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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三十一章 重逢 ...


  •   阿标的身影没有半分留恋的向前而行,我望望他的背影,终究还是追了上去,他便也将脚步放得慢些,待我赶上了他,便又吁一口气,神色严肃的对我说道:

      “我刚才说的话可能是不大好听,但我对你大哥的做法实在是难以认同,不管他再怎么疼你,他也无权以爱为名去决定你的人生,况且你也不是小孩子了,你想过怎样的生活、想爱什么样的人,不是应该由你自己全权做主么?他这样用尽种种手段去左右你的记忆,是把你当成了什么?又把Julian当成了什么?”

      我的双脚只是机械的向前迈动,听着阿标在我的身边长叹数声,一面用手拍了拍我的肩膀,一面半是愤恨、半是痛心地道:

      “所以我才会怀疑,你当初的不幸坠海绝不是一场意外,而是有意为之——你最爱的人死在了你的怀里,又是含恨而终,你抱着他走在沙滩上都能悲痛晕厥,又怎么可能仅区区数日便走出那段阴霾、好似没事人一般跑去海边闲逛?你能是那么没心没肺的人吗?再说那个时候的你武功又不曾退步,谁能违背你的意愿将你推下海去呢?而你一个从小在海边长大的人,说坠海就坠海,还呛水到生命垂危,你当真一点都不觉得奇怪吗?”

      我的身体不自觉的又打了一个冷战,那种如坠寒潭的刺骨之感再一次侵袭了我,而阿标的怀疑依旧是那么的合情合理,让我无从质疑,那所谓的我“失足掉进海里”的真相,俨然已随着他的说话,在我的脑海里渐渐勾勒清晰——

      “你不是不小心跌落海里的,你是自己故意走入了万丈惊涛,换言之,在出事的那一天,你是存心求死……”

      生无可恋,存心求死……

      迎着那狂风恶浪,决然而去,任凭自己的身躯被那浪花吞没,一口气不来,向何处安身?

      “那时能让你绝望到如此地步的,除了老板的死,还能有什么事呢?若你真如你大哥所说,只当他是亲人,又何至于为他悲痛到以命相殉?寻常的父母兄弟,就算有一方先逝,另一方也没理由追随而去的吧……”

      爹爹死了,我和大哥都很悲伤,可我们都未曾寻死,安葬了爹爹之后,依然要努力生活……

      夏青死了,她的姐姐也很悲伤,可她也未寻短见,而是设法保存住亡妹肉身,竭尽全力寻觅救她复活之法……还有Julian,在失去他父亲以后,也是这么做的,他也不曾寻死……

      而我,却……

      莫非,曾经的我对于那个少年的感情,真的已超越了兄弟?为了他,我甚至可以——

      “华港生,不要再否认了,你爱他,就像我爱他那样……尽管你们的这种感情注定为世俗不容,但你和他却是都没有后悔过,就算重来一次,你们两个,也还是会——”

      那个眉目如画却又行事狠戾的少年,那个笑容天真却又心机深沉的少年,鲁德培,Julian……

      我的弟弟,我的……

      一只带着暖意的手掌按上了我的肩头,我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那条汗巾在腰上系好,跟着方转过头去,轻声向阿标问道:

      “Julian,他在哪里?”

      阿标微微一怔,按在我肩上的手掌也僵了一下,我缓缓地点了点头,仍旧轻轻地道:

      “虽然我记得,李捕头在与我大哥争吵的时候提及过Julian的下落,说是Julian的尸身已被我们火化,骨灰撒入了大海……但我知道那一定不是真的,如若没有了肉身,复活从何谈起?所以我想你一定知晓Julian现在何处,对吗?”

      微风拂面,淡淡的青草香气,是那么的沁人心脾……

      那只手无声的从我的肩头收回,我看到阿标的脸上露出了欣慰之色,随即便将手一拍,笑道:

      “很好,你果然还是那么聪明,我就知道,一旦摆脱了那些人对你思维的桎梏,你将所向披靡,那个机灵的阿贵,总算是回来了啊!”

