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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二十九章 破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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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那人拽着手腕,在一片雾气缭绕中直线下坠,霎时间脑子里便只有一个念头,就是我死定了:这么高、这么陡的山说跳就跳,饶是轻功再好,也没得借力之处,不活活摔死才怪——哪知就在这个念头闪现的一瞬间,我突然听见“嘭”的一声,一片硕大的黑影应声将我和那人罩住,跟着我俩下坠的速度竟一下慢了下来,仿佛是被一股巨力从上面瞬间拉住,我一抬头却见上方张开了一片斗笠似的圆顶,但尺寸可比普通斗笠大得太多了,而那“斗笠”四周穿连着几条粗绳,绳子的一端统统集中在那个拉我跳崖之人的背上。再瞧那人果然就是阿标,见我向他看去,他便冲我得意一笑,道:
“这叫‘降落伞’,也是我从海外带回的好玩意儿,有了它就不用担心我们会摔死了,那帮人做梦也想不到,我还有这一招呢!”
“你、你没被空渡大师——”
我略略定了下心神,想起他之前假装要举剑刺我胸口,却被空渡大师出手阻拦的那一幕,还有那一瞬飞溅在我脸上的几点血迹,一时倒有点替他担心起来,阿标却一脸轻松地晃了晃脑袋,道:
“我没事,就是被他的掌力震飞开了而已,那些血也不是我的,是他出手夺剑,手掌被剑刃所伤,原也没什么要紧——谁叫那老和尚心中有愧,万不敢杀生害命的?他若真伤了你我,还有什么脸面自谓普渡众生,又有什么资格谈及出家赎罪?”
“他……真的是鲁老谷主?”
我经阿标这一说,顿时也想起了空渡大师按住我的那双铁掌,与他惯常示人的那副柔慈模样实在相去甚远,倒还真与那个人人畏惧的幽冥谷主更像,不由也心有余悸起来,而阿标刚回了一句“难讲”,我俩便在那降落伞的保护下平安落地,他一面动手将那伞布折起收好,一面继续说道:
“现在是真的难讲啊,他们两个不但相貌声音一样,就连武功招式也是同一路,天底下哪能有这么巧合的事呢?而且无论我怎么问他他都不敢作答,不是心里有鬼还能是什么?我敢打赌他一定和那转生泉有所牵连,不然要如何解释他的死而复生?”
“可是,这——”
我望着阿标那一脸严肃而凝重的表情,益发不知该说什么好了,见他将那伞包背起,招呼我随他同去,再一想我若不走,结果也定是会被大哥和空渡大师捉回,反不及跟着这鬼佬还能有点自由,起码看他的样子是真心想助我恢复记忆,不像大哥他们那般总是有所保留。于是我便与他并肩同行,一面向他抛出了我心中那个纠缠已久的疑问:
“那个——那个转生泉的传说,都是真的么?幽冥谷里当真有这么一样神物?当真能够让人——死而复活?”
“当然。”
阿标回答得毫不犹豫,我听了却是愈发迷惑,忙又问道:
“那为什么你们鲁老谷主不肯救Julian呢?Julian不是他唯一的亲生骨肉吗,他自己都能活转来,因何却不救儿子?还有,当初六扇门一战,幽冥谷死伤惨重,而你既逃得性命,为何却不去用那泉水救活你的同门,以及Julian呢?”
“呵,你问这种话,是以为我不想救么?”
