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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四章 夜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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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我叫出了那个名字,鬼佬的那双蓝眼终于眨动了一下,似乎也心有触动,跟着便嘴角轻扬,竟是对着我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看去透着几分苦涩,更带着几分勉强,一开口便低声地问我道:
“你,想起我是谁了?”
那个阿标的语气里竟带着些许伤感,与他那张冷峻的面孔看去颇不相称,听得我不由一怔,他却不等我回答,便又轻吁一声,仍用那种伤感的口吻,略有些古怪地叹息了一句:
“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还能记得我,也不枉了相识一场,只可惜,只可惜——”
阿标的那一声叹忽然哽在了喉咙,他没有再说下去,只微微别过了脸,肩膀也耸动了几下,看得我愈发不知所措了,搞不懂这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而他倒也并没打算让我瞎猜太久,深吸一口气后便猛地转过头来,那张白森森的脸上满是冷傲之色,再一开口的语气却透着掩饰不住的嘲讽:
“你的身体看来是好得差不多了?呵,比起出事那阵,好像还胖了点儿?”
我实在是摸不透眼前这位到底想说什么,他却也不用我回答,只从鼻腔里哼了一声,便继续自说自话的冷笑着道:
“也是啊,有那两个人煞费苦心的日日煲汤给你,变着法子骗你喝下,何愁不能把你养得白白胖胖?可惜了你华捕头聪明一世,到头来还是被人如此玩弄于股掌,唉,真是可惜——”
“你——你说什么?”
阿标那嘲讽的腔调令我倍觉刺耳,而他话中的内容更让我心生一惊,尤其是那些“哄骗”、“玩弄”一类的字眼,最让我不能忍耐,当即便出言反问,可他却仍是那一副不急不慌的样子,只用眼角在我身上扫了一扫,依旧是话里有话的拖长音调道:
“我说什么?我说你华港生真是可怜得很,我说你给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我说你居然糊涂到是非都不分了,别人说什么你便信什么,任由他们颠倒黑白污蔑好人——”
“什么?什么是非不分,什么颠倒黑白?谁——谁污蔑好人了?”
我心下一凛,急忙又反问了回去,换来的却是阿标一声更加不屑的冷笑,以及一句单刀直入、毫无转圜的话,听得我脸色大变:
“我只想说,你的那两位兄嫂,当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厚颜无耻的人呢。”
“你!”
我五指一紧,剑尖猛地一甩便直指向阿标的脸——如今我身边便只剩下这两位亲人了,他又算什么东西,竟敢如此诋毁他们?!就算我的武功胜不过他,也断断不能容他这般放肆无礼,可谁知那阿标对我手中的长剑竟是看也不看,反换了一种怜悯的眼光上下打量着我,一边还摇了摇头,轻飘飘地道:
“今天你回家以后,试试不要喝汤,就是你大嫂每天都会煲给你喝的那种,别管他们怎么劝,总之你就是不喝,你看看他们到时会怎样对你?”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我被那鬼佬这几句没头没脑的话弄得好生不忿,心道这家伙该不会是个疯子吧,怎么说起话来牛头不对马嘴的?这都哪跟哪啊?而他仍不理会,只管补上一句:
“你不妨试上一试嘛,然后你就会明白我为什么说他们无耻了——”
“你住口!”
心头火起的我猛然出声怒喝,更将手中长剑直取对方面门,剑光过处,却只觉手下一空,再看我这一招引以为傲的“白虹贯日”竟被他轻松闪过,我连他的步法都还未曾看清,他的身影便已出现在我背后,我顿时心下一凉,可他却只是抱臂而立,全无出手的意思,那一脸的笑容看得我是又羞又恼,却又明知自己绝无半点胜算,纵然跟他拼命也只会被他羞辱,果然他也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下巴冲我一挑,微笑着问我道:
“还打么?我奉陪,直到你心服口服。”
我双拳攥紧,几乎要将自己的下唇咬出血来,却见那阿标的笑容又瞬间收敛了去,目光一沉,道:
“你那大哥教来教去,就把你教成这样?连你过去水平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看来他是真的不想你恢复武功啊,也对,如此一来你便不是他的对手了嘛,他想骗你、摆布你岂非轻松得多?不过以令兄一贯的人品,这倒也并不奇怪,他本来就不是好人——”
“不许你再说我大哥!”
