着那扇房门，直直地跪了下去！
“哎？港生！”
大哥的身影已经抢到了我的身旁，我看出他是在极力克制住伸手来拉我的动作，便对他凄然一笑，朗声叫道：
“别扶我，大哥，这是我自愿的，前辈若不见我，我便长跪不起，即便身死于此，我也绝无怨言！”
“港生，你别这样——”
大哥的指尖已然快要触到了我的胳膊，我轻轻向旁边一让，躲开了他的碰触，也防止他被误伤，同时双眼紧盯着那扇房门，一刻也不敢松懈。大哥一直陪在我的身边，我却始终不肯向他看上一眼，对他的劝说也是充耳不闻，他便不再说话，只默默守在一旁。而我也已是喊得喉咙嘶哑，也便闭口不言，只管跪得笔直，尽管那扇房门仍没有半点要打开的意思，我的哀求和下跪，似乎也只是枉然……
鲁老谷主，空渡大师，他为什么——要这么绝情呢？
Julian，我那苦命的弟弟，他的魂魄还在地府里受尽煎熬啊，时间每流逝一秒，他的痛苦便增加一分，可我却束手无策，只能在这里低三下四的苦求人家开恩，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对方的善心上，然而如果对方就是不开口呢？我还能怎么样？我还能做什么？
我没用，我真是没用！我的亲弟弟正在受苦，我却无能为力！既不能救他于水火，又不能赎清己罪，像我这样的废人，为什么还会活在世间啊？
谁能回答我，谁能告诉我？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要如此待我？让我苟活于世，让我，生不如死？！
Julian，阿青，我……对不起你们啊……
“轰隆！”
一声惊雷响彻天际，阵阵阴风呼号着卷起了院中的点点落花，大哥刚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叹，豆大的雨点便似那断线的珠子一般，从我们的头顶噼啪砸落。我仍是跪着不动，大哥却冲了过来，脱下自己的外衣给我遮在头上，又听见慧慈叫着我们的名字一路跑了来，将手里的油纸伞递给大哥一把，又用他自己的那把帮我遮着雨，即便如此我的身上却也被雨水溅湿，大哥立刻劝我回房避避雨先，千万别着凉了，见我只是摇头，慧慈却灵机一动，说寺庙的仓房里存着几件蓑衣，穿了可以防雨，大哥听了立即请他在这里陪我一阵，自己撑着伞快步向后院飞奔去。我抬起头见慧慈的右手手背虽已被包扎起来，却是明显比左手大了一圈，显然肿痛未消，顿时愧意满怀，可他却是抢先甩了甩那只伤手，若无其事的对我叫道：
“我这手不打紧啦！冲过凉水之后本就好了很多，何况消肿祛毒之药我那里有的是，随便涂一涂便能好得七七八八，你瞧，没事啦！”
“慧慈，真的是对不住啊……”
我被慧慈的抢先安慰弄得无地自容，急忙开口向他再一次真诚道歉，不料慧慈却像是受惊似的猛晃了几下脑袋，手里的纸伞更加向我头上移了来，一面冲口叫道：
“不不不，你别这么说，否则我这心里就更不好过了！你没有对我不住，倒是我对不住你呀！”
慧慈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又是听得我一愣，只是他眼中的歉疚之色却是愈发明显，不等我出言再问，他便垂下头来，低低地道：
“你……一定要想开些，万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不爱惜自己了……上次我没能帮你，这次我一定弥补，我也陪你一同等着师父回心转意，等多久我都奉陪！毕竟我也想要救活夏姑娘的呢，你的这种心情，我比谁都了解，总之你不要再像上一次那样了……”
“上一次？什么上一次？上一次怎样了？”
我又被慧慈的这番低语说得云山雾罩，不过一听他口口声声“上次”如何如何，我便难免紧张，说什么也得问个清楚，而他只抬起眼睛飞快的向我一扫，随即便又将头低下，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得我越发心急，连声追问着他，而他也仿佛憋了很久、于心难安似的，到底咬了咬下唇，一握拳头叫道：
“好吧，出家人不打诳语，我也不瞒你了！上一次，就是你坠海的前几日，其实你——”
“吱呀！”
慧慈那中气十足的话语刚刚说了个开头，便被这一声开门的动静生生截断，伴着慧慈一句满含惊讶的“师父”，我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清瘦沉默的身影，原本坚持闭关、拒不相见的他，终于推开了那扇紧闭的禅房木门，双手合十的出现在我的眼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