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若有情番外 救赎》绿窗寓客

26、第二十五章 铁证

　　“我——我的？最——珍视？他——”

　　我在阿标那一连串的言语轰炸下，早已是语无伦次，这么短的时间内被他一股脑的灌了这么多信息，还是我闻所未闻、想都不敢想、完全颠覆了我既有认知的事，我的脑子已经快要爆裂开了，恍惚之间只感到有人在我的膀子上一拉，扶着我站稳了脚步，而我一回神便看清了眼前之人正是阿标，顿时胸口一躁，只觉他的友善之举纯属没安好心，劈手便将他甩开，张口便怒斥道：

　　“你走开！我不会相信你的！你说他们不是好人，你有什么证据？再者自古正邪不两立，你这魔教余孽，又有何资格妄议我正道中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你永远也别妄想我会与你沆瀣一气——”

　　我这番出声一骂，登时血冲头顶，脑子反清醒多了，见他还欲伸手抓我，心下顿生反感，本能的将身子一侧，扭头便要走开，却听他在我背后不紧不慢地叫：

　　“喂，你去哪里啊？回你大哥的家？”

　　我丝毫不加理会，步子迈得更大，他提高了音量，仍是不慌不忙地喊：

　　“你现在回去干嘛，自投罗网吗？你忘了那李捕头一门心思想要抓你了？只怕这会儿你家门前已步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欢迎你呢，落到了他们手里，还有你的好？那李捕头为救他宝贝儿子，什么干不出来？”

　　我心内倏地一紧，脚下也不由得一顿，一想起大哥大嫂和孩子们此刻不知怎样，心里便更添了焦急，恨不得插翅飞回去，带他们远走高飞。而阿标又在我身后高声喊了一句，听得我心烦意乱，却又不得不驻足——

　　“你可要想清楚啊，你若逃走他们也没法把你家人怎样，最多是请进衙门，审问一番了事，但你如果被他们抓到那可就难讲了，以你大哥的性子，他岂会善罢甘休？万一他杀进六扇门去，拼个两败俱伤，你大嫂母子三人以后可怎么办哟？”

　　我的手指几乎要捏碎了掌中的剑柄，却再无法前进一步，因为阿标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叫我反驳不得，而他显然也知自己已是胜利在望，只听他衣袍轻响，竟是向我走来，一面胸有成竹地道：

　　“怎么样，我说得在理吧？而你也不要那么武断嘛，只因为我是你们正道眼里的魔教中人，便一味认定我说的话全是谎话了？你要证据是吗，我这里有的呀！”

　　阿标话音未落，人便已到了我身旁，不等我转过脸去，他的手已经递了我的眼下，我眼光一动便瞥见他指间捏着一张薄纸，四四方方约莫巴掌大小，上面画着，哦不，应该是印着两个盛装的男子，除了颜色只有黑白二色之外，那两个人的眉眼五官看去俱是栩栩如生，倒像是两个大活人印在了那纸片上，再看那两个人像一站一坐，站着的那位我用眼一扫便知是鲁德培，那张天真与邪魅交织、清高共欲望并存的面孔，我在那些闪现的记忆片段里已见过了无数次；至于坐着的那位则是个身着纺绸长衫的老者，双手掌心交叠着压住一根龙头拐杖，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两眼直视前方，眉宇间颇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天生王者之气，可我才看了这么一眼，头顶便如同霎时落下了一记焦雷，只感到心口剧烈抽动，嘴巴也猛地张开——那张脸，那张脸？！那眉毛、眼睛、鼻子、嘴唇组合在一起的长相，那不就是——

　　不、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我印象中的那张脸是何等的慈眉善目，无时无刻不像一位宽仁亲厚的长者，一言一笑皆令人如沐春风，怎么会是眼前这张小纸片上的威严模样？而且我印象中的那个身影始终光头缁衣，质朴无华，而这纸片上的老者一看便是个富贵人家的大佬，手指上的宝石戒指大得过鸽子蛋——这两张面孔，怎么——怎么可能是同一个人？！

　　“这叫照片，你以前也见过的，是老板命人用留洋带回的照相机拍出来的，坐着的这位就是鲁老谷主，这是在去年庆贺他六十大寿的当天，他们父子的合影——”

　　阿标的指尖轻轻在那老者头上一点，我耳朵里嗡的一声，冲口便叫出了一句“什么”，而他又从怀里掏出了另一张照片递上，仍然是两个人的合影，坐在最醒目位置的仍是那威严的老者，只是这一次他的手臂微向旁伸，搂着一个身材窈窕、面容娟秀的女子，我不用多看第二眼便认出了那是妈，在我的记忆中一贯坚韧又极有主见的她，在这照片上竟是极乖顺地偎靠着那个老者，嘴角露出的微笑也是至真至诚，看不出半点我以为的被迫委身之状，从她的穿戴上也能看出她过得并不坏，比起和小孙在一起时不知要强出多少，甚至若论相貌气质，她和那鲁家父子看去才更像一家人，都是那么的高贵，叫人莫敢逼视，可是，那老者——

　　他——他和那个人，他们俩，到底是——

　　“你很惊讶，是吗？威名赫赫的幽冥谷主，江湖上人称‘海哥’的魔教头目，怎么会跟一个吃斋念佛的老和尚长得一模一样？而且江湖上谁人不知海哥早已作古，死于帮派内讧，如何还能够活生生的出现在这港岛小村，为你们采药治病、宣扬佛法啊？”