      我微微摇头,一边极力对抗着内心奔涌而出的疼痛,一边和颜悦色地问阿标道:

      “Julian他还好么?能带我去,见一见他吗?”

      阿标脸上的笑容在我这两个问题的夹击之下,渐渐收敛了去,只余一抹凄然之色留在了他的眼底,可他还是眨了眨眼,又发力将嘴角向两边一扯,飞快地道:

      “他还好啊,虽然你大哥他们当初确是想过毁尸灭迹,但万幸我及时赶到,总算神不知鬼不觉的把他救了出来,然后我便将他安置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会让任何人打扰了他休息……”

      “什么?你说我大哥他们——”

      我瞪大双眼,冲口便问,阿标笑容转冷,哼道:

      “没错,但你的那段记忆已被乱魂草所清除,纵然我说了,你也未必肯信——反正你只要知道老板的肉身被我夺了回来,而且除了生前所受的那处剑伤之外,连一根头发都没少,可说是完好无损,也就是了,横竖只要是不影响他的复活,其他的我便也不去计较啦,你说对不对?”

      我的心口已然是痛如刀割,阿标却是眼光大盛,很慷慨的将手一挥,大大方方地叫道:

      “走吧!我带你去见他!反正你们两个迟早也是要见面的,你和他分开得已经够久了,我也该让你们,重新再见面啦!”

      阿标朗声说完了这一番话,便一把拉住了我,又说要到前面的驿站包下两匹快马,天黑之前定能赶回幽冥谷,听得我顿时怔住,刚想要出言发问,他便得意地笑笑,先一步对我说道:

      “是的,你没听错,老板的肉身就藏在幽冥谷里面,别看六扇门已经将谷中烧杀掠夺一空,可是这样一来,那里反倒成了最安全的所在,如果我不说的话,就连你也想不到他会在那里吧?”

      于是,那一日我与阿标快马加鞭,饿了便啃上几口干粮,渴了便胡乱灌几口水囊里的水,一路风尘仆仆,终在日落之时停鞭驻马,而我眼前所见的果是一片货真价实的废墟,化作焦炭的雕梁画栋已被半人高的荒草淹没,如若不仔细辨认,任谁也不会想到这里竟曾是幽冥谷的所在地,那个曾经凭借一己之力对抗天下正道、在江湖上掀起阵阵腥风血雨的魔教父子帮,而我也是在这里开启了细作生涯,怀揣着昔日那铲奸除恶并加官进爵的梦想,却在这个魔窟之地与那个冤家少年邂逅,更为此深深陷落,如今我又来了这里,见到的却只有一堆荒冢,往昔的繁华与罪恶都成了过眼云烟,只是那个少年——我的Julian,他也依旧沉眠于此么?他现在在哪里,在哪里?

      “你跟我来,我这就带你去见他。”

      阿标对着我轻唤一句,我俩随即拴好了马匹,他带我踏入那荒草深处,轻车熟路地绕了几圈后,便一手拉住我,一手探入那草中,我只听见“咔哒”一声响,似乎是什么机关被他触动,然后便听他道声“好了”,又嘱我小心,跟着便拉我一步步向下走去。显然他所打开的是一条地下通道,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还隐隐的散发出一股霉味,可他对那通道的走向却是熟悉得很,根本无需灯火,便携了我快步前进,才走了几步我又感觉到他是在拉我上行,而那通道的四壁上好似生满了苔藓一类的植物,光滑无比,走在上面稍有不慎便会滑落下去,全是仗着阿标功力深湛,又极熟悉地形,我俩才能一路顺利向上而行,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光景,他终于停住了脚步,我只听见他说了一声“到了”,跟着便听到头顶上传来石料摩擦的动静,一抬头发现阿标正推起一块石板模样的东西,露出一小块空间,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爬出。他先自己爬了上去,又伸手来拉我,而当我刚一钻出那通道,却忽觉一阵寒气扑面而来,不禁打了个哆嗦,黑暗中只听得他向我身边走了几步,又出声问我道:

      “冷吗?别怕,待我把蜡烛点着,再给你找件御寒之物。”

