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三十章 孽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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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那彻骨的寒意中不知呆怔了多久，再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已离那深山古刹很远，是阿标一直在不声不响地拉着我走，而身在荒郊野岭的我此刻已无人可问，唯有将那满腔的悲愤向他倾诉，问他道：
“我大哥他们，为何要这样做？再怎么说Julian也是我的亲弟弟，何况他到最后也算有所悔悟，又是因我而死，我做哥哥的怎么也该去他坟前祭一祭吧，可他们为什么千方百计要阻止我将他想起？如果他们是担心我会因有这样的弟弟而丢脸，那也未免太过小瞧我华港生了——”
“不，他们担心的不是这个。”
阿标头也不回地拉着我继续前行，一面声音低沉地打断了我的话，不等我再发问，他便又说道：
“他们并非忌惮你想起这个弟弟，他们害怕的是Julian之于你的另一重身份，那个身份对他们来说是绝不能接受的，他们宁可杀了Julian都不会让你们如愿，在他们看来这段感情完全就是孽情，最好Julian永远从这个世上消失，他们才放心得下……”
“孽——情？消失？”
我心口咚的一震，只觉阿标说出的这两个词异常的刺耳和恐惧，但我却又没法逃避，必须问个清楚，阿标闻言便转头望了我一眼，面色沉重地道：
“你爱他呢，华港生，就像他也把你爱到骨子里那样——我说的可不是寻常兄弟之间的那种爱啊，你懂我的意思，老板生前始终不愿承认你是他兄弟，事实上你也一样——”
“这，我——”
我怔怔地盯着阿标那两道郑重的目光，内心的那种惧意愈发强烈，且脑中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极力否认——爱情？兄弟之间？这怎么可能的？！我不是曾经和夏青两情相悦吗，怎么一转眼却又喜欢起男人来？更何况我明知这个男人是我的亲弟弟，我又怎可能对他——我若是真的对他有了什么想法，那岂不是成了——
“我没有骗你，你是爱他的，比爱自己的弟弟更甚，若非如此，当初他出事之后，你又怎么会——”
“当初……我怎么了？”
我语气微颤的向阿标发问，却只听他长吁一声，满眼忧伤地反问我道：
“你仔细地想一想，真的没印象吗？”
我在阿标那伤感的眼光中努力回想了半晌，终是摇头说道：
“没有，我没有印象了……”
阿标发出一声苦笑，又问：
“真的连一点都想不起来吗？当初你们带着他一路赶到了码头，再然后发生了什么，你都记不得了？ ”
我咬紧下唇，再一次在脑海中苦苦搜寻了很久，却还是只能低低地回复一句：
“我就只记得我们兄弟三人没能追上妈的船，Julian，他也……后来我抱着他，我说我不会丢下他的，我说我要带他走，然后，我就……”
“然后你怎样了？”
阿标紧追不舍地问，我顿了一顿，如实答道：
“然后我就晕倒了，还听见大哥叫了我几声，再之后的事情，我就……真的记不起了……”
“是么？看来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阿标的声音里越发透出了悲苦，听得我心头一惊，忙问他是什么意思，他只是摇头再摇头，满面痛惜地反问道：
“你大哥他们给你喝的‘乱魂草’汤呀，从老板死后到你醒来之前，你的那段记忆就这样给他们抹去了，这不就是他们想要达到的目的吗？”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我胸中猝然一痛，一种掺杂着绝望和无奈的无力之感登时冲上了头顶，尤其是想起大哥三人强行给我灌汤的一幕，更叫我无从忍耐，而他们如此坚决要抹去我的那段记忆，究竟又是为何？就算我当真如阿标所说爱上了自己的亲弟，那又……那又怎么样？毕竟Julian的的确确是因我而死的，关于这段记忆他们可没来得及从我的头脑里除去，我记得清清楚楚，他是怎样在生死关头选择了放我离去，嘴上说着狠话实则下不了手，又是怎样为了不伤到我而松开了那颗炸弹，他只想知道我回来找他是不是全为了妈，我却只给了他一句“不知道”的回答，而他随后便挺身撞向了李捕头的剑，满身鲜血的倒在了我的怀里——如果我当初告诉他我不全是为了妈，如果我告诉他我冒死赶回其实是想要救他，是不是他便不会做傻事了？只要我说一句，只要我肯说一句，哪怕只是谎言，是不是，他就不会死……
是我，害死了自己的亲弟弟啊，纵然他十恶不赦，可他救我护我，待我一片挚诚，如果没有他的放手成全，我也活不到今日。可我却害死了他，他原本可以不死的，都是我害了他啊……
我的两只手上，沾满了Julian的血，我是杀人凶手，是我杀了Julian，是我杀了他呀！
“我不想的，我不想的！Julian，我不想的啊！”
我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身子战栗得仿佛坠入了万丈寒潭，那种巨大的愧疚和满心的痛楚只叫我生不如死，那一刻我恨不得立刻随了他去，或是如果用我一命能够换得他活，我也会毫不犹豫，只要他能活着！而我的身体被一双手用力扶了起来，又听到阿标对着我满怀关切地叫：