　　那两张照片在我的眼前轻轻晃了几晃，伴着阿标那一声一声直击我心底的问话，电光火石之间，我的头脑霍然雪亮，一个曾经埋藏在心里的疑问忽然便有了眉目，我狠狠地吸了口气，不去看阿标的眼睛，只沉声向他问道：

　　“你们老谷主的死，是不是跟小孙有关？”

　　“没错，就是那个狗贼，忘恩负义，早有反心，暗中谋害了谷主，妄图取而代之，还用花言巧语骗得你母亲委身相随！”

　　阿标的回答里明显带了狠意，我只能装作没听见他那最后一句话，心中却终于明白了当初小孙发疯的原因，说起来这也是天意，让他在山下偷采毒菇时被空渡大师撞见，对于原本就心怀鬼胎又做贼心虚的他，还有什么比一抬头便和自己害死的冤魂四目相对更可怕的呢？而妈后来一定也猜到了一些端倪，所以她才会那么坚决的要求上山拜会，更在归来之后便决定带小孙离开，还说若不如此他便无法好转……她宁可将我舍弃，也要保护小孙，她明明什么都知道了，却不肯告诉我半句……

　　为什么，为什么……

　　在这个世界上，我究竟能信任谁呢？

　　“在想什么呢？还是信不过我吗？”

　　阿标轻快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只见他将那两张照片一并收回到怀里，跟着便对我挑眉一笑，兴奋得仿佛一个准备外出郊游的幼童，对着我爽朗地道：

　　“我都有照片为证了，你还是不愿相信？也罢，我知道你对魔教中人素来深怀成见，反正你眼下暂时也是不能回家的了，不如随我一起上山与他们当面对质？正好你那位空渡大师看我不顺眼呢，他老人家武功又高，我打又打他不过，若是我一人独去，恐有性命之忧，你肯和我同去那是最好不过啦——”

　　阿标边说边很友好地拍了下我的背，又伸出手指向那远处的青山一指，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架势，弄得我愈发晕头转向了，他却像等不及似的先行跨出一步，又冲我笑嘻嘻地打了个响指叫道：

　　“走啊，难道你不想见见那和尚，听他解释吗？一个明明已死之人为什么还在人世，你一点都不好奇么？万一他是吃了什么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或是仰仗那传说中的幽冥谷的转生神泉复活？死了的人还能活过来，这可不得了啊，他要是肯把这个秘密说给众人听听，那岂非功德一件？什么李家的儿子、夏家的妹子，不是全有救了？”

　　阿标说到这里，突然停顿了一下，将脸转向天边回避开我的目光，方又继续说道：

　　“还有你那含恨离世、死不瞑目的弟弟，你不想救活他吗？那李捕头和陈太为救亲人那般殚精竭虑，一向被夸好心的你怎么反而这般绝情？他也是你的亲兄弟啊，是一母所生的手足，你就打算这样丢下他不管了？”

　　“我没有！”

　　我被阿标的那句责备戳得心头一凛，脱口便叫了出来，跟着便想呵斥他到底在胡说些什么，人死不能复生，岂是我不顾亲情？再说那幽冥谷的神泉传说不都是骗人的么，大哥分析得没错，倘若真有此等神物，鲁德培又怎么会死？至于说空渡大师就是海哥死而复生，这更是太过荒谬，我怎么也没法相信，况且空渡大师是那么慈悲为怀的高僧，如何能与那杀人无数的幽冥谷主并论？这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或许他们二人只是长得相似？可是他们的相貌，也实在是……太像了吧？？？

　　“华捕快，请吧，难道你怕了不成？难道你没有勇气，去面对那真相么？”

　　阿标做了个“请”的手势，回头便冲我微笑，那一笑顿时令我气血上涌，尽管他似乎确实没有要嘲笑我的意思，我却也不能容忍他对我哪怕有一丝看轻，立即出言驳道：

　　“你说谁怕了？去就去，走啊！不过我有言在先，拜会归拜会，如果你胆敢伤人——”

　　“噗嗤！”

　　我的警告还未发完，阿标却已笑出了声来，见我脸色一沉，他才憋住了笑，一面将两只手摊开，一面一本正经地叫道：

　　“OK，没问题，我保证不伤人！话说那老和尚不伤我就已经不错了，我哪里还敢伤他——”

　　阿标只说了这一句便识相地刹住了话头，我瞪了他一眼后，便大步走在了前面，才刚走几步却听见他在后面“啊”的叫了一声，随即便追了上来，将一个荷包挂在了我的腰上，一边压低声音，一脸严肃地道：

　　“我实在担心自己不是那老和尚的对手，为防万一你还是把这个带上吧——”

　　“这是什么？什么为防万一？”

　　我伸出手去想要抓起那个荷包细看，却被阿标拦住，又见他手指那个荷包，对我郑重地道：

　　“这里面装的是幽冥谷盛产的脱身秘药，留给你防身之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打开，打开的时候切记屏住呼吸快跑，另外还有一件事也请你务必牢记，那就是——”

　　阿标说着便抬起了那对蓝眼来，我只见他眼中冷光一现，一开口却又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不要喝那个汤，知道吗？无论他们怎么哄你你都不能再信，除非你想记忆错乱，从此被他们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