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救赎》绿窗寓客

29、第二十八章 抗命

　　又捱得一阵，我便听见大嫂和空渡大师再度进门的声响，鼻腔里也闻到了那股无比熟悉的汤水气息，又听见大嫂行至床前，略带担忧地道：

　　“等他醒了再喝吧？现在就喂的话，我怕会呛到他——”

　　“那就再等一刻吧，若是还不醒，就得给他灌下去了……”

　　大哥犹豫的声音里透出了一些不忍，空渡大师似也赞同，还说要取些热水来把汤温着，大哥忙对他道谢，又万分感慨地道：

　　“多亏了大师帮我们采药备用啊，否则倘若这最关键的一次港生断了药，真不知如何是好！我这个做大哥的真是无用，居然奈何不了那群六扇门的人！”

　　“阿弥陀佛，此系举手之劳，何足言谢？此草只在此山方有，老僧既身居此处，代为采摘也是理所应当的。”

　　空渡大师的声音依旧如我印象中一般谦和，可大哥却似乎被这一番话触动了什么心事，当即忿忿地道：

　　“话又说回来，若非为了这草药，我一早就带着港生搬离这里了呢，我们华家在这村里住得太久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人多嘴杂，时间稍长便难保泄露出什么破绽，为此我和阿容是日日心惊肉跳，就盼着早点搬走——要是能早点搬走也不致如此被动，更加不会牵扯出这么多麻烦来！”

　　大哥说到这里，又发出一声长叹，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又放轻松了些，道：

　　“不过，好歹咱们也有惊无险的捱过这四十九天了！等港生喝过这最后一碗汤，我们就带他走，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大师，待我们找到新家安顿下来，就托人捎信给您，您放心——”

　　“不，你们只管走，不要忙于捎信给我，免得被人发现，一切都等港生彻底复原了再说。”

　　空渡大师坚决地打断了大哥的话，大哥听了却仿佛十分感动，更连声感恩他为我着想至此，一面又担心我怎么还不醒来，可偏生就在此时，那麻醉药的药力骤消，那种浑身无力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不见，我轻轻松松便睁开了双眼，刚好看清了悬在眼前的那三张面孔，看着他们喜出望外，忙不迭的将我扶起，争抢着问我要不要紧，问完也不等我回答，大哥便忙着道：

　　“港生，你看，这里是空渡大师的禅房呢，你不是一直盼着能拜会空渡大师的吗？喏，头先你晕倒在寺院门口啦，正好赶上大师出关，这才救了你——”

　　我动了一动手指，抬起眼睛看向满脸堆笑的大哥，他“哦”了一声，便转身从大嫂手中接过了那个僧碗，迫不及待地捧到我面前，笑道：

　　“大师刚刚为你检查过了，你没什么大碍，就是身子虚些，得赶紧喝上一碗老汤补一补，来！快把这汤喝了吧，喝完咱们就回家——”

　　那晶莹剔透的汤水在我的眼前微晃，大哥的“关怀”，阿标的“告诫”，瞬间便在我的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虽然我仍然不知他们各自的用意为何，但我既已听到了刚才的那几番对话，又叫我如何不对眼前的这碗热汤起疑、如何还能像往常一般心安理得地喝下？面对大哥的不住催促，我只能是用手将碗轻轻一推，摇头道：

　　“不，我不想喝。”

　　“啊？你怎么了，港生？怎么不想喝呢？”

　　大哥诧异的疑问立时响起，那碗汤很快便被他再一次递了回来，我掉转头去望向空渡大师，见他神色自若，而他的样貌与那照片上的海哥简直如出一辙，完完全全就是同一个人，所谓的“不会武功”原来也是个谎言，他和大哥大嫂一样都对我隐瞒了许多事实，我对他的那份信赖竟是这般的可笑，怎能不令我愤懑填膺？于是我又一次抬掌一推，翻身从榻上下来，而那汤水被我推得洒了不少出来，惊得大哥大嫂齐声呼喊，我只做不理，抬脚便欲走开，胳膊却被大哥从后面一把抓住，又听他叫道：

