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二章 惘然 ...
-
阿标抚着那玉棺絮絮地说了很久，我则在玉棺前盘膝而坐，静静地望着那张俊美却沉寂的面庞，如同在细细端详着一个安然熟睡的婴儿，是那么的娇嫩脆弱，又是那么的惹人怜爱，仿佛要不了多久他便会睁眼醒来，甜甜的对着我叫上一声“哥哥”，然后还会撒着娇让我抱他入怀，更会嘟着嘴巴向我抱怨道：哥，这里好冷啊，我不要待在这里了，我想要跟你回家，回我们的家……
回家，回家……
我带你回家，Julian，我们，一起回家……
我口中喃喃地念着，一面对着那沉睡的身影伸出了双手去，然而下一秒指尖处感受到的却只有刺骨的冷，而那个俊朗如画的少年依旧是安静地躺着，被那道冷硬的千年寒玉严密地保护于内，让我触碰不着，不管我有多么心疼他被那一片寒气包围，他也终不理我，只管固执地睡下去，哪怕他只能孤身躺在这冰冷阴暗的密室，苦苦等待着那一线微茫的复活之机，除了生前的忠仆和唯一的哥哥以外，便再没有一个人知道他的所在，更再没有一个人盼着他睁开眼睛，仍像从前一样的意气飞扬，雄姿英发，充满生机活力……
Julian，你起来吧，这玉棺是如此的寒气袭人，连我裹着被子都觉寒冷难支，你穿得这样单薄，怎么生受得住？而我，你的哥哥，竟是那么的不争气，不光害死了你，更将你遗忘了那么久，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躺了那么久，Julian，都是哥哥不好，都是哥害了你呀……
Julian，哥哥会救你的，哥哥一定会救你！你不是说过你想去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吗？哥哥答应你，只要你一醒来我便带你去！这一次我是真的答应了你，绝不反悔，绝不食言！Julian，你快起来吧……
我用手指在玉棺表面反复地游走着，一遍又一遍地勾勒着Julian的脸，又不知多久过去，阿标的手掌终于轻扯住我的衣袖，对着我小声地道：
“我们出去说吧，这里的寒气太重，你的功力又尚未恢复，若是待得久了，恐怕会伤了身子——”
我在那阵阵轻烟中缓缓摇头，只回了一个字：“不。”
“可是——”
阿标那只扯着我衣袖的手霍地收紧了一下，似是心存不忍，我却仍是摇头，拒绝道：
“不要紧的，我想留在这里多陪Julian一会儿……我知道他心里一定也舍不得我走的，就让我陪他一会儿吧，再多陪他一会儿……”
阿标的手从我的衣袖上悄然松开，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便挨着我坐下，和我一起守候在那沉睡的少年身边。我看见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柔情无限，竟与慧慈注视着夏青的神情一般无二，让人毫不疑心即便要他为了那棺中的少年粉身碎骨，他也不会有半分犹豫，那份赤裸裸的真心令我也不禁动容，正在琢磨着要不要对他说上几句话之时，他却先扭过了脸来，一双湛蓝的眼底柔色不减，更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水囊递到我的手上，一面轻声地道：
“这里面还有小半袋酒，你喝一点，暖暖身子吧？如今，我也不希望你再受什么苦了——”
“哦，谢谢。”
我接过那酒囊来，仰起头往嘴里倒了几下，跟着便又递还给他，他倒也不甚在意，和我一样也仰头灌了几口后，便将囊中所剩的酒全部淋洒在地上，又对着那玉棺中的身影柔声叫道：
“我这次来得匆忙，没能顾得上为你多备几瓶好酒，你别生气，等你醒了，我们再把酒言欢好么？就是以后你可不准再贪杯了哦，你知不知道，每次你一闹胃痛，我有多心疼……”
贪杯，胃痛……
“我现在是以老板的身份命令你，喝了这杯酒，马上喝了它！”
双目喷火的少年捶桌大骂，对着他那个一脸倔强不肯屈服的母亲，尽管她的身躯和他的双拳都在微微颤抖，她的隐忍和他的逼迫都是一样的痛，而她最终夺过了酒杯屈辱的一饮而尽，丢下一句“我可以走了么”便头也不回地跑开，连看也不愿多看她的儿子一眼，正因如此她也无法看到那少年泛红的眼眶，看不到他用微颤的左手拿起她用过的酒杯，将他迫她喝下的烈酒统统倒入那杯中，狠狠地灌入口里，接下来又是第二杯，第三杯，全无停止之意。而那个金发碧眼的鬼佬随即破门闯入，一边劝说一边扑上来伸手夺他的酒，少年挣扎着只是不肯，反将酒灌得更凶，心急如焚的鬼佬只得转身冲向了门外，顷刻间整家酒楼上下都回荡着他的喊声，就连无关的路人也都听到了——
你们几个，快来帮忙！老板他正疯了似的在房里喝酒呀！快去，快！
他其实并不好酒，他只是想借酒浇愁，即使他从来过的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可他，一点都不快乐……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这个世上出现？嗯？”
“三个字，就三个字——不小心！一不小心我就在这个世上出现啦，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想要我的，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个笑话啊！”