“别这样，快起来——你也不要过于自责了，我知道你爱他，你也不想他有事的，他弄成那个样子你比谁都难过，不然你又怎会——你肯为了他的死伤心到那种地步，甚至——你对他，其实已经——”
我被阿标一面劝说，一面扶着站稳，还从袖中掏出一条汗巾子递给了我，让我把脸上好好擦一擦，我一见那汗巾子褐底黄花，半新不旧，登时心口一紧，一声惊呼脱口而出，而阿标低沉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仿佛对于我的反应一点也不奇怪，只幽幽地道：
“你对这条汗巾还有一点印象的，是吗？他曾经送过你一条一模一样的，看到你把它系在腰上，他高兴得什么似的，从此以后他便再也不碰别的款式的汗巾，一直到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仍然贴身系着这条汗巾，就像他对你的情意，到死也不能割舍……”
那一条褐底黄花的汗巾，那一份不能明言的情愫……
“送给你的，阿贵。”
“这是……送给我的？”
“是啊，你打开看看嘛。”
“咦，是条汗巾呀？”
“喜欢吗？”
“喔……谢谢老板啦！”
“不客气，你系上，让我瞧瞧好不好看？”
“哦，这……我……呃，好，好吧。”
“嗯，不错！阿贵，今晚的庆功宴我想要你系着这汗巾出席，而且，今后，你都不要解下来了，好吗？”
“啊？”
“你系这条汗巾子真的很好看呢，别担心，如果这条旧了，我就再送条新的给你！答应我，系着它，好不好，阿贵？”
“哦，好，我听老板的……”
我没有忘，我的这一段记忆依然是存在的，见物如面，然而，却已物是人非……
那条汗巾被我紧紧地攥在掌心，耳边又听见阿标那略带凄凉的语调，三分怨恨、七分无奈地道：
“你知不知道过去我有多么嫉恨你？我是怎么也想不明白，老板他究竟看中你哪一点？若说你对他有多好，难道我就差么？我追随他、伏侍他的时间比你久多少了？我对他的这份心也是天地可鉴呀，可他就是对我没有半分情爱，他的心从始至终便全在你身上，我对他是怎样，他对你就是怎样……”
我垂头不语，阿标也沉默了片刻，方又拉了我继续前进，边走边轻轻地感慨道：
“好在他比我幸运得多，他的这一番痴心总算没有白费，你也爱上他了，虽然你大哥他们绝不能容你如此，即便老板已经死了，他们也放心不下，倘若可以的话，他们巴不得你永远都不要想起他才好，倘若这世上还有比乱魂草更加安全的药物，能让你把老板彻底忘记而不至于损害身体，他们也定会采来，给你硬灌下去——”
阿标且说且叹，尽管他声音甚轻，但那些关于“忘记”、“硬灌”一类的字眼，却仍如一条毒蛇般噬咬着我的心，让我一刻也不能忍耐，出言便打断阿标道：
“不要说了，我不会丢下Julian不管的，我会和你一起寻找复活他的办法，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都在所不惜，就是要我拿命去换，我都不皱一下眉头！只要能将他复活，我——我什么都愿意！”
我的喉咙里陡的涌起了一股酸涩，阿标的那双蓝眼中也闪烁着淡淡的莹光，他吸了一下鼻子，便将手伸向了我，我也伸过手去与他握了一握，便听他欣慰地道：
“好！有你这句话，从前的种种恩怨全都一笔勾销，你我就此联手，定要找出那药引，助老板重回世间！我们不能让他的魂魄等得太久了，一想到他的魂魄正在地府受苦，我——”
“受、受苦？”
我心中一动，立时便又想起大哥为Julian刺血抄经之事，忙问阿标我们要不要也跟着如法炮制，多一个人为Julian超度，总是多一份希望，也能让他的魂魄复生之前在地狱里少受些苦，不料阿标听了却是连连摇头，一脸不屑地道：
“那种旁门左道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你也信？何况你想一想，你大哥既非佛门中人，这种超度之法一定是那老和尚指点他的，而那空渡和尚既然明明知道起死回生的奥秘，为何他却不说？你大哥也是一样，与其费时费力的吃素放血、抄经烧经，何不求那老和尚出手，直接将Julian复活，将他的魂魄彻底从那无间地狱中救出？他们如果真的是为了Julian好，就该复活他呀，但为什么他们宁可放血去搞什么超度，也不肯这么做呢？”
我听着阿标那句句带刺却又无懈可击的推断，心底也不由得泛起了一丝惧意，而阿标语气转冷，恨恨地道：
“依我之见，他们是压根就不想让Julian复活吧，万一他活过来又要缠着你，而你也对他有意，闹出什么有辱你华家门风的丑事，你大哥第一个就接受不了呀，加上老板本来也不是他的亲弟，哪来的兄弟情分，还救他做什么？最好他一死百了，永远都不要再来打扰你才好——”
“不，不会的，我大哥倒不是那样狠心的人——”
我见阿标再说下去，简直就要把大哥描述成一个草菅人命的恶魔了，而我虽对大哥的一些做法心存不满，对他的人品却还是信得过的，急忙出声制止，阿标只是冷笑，不慌不忙地道：
“是呀，他没那么狠，他的确还是有点良心的呢，所以他才会吃斋刺血为Julian超度呀，毕竟见死不救他也很难受嘛，若是不让自己付出一点代价，他晚上睡得着觉么？再说他只做这么点事便能换得良心安稳，还能博得一个好哥哥的名声，多划算哪，至于他那超度到底管不管用，Julian的魂魄到底会不会因此少受些苦，谁又知道呢？反正谁也没下过地狱嘛！”
阿标说完这句便冷笑着抱起双臂，大步朝前走去，而我这一次，却是再也想不出辩驳的理由了。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第三十章 孽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