　　“你要去哪里，港生？你听大哥的话，好歹先把汤喝了，喝了对你有好处！你快喝呀！”

　　“我说了我不想喝，我不想喝呀！”

　　我终于不能再忍地吐出了这句抗议，一面拔足就走，谁知大哥的手竟也同时收得铁紧，我竟挣脱不开，被他拉到身侧，急急地问：

　　“你到底是怎么了啊？连大哥的话也不听了？这个汤不是你最爱喝的吗，以前，我们每天都——”

　　“不，并不是我爱喝。”

　　我没有丝毫犹豫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望着大哥那张写满错愕的脸，沉声道：

　　“是你们一直在对我说我多么爱这个汤，我才信以为真，以为我是真的爱喝，但其实是这样么？我对我的过去全然一无所知，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自己做得了主吗？”

　　我说到此处，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悲愤难平之意，大哥双眼大睁，一旁的大嫂和空渡大师也双双看向了我，二人俱是满眼的震惊之色，可我内心的愤懑也已是无可压抑，一甩衣袖便叫道：

　　“难道我说得不对吗？你们真的是希望我变回华港生，还是只希望我变成你们想要的华港生？为此你们费尽心机也要扭曲我的记忆，一次又一次的骗着我喝下一碗碗的药，包括今天这碗——一旦喝了我就再也无法找回记忆了对么？我就会彻底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人，任你们随意摆布——”

　　“你在讲些什么啊，港生？你怎么能相信那些坏人的挑拨离间，却来怀疑我们？！”

　　大哥那只捧碗的手明显在颤抖着，面色也变得煞白，他身后的空渡大师却是走上前来，双手合十，对我温声说道：

　　“请容老僧一言，华施主切不可听信他人造谣，万勿被那别有用心之人利用，老僧与令兄、令嫂一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华施主好……”

　　“既然如此，那大师您可否如实回答我一个问题呢？”

　　我愤愤地转过脸去，也不等空渡大师答应，便出口问道：

　　“您和那位幽冥谷的鲁老谷主究竟是什么关系，您究竟是不是他？为什么您的长相会和那位鲁谷主如此相似，莫非，你——他——他真的复活了？”

　　“港生你胡说什么！”

　　我那“复活”二字一出，大哥便猛然间发出一声怒喝，空渡大师只是低头诵佛，完全不肯回答我的疑问，而大哥将那僧碗一放，大步冲到我面前，一把揪住我的膀子，双目喷火地叫：

　　“我不准你胡说八道，你听见了没有？空渡大师是咱们爹爹的多年挚友，跟那什么幽冥谷主怎么扯得上关系？你告诉我是谁对你说这些瞎话的，我非宰了他不可——”

　　“宰了他？你要杀人灭口吗？如果我听到的那些闲话只是无稽之谈，你又何必这么害怕？你在害怕什么？”

　　我毫无惧色地对视着大哥的目光，见他一时语塞，心下更是坚定了他做贼心虚的念头，登时更觉悲恨交加，尽管他那揪住我的手正在不自觉地松开，我却反揪住他不放，字字清晰地逼问道：

　　“大哥，请你也对我说句实话吧，你以前是不是也曾为幽冥谷做过事？你和那个海哥，是不是早就认识，甚至比你认识空渡大师还早？”

　　大哥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两只手本能地抗拒着我的拉扯，我却如何肯放，扯紧他双臂问道：

　　“你过去读不成书不是你头脑不行，也不是因为家贫，而是你被小孙陷害——他诬陷你杀了海哥，你才不得不逃回家乡，从此隐姓埋名务农为生，对吗？我会去当了细作也是因此之故，不然的话我根本不会认识鲁德培——”

　　“不，不，没有……”

　　大哥的额角已滑下了一颗豆大的汗珠，我双眼一冷，将他双肩扳起，大声道：

　　“没有？那你敢发个誓吗？我要你用爹爹起誓，你若有半句虚言，爹的在天之灵就会日夜不安！你敢起誓么，大哥？你回答我，我说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你回答我啊，大哥？”

　　“不，你别说了！”