      我含糊地答应一声,一面本能的抱起双臂抵挡那透骨的严寒,心中纳罕他这是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怎么会这么冷的?就在此时忽然又觉眼前一亮,只见阿标已点着了一盏小小的灯烛,借着那点跳跃的微光我才终于看清,原来我和他正身处一个狭小的房间之内,而我们刚刚钻出的地方竟是这房中的石床,那床板是块活动的机关,再看那床边还有一桌一椅,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副残破的猛虎下山图——哎?等一等,这个房间——

      这房间的布局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好像、好像是——

      “你还记得这里么,就是那间密室,你和他,曾经在这里——”

      阿标用手小心地拢着那烛火,一面低声地问我,而我也已被那突如其来的记忆紧紧包裹,一时竟忘记了那房中的侵骨之寒,只听着他凄声说道:

      “还有,六扇门围攻之日,他也是用这条密道将你送出了谷去,你还记得么,还记得么……”

      我的双眼久久停留在那张空空的石床上,直到阿标将一条锦被披在了我的身上,一边又对我说道:

      “用这个抵挡一下寒气吧,过去你藏身在这间密室时,老板给你盖的就是这条被子呢。”

      我顿了一顿,低低地回了句谢谢,正想说我记忆中的这间密室绝没这般冷时,阿标便举着烛火走向了我的身后,我听见他口中仍是轻轻地道:

      “老板他如今也暂时睡在这里,你来看看他吧,他也在等着你呢,等了好久了……”

      阿标手中的光亮在我的身后扩散开来,我在那阵阵寒气中徐徐转过头去,才终于明白了这间密室中为何会如此寒冷,那是因为在这房中,在刚刚未被烛光覆盖到的隐蔽角落里,我看到,我看到——

      一件细细长长、通体透明的棺状之物,在烛光的映照下流转出淡淡的光华,伴随着丝丝缕缕的寒气在密室中悄然散开,迫得那一点烛火摇摇欲灭,也引得我不由自主地迈步上前,阿标静立一旁为我掌着灯火,只在我缓缓俯下身去凑近那棺盖之时,方才幽幽地道:

      “这原是昔日老谷主仙逝之后,我奉老板之命,花高价自昆仑山购得稀世寒玉,又聘请能工巧匠耗时半年,精心为老谷主打造的寒玉石棺,有保尸身万年不朽、容颜不损之奇效。怎奈玉棺甫成,幽冥谷便毁于六扇门一役,老谷主下落不明,这口玉棺,只好留给——”

      我将两手轻轻地贴在了那棺盖上,全不顾那触手处更胜冰雪的低温,深深望向那张只在记忆中和黑白照片上出现过的脸,那个曾让我恨之入骨却又无法舍弃的少年,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那玉棺之中,一袭轻纱白衣裹住了他的身躯,在那萦绕玉棺周围的寒烟笼罩之下,乍一看去竟令我脚下一软,几乎便欲跪倒在那口玉棺旁,只觉心神恍惚,不可自拔,脑中竟只剩下了庄子在《逍遥游》中的那两句话: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那张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未曾经过任何妆容的加持,却依然俊美得动人心魄,如同深渊一般吸噬着观者的全部目光,让人情不自禁的为之沉沦,亦为之心痛、为之扼腕叹息……

      他是这么的年轻,这么的美啊……

      Julian,Julian……

      刻骨的凉意沁入了我的双手掌心,我却丝毫不舍得将手从玉棺上挪开,却又见另一只手掌同样覆了过来,和我一道轻抚着那棺盖下的绝世容颜,更对着那个安睡的人儿声声温柔地道:

      “我终于又让你们两个重新见面啦,你们本不该分开的,都是老天无眼……你们,本不该分开的啊……”

      玉棺中的身影睡得悄无声息,阿标的声音却反而愈加坚定,仿佛在这阴冷的密室之内看到了无限的希望,仿佛那沉睡的人儿听得到他的话,绝不是无知无觉:

      “不过你只管放心,有我们二人联手,一定能救你还阳!你是鲁德培,你是一个神,这世上没有人可以打倒你的,我不许你就这么认输,你一定要回来!老板,我一定会让你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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