阿标斜眼向我一瞥,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可他面上的神情却分明带了些痛意,连说出口的话语也隐含了几分颤抖,似乎我这一问正击中了他的痛处,令他无从忍受,张口便道:
“我若是知道怎么救,还用等到今天?你都忘了么,那转生泉乃是幽冥谷近百年的核心机密,亦是幽冥谷创派以来威震江湖的根基,从来便都只有谷主一人知晓,旁者万不可问,而我只是老板在海外就学时收的半路弟子,更没问的资格,再说就连老板自己,也是——”
阿标说到此处突然停顿了一下,我正心生疑问,便见他撇了下嘴,两眼望着我道:
“罢了,你也不是外人,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无妨——自从老谷主去世后这半年多时间里,他老人家的遗体始终未曾下葬,而是被妥善保存,因为老板一直都在设法复活他的父亲,用那转生泉水,但却都失败了……这一点他倒是不曾对我隐瞒,为此他还深感懊恼,说是因为老谷主当初走得突然,他又远在海外,没来得及从父亲口中听说那转生泉水的使用之法,才导致无法救父,那段期间他常常泡在老谷主的书房里,多方查阅典籍资料,直到在他出事不久之前的一天,他忽然很兴奋似的,见我去书房找他禀报,他便对我说——”
我竖起耳朵紧盯着阿标的眼睛,只听他叹了口气,幽幽地道:
“他说他终于解开了转生泉水的复活之秘,虽然老谷主生前来不及对他说,但他在父亲留下的日记里找到了相关的记载,他还说前几次之所以失败是缺少了一味药引,只要加上这药引,他就可以复活老谷主,还有那个夏青……”
夏青,夏青……
Julian他,确是说过他可以为我救活夏青的,他还问过我是不是只要夏青能够复活,我便肯喜欢他了?可我,我——
“那,后来呢?”
我狠狠地抿了下嘴唇,故作平静地发问,阿标却长叹一声,白了我一眼道:
“后来的事你不是都想起来了吗?还问我做什么?后来你们六扇门不是就攻打了来,在你的通风报信之下,他们对谷中机关布阵了如指掌,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端的是杀声震天——要不是我命大逃了出来,只怕——”
我心口猛地一痛,忙一咬牙将他打断,又追问道:
“那在六扇门到来之前呢,Julian他,救活他父亲了吗?”
“这你就问住我了。”
阿标大出我意料之外地苦笑着摇摇头,道:
“关于转生泉的秘密,我以前是绝不能问的,所以即便他那次心情大好对我多说了几句,我也不可多言,只能听着罢了。在那之后我便发现了你是细作的真相,他却不许我动你,把你藏进了密室,众兄弟为此几乎闹起了逼宫,那几日我忙着安抚人心,也没顾得上过问老谷主复活之事,等到我死里逃生重返幽冥谷,才发现那里早就被烧成了一片废墟,老谷主是生是死又能如何探知?所以当我看到那个老和尚时,我才会——”
我闻言沉默,半晌方问:
“就是说,你们老谷主的日记,也是找不到了?那味必不可缺的药引,也——”
“没错。”
阿标苦笑更浓,声音也变得干涩,缓缓摇头道:
“就因为我找不到老谷主留下的那本日记——想必是已经毁于那场大火了吧——也就无从得知那味药引究竟为何物,如今唯一知晓这秘密的就只有老板父子,倘若那空渡和尚真的就是海哥复生,老板便有救了,但万一他不是——”
阿标的说话再次顿住,我明白他的意思,万一空渡大师真的只是和海哥相貌相似而已,也就等于那转生泉的秘密再也无人知晓,Julian、夏青,包括那李捕头的儿子也就彻底没了希望,谁知阿标再一开口却吓了我一跳,他非但没有颓丧,反而精神百倍地叫道:
“就算他真的不是,那也不打紧啦!既然转生泉确有这起死回生之能,我便不会放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要寻访下去,哪怕是找遍千山万水也要把那药引找到,让老板重返世间!他是那么聪明、那么出色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合该享尽人间荣华才是,岂能如此年轻便永远从世上消失?我不允许,我绝对不允许……”
我望着阿标脸上那一抹亢奋的红色,心底的那丝隐痛愈发强烈了,他又笑了几声,见我只默然不语,便霍地眼光一变,反问我道:
“怎么,你对这个消息一点都不快慰么?老板复活有望,你竟无动于衷?还是说你对这个弟弟一点情分都没有,你信了那些人的挑拨离间,以为他对你也像对别人一般的冷酷绝情,认为他死了活该,不想救他回来?”