　　大哥双臂一振，轻松摆脱了我的双手，身形一动竟然又将那碗汤捧了来，对着我一半哀求、一半命令地道：

　　“不管怎么样，你先把汤喝了，大哥是为了你好，你无论如何要听话！你听大哥的话！”

　　“不！”

　　已被愤怒冲昏头脑的我挥拳便挡了过去，一心只想将那个该死的僧碗打翻，可大哥终究是技高一筹，身法灵活地闪开了我的攻势，跟着他竟单手一抓掐住了我的脖子，手腕一转便将我生生按在了他的怀里，另一手却将那僧碗卡向我的口唇，嘴里放声叫道：

　　“你喝！你快喝呀！这真的是最后一碗了！喝完了这碗今后你就再也不用喝了！好弟弟，听话！”

　　“我不——”

　　瞬间被擒的我登时大惊，双手本能地抵抗，这时却听见空渡大师也发出一声喊，随即便和大嫂一起加入了战局，帮着大哥将我的手脚按住，这场景顿时便让我想起了当初那疯癫的小孙，他也是被我们这般按手按脚，强行灌下药去，而我，华港生，此时此刻的模样，又与那个可怜虫有什么分别啊？

　　“港生，你喝！喝呀！快喝下去！”

　　“唔——唔！！！”

　　寡不敌众的我终于被牢牢按住，尤其是空渡大师的掌力，当真是铜筋铁骨、老当益壮，哪里有半分他外表所现的年老体弱之相？若真的动起手来，只怕就连大哥也不是他的对手，何况是如今武功不济、连过去实力十之一二都达不到的我？于是那冷冰冰的碗口便深深嵌入了我的牙关，那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汩汩而下，盖住了我那呜咽的惨叫声，不论我多么不甘、多么愤怒，我，终究是失败了……

　　而我，真的会如阿标所说，从此记忆错乱，再也想不起过去的种种真相了么？

　　我真的要从此成为一个没有过去的木偶，听任别人将我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上，我却只能乖乖认命、别无他法了么？

　　我不要，我不要啊，我是一个人，我不是牵线木偶，不是行尸走肉啊……

　　不，我不能就这么认命，哪怕是众叛亲离，哪怕要孤身一人，我也不能低头，不能，不能！

　　“港生，没事了，没事了！”

　　那冷硬的碗口终于从我的口中移开，我只觉身上一松，所有桎梏我的力量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大哥的左手还轻拍着我的背，语带欣慰地叫道：

　　“喝完就没事了，啊？大哥大嫂带你搬走，咱们全家离开这儿，一切重新开始！到时候大哥帮你做主寻一门好亲事，给你找一个又美丽、又温柔的媳妇，让你开开心心、快快乐乐——”

　　我默然不语，只把手悄悄挪向了挂在腰间的那个荷包，一边暗自屏住了呼吸，一边猛地将那荷包口扯开，只见一股黑烟瞬时从那荷包里喷出，又向四下扩散，大哥神色大惊，连忙闪身向后，空渡大师也袖袍一挥掩鼻向旁退去，唯有大嫂闪避不及，慌乱中吸入了黑烟，身子一个打晃便倒在了地上。大哥惊叫一声急忙赶去扶她，这一来倒正好给了我可乘之机，我双足一个发力便冲出了那间禅房，又一口气冲出寺院大门，没命的向山下飞跑去。然而那脱身秘药毕竟范围有限，大哥和空渡大师又都是练家子，导致我才跑了没多远，耳边便听见他们两人紧追而来的动静，登时心内更慌，脚下接连打滑——倘若这一失脚，从山上跌落了下去，怕是也凶多吉少了吧？倘若就这样死了，是不是……也好过被人摆布？

　　“港生！回来！你别跑啊——”

　　大哥的呼唤已随山风而至，就在我近乎绝望、几欲冲向山崖的刹那，一个人影突然从道旁的深草中跳出，一把拽住了我，不由分说竟拉着我向那山崖下跳去，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只听到耳边飓风呼啸，我们两个就像两粒石子般，在大哥的惊呼声中坠入那缥缈的云雾，他再看不见我们，而我，也看不见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