怒火填膺的我再也无法忍耐,反手一剑又向他上身刺去,虽然结果依然是被他轻松躲开。而我一想起这个男人是那鲁德培的帮凶,害死夏青他也有份,登时便气血翻涌,也发出一声冷笑,指着他鼻子便道:
“像你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去说别人不是好人么?你贩卖大|麻、私售军火,害死了无数人命,连一个无辜的弱女子竟都不肯放过——六扇门围剿幽冥谷时怎么会让你逃脱、由得你逍遥法外?真是老天无眼!”
我越说便越觉悲愤,只恨自己技不如人,无法将他擒住,但那份捕快的气节我是万不能丢,于是便又慷慨陈词,让他要杀便杀,何必再浪费口舌?却不想那阿标听了居然大笑起来,跟着又一面摇头,一面摊开两手,无奈地道:
“我的老天,你到现在怎么还以为我是要害你呀?我若真想杀你,你能活到今日?你不会不记得吧,在这之前你几次三番落在我的手里,结果又怎样,你还不是连一根汗毛都没少了么?”
我闻言语塞,只觉五指的关节都在咯吱作响,那些曾让我困惑的片段又在脑海里闪过,脱口便问他道:
“那天夜里,在我家后院,想要偷袭我却与李捕头大打出手的人,是你?”
“不错。”
“后来在郊外打昏我,还把我送到夏青闺房里的人,也是你?”
“不错。”
我牙齿暗咬,又道:
“使用暗器把我从衣柜里推出,让我不得不出现在她姐姐面前的人,也是你了?”
“不错,是我。”
我又一次咬紧了下唇,顾不得舌尖已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盯紧他的双眼,一字一句地问:
“那么,上一次,你把我从家里劫走,是送到了山上的寺庙里,对么?”
“聪明。”
阿标颔首一笑,眼中竟然流露出几分赞赏之色,我却心内大震,当即追问道:
“那最后到底是谁把我送回家的?不可能是你,可慧慈又说——”
我心底的疑问已快要涨破喉咙,阿标笑得更欢,翘起拇指向身后一指,反过来问我道:
“你说的没错啊,不是我,也不是那小和尚,那还能剩下谁呢?”
“可是,空渡大师他,他不会武功啊,而且他在闭关——”
我想起慧慈那番信誓旦旦的话,心头的疑云更重,阿标嘴角的笑容也霎时僵了一下,仿佛也被我这一句勾起了什么心事,随即便声音一沉,冷冷地问我道:
“是谁告诉你,他不会武功的?”
“慧慈,他——”
我刚说出慧慈的名字,心中即便犹疑,阿标却嘴角一撇,蓝眼里寒光大盛,但又像是心有余悸一般,不敢将声音抬高,只仍旧低低地道:
“你那么爱相信别人的话,是么?那如果现在我告诉你,我是因为打不过那位空渡和尚,才不得不从他的禅房里逃走,将你留给了他,如何?你信不信我?”
“什么?你——”
我的两眼顿时瞪得滚圆,嘴巴也合不拢来,阿标的话音却还未止,说出的内容一句比一句更令我瞠目结舌——
“觉得不可思议是吗?那如果我再告诉你,那位慈祥可亲的空渡大师曾经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而你母亲的突然离开也跟他有关呢?如果我再告诉你,那位夏家二小姐红颜薄命纯属是自己作死,死得活该,一点也不值得同情呢?如果我再告诉你,你最亲最信赖的大哥大嫂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把能让你记忆错失的药材煲成汤水,每天哄骗你喝下呢?你信还是不信呀,嗯?”
“你,你……”
我只觉呼吸困难,阿标眼神如冰,对着我阴森森地道:
“还有,你从其他人口中听到的一切关于幽冥谷,以及鲁家父子的过往,无一不是掺杂了他们私心的产物,你岂能偏听偏信?尤其是你的大哥,他为了怕你想起往事,为了将你误导,竟不惜将你的亲弟弟说成那样的人,真是心肠歹毒、不知廉耻!”
“你胡说!我大哥是个好人!他不会——”
我虽在震惊之中,却仍不能容忍任何人中伤我的家人,立即怒顶了回去,阿标长眉