我倏地咬紧了下唇,眼前猛然闪过那张惨白流血的面孔,那双到死都未闭的眼,胸口处瞬间泛起的痛感几乎要令我窒息,而阿标的神色看去似乎比我还要痛苦,我看到他闭上了双眼,睫毛抖动得厉害,竟用上了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道:
“不,你不能这样冷血……你知不知道他有多么爱你,而过去的你也同样是深深爱着他的,就连你的失忆也是为了他,是因为他的死啊……”
“什么?我——”
我闻言暗惊,冲口便叫了起来,毕竟我早已听信了大哥对于我失忆的解释,我不是失足坠海的吗,怎么这会儿却又成了为了Julian了?按说我的脑海里确实出现过一些片段:我抱着气绝身亡的Julian颤颤巍巍地站起,在大哥的劝说中跌跌撞撞地走在沙滩上,跟着便栽倒在地,再之后发生的事情我便没了印象,而阿标却是神色一凛,猛地止住了脚步,转向我便问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呢,那和尚把你带走以后,有没有让你喝汤?在你从那寺院里脱身之前,你,有没有——”
我望见阿标那突然大变的脸色,再一回想起不久之前在寺庙里发生的一幕,以及他曾一再叮嘱我的万不可再喝那汤、否则就会记忆错乱的警告,心口登时一沉,而我的这种反应显是没逃过他的眼去,他一伸手便拉住了我,心急火燎地叫道:
“你快说,到底喝了没有?他们是不是用尽花招,又逼你喝了汤了?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他们是不是还对你说,只要喝过这次,下次就不用喝了?你快回答我,到底是不是?”
我无言地垂下了头去,跟着便听阿标长长地叹了一声,满是无奈地道:
“算了,这也怪你不得,凭你现在的功夫怎么是他们的对手,而他们为了瞒天过海,又岂肯善罢甘休?只是你眼下注定要丧失一部分记忆了,能不能找得回来,真的只有天知道……”
“那,他们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药?还说什么‘七七四十九天’?我——”
被疑问塞满心胸的我已是茫然无措,只能怅怅地发问,阿标哼了一声,从袖口中掏出一棵草来,递到了我的手里,我只见那草通体墨绿,细叶如针,入手只觉甚硬,触感与寻常花草大为不同,又听阿标说道:
“你把它放在鼻下,闻一闻它的气味。”
我依言照做,一闻之下却觉心头一震:怎么这草的气味,居然——难道说?!
“他们给你喝的‘汤’,就是这个味道吧?”
阿标的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笑,我只得点头承认,他便冷哼一声,用手向山上一指,道:
“这是刚才我随手在那寺庙外面摘的,它叫‘乱魂草’,是一种极其罕见也极其稀少的药材,古书上说它有惑人心志、扰人清明之效,若连续服食七七四十九日,便能让服食者永久丧失掉脑中的部分记忆,或者是让人记忆混乱、真假难辨,至于会丧失到什么程度那便因人而异。而你既然已经服满了四十九日,恐怕,也——”
“可——等等!这……不对呀?”
我手指一攥捏紧了那棵草,迫不及待的便将心中又一个疑团抛出,急问阿标道:
“你说人服了这草药便会导致记忆错乱,可是我明明记得,每次我大嫂煲汤过后都是全家同饮的,而且都是从同一个砂锅里舀出来的汤,不论大人孩童,为什么他们也喝了汤,却——”
“呵!他们只能如此呀,如果他们都不喝,单让你一个人喝的话,你会不起疑么?你还会乖乖从命?”
阿标不屑地甩出一句,说完也不等我回话,便一把伸出手来,将我手中的那棵“乱魂草”夺去,折一折送进嘴里,粗粗咀嚼几下便囫囵吞下肚去,随后便在我惊讶的眼光里泰然自若的一笑,摊手道:
“就算是吃了下去也没什么呀,我刚刚还没说完呢,这种草虽然有乱魂失忆之效,但古书记载它只对一种人派得上用场,就是头部受过重创或是溺水失智之人,健康人就算天天服用也没什么要紧,权当是败败火了,独你喝了却会不知不觉的中招——你的家人就是用这种温情脉脉的谎言,一步一步的哄骗你落入他们的陷阱,可怜你什么都不知道,又过于相信他们,结果就这样被他们骗得团团转……”
阿标边说边同情地望了我一眼,可我的全身却已仿佛被冰水迎头泼下,冷得牙齿发抖,就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