“你有没有妈，啊？你有没有？阿贵！你有没有妈啊？”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都不回答我？你们都有妈，是不是？只有我不是妈生的，只有我妈不要我，为什么你们都有妈，为什么我没有？为什么，为什么……”
“我没事……你帮我，去……去我床头，拿我的药来给我……”
“阿贵，你很关心我？”
“我有没有吓到你？其实我也习惯了，以前在海外那么多年，凡事都只能靠自己，哪里能像现在这样，还有人关心我呢？”
“说出来你也许不会相信，我也不明白我父亲怎么就忍得下心，那年我才十一岁，就被他送去了海外，我才十一岁呀！”
“那时的我，真惨呢，整天被那些鬼佬看不顺眼，每隔几日就要被他们揍得鼻青脸肿，他们个个人高马大，我只好以牙还牙，像他们那种人，你越是怕了他们，他们就越得寸进尺！所以我决不能怕，也不能退让半步，我跟他们拼命，我死也不能认输！”
“是，每次我挨了打之后都会哭上一场，可是每一次哭完我都对自己说，我不会就这么认命，我一定要找他们报仇，只要有机会我就一定要报仇！所以我发过毒誓的，我不能让那些鬼佬瞧不起，等我的事业做大，幽冥谷称霸天下，区区几个鬼佬我还会放在眼里？我可以轻轻松松便让他们臣服于我，做我的手下，做我的奴隶，我要让他们知道，我鲁德培不是好欺负的！谁要敢欺负到我头上，我必十倍奉还！”
未出娘胎便被母亲深深嫌弃的他，小小年纪便被父亲送去异国的他，被洋人围殴毒打、遍体鳞伤的他，饮酒过度、自伤自虐而饱受胃疾折磨的他……
“不过，我今天很开心！”
“平日里我总是以假面示人，其实我的心里始终是空落落的，连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朋友都没有，日常谈论的也都是公事而已，可是今晚我们却能谈了这么多私事——有你真好啊，阿贵！”
“不如这样吧，下次再有机会，我们还一起聊天，我们多聊聊天，你说好吗？”
下次再有机会，下次再有机会……
只是，没有下次了……
他死了，没有下次了……
Julian，哥哥对不起你……
我在那一片恍惚的怆然中不知飘荡了多久，才被一声轻唤徐徐拉回了现实，听着阿标在我身边，语气平静地问：
“你又回想起一些关于他的往事了，对吗？”
我身躯微震，本能地点了下头，阿标却又问道：
“那容我多问一句，你现在对他到底是怎样的感情呢？请你实话告诉我，你爱他吗？”
我又一次将视线投向了那口玉棺，悬在那容颜之上的食指轻柔地点了一点，低声回答道：
“我对不起他。”
“那你爱他么？”
“我心疼他。”
“那你爱他么？”
“我怜惜他。”
“那你爱他么？”
“我要救活他。”
这最后道出的一句我回答得依旧坚定，阿标听了这才如松了一口气般，两道紧锁的眉头也忽地舒展开来，只是看他的样子似乎仍不放心，稍作犹豫之后，便又追问我道：
“那么，你是——不爱他的了？你，不爱他……么？”
层层叠叠的轻烟笼住了那晶莹剔透的玉棺，一眼望去是那么美丽，却又，那么冰凉……
我又将头轻轻一摇，回答阿标道：
“不是。”
“那你——”
阿标的声音显然是带了几分疑惑，我抬起眼来与他对视，坦然地道：
“我真的记不得曾经我是怎样爱他的了，或许如你所说，是由于乱魂草消除了我的那段记忆所致，但是这不等于我对他就不能心存疼惜，更不能阻止我下定决心救他——我说过我要救他，那就一定做到，总之这一次，我是不会再丢下他啦……”
“你此话当真？”
阿标眼光微动，语气分外郑重地问我道，我虽是极认真地点了点头，他的神情却还是有些异样，垂首沉吟了半晌，方才幽幽说道：
“好吧，我相信你。不过现在我们必须出去了，你们两个可都是我的重点保护对象，无论谁有闪失我都不能允许——”
这一回轮到我面带疑惑了，阿标见我如此，也只是淡淡一笑，用手向那石床上的机关一指，从容地道：
“一来你是老板最心爱的人，我知道他绝不愿你受这寒气侵体之苦，他若能开口说话，也一定要赶你走的，我岂能不从了他的心愿？二来要救老板便少不得你的相助，眼下除你之外，还有谁能接近那空渡和尚，还有谁能劝动他说出转生泉的秘密？所以我现在必须要妥善保护好你，不能出半点差错，直到老板复活……”
我的心里霍然泛起了几许感动，阿标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和善地道：
“咱们先出去吧，烤烤火吃点东西，顺便也商议一下下步该怎么做，我这里正好有了一个主意，想和你商量呢。”
阿标说完便先一步去翻动那床上的机关，我却立刻回过头去，望着那玉棺中的身影不舍得挪动脚步，即便阿标很快便伸手来拉我，劝我要爱惜身体，Julian需要我，在他复生之前我可不能够倒下……一番话说得是句句入情入理，教我不得不听，于是我也只能恋恋不舍地走到那玉棺前，俯下身去亲吻了一下那冰冷坚硬的棺盖，和那个棺中安睡的人儿，满心歉疚地告别……
对不起，Julian，为了你的复活，只能暂且让你独自睡在这儿，纵然有千般不舍，也无法带你同行，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吧…
可是，我保证，不会太久了！我保证下次再见面时，便是你复生之日！你一定会醒过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
等我，Julian，你再忍耐一下，我很快就回来啦！
你等我，Julian，你一定要等我！
我的双掌最后一次抚过那玉棺的表面，跟着便用力呼吸几下，将那一股热泪生生憋入眼眶，然后便大步走向那张石床，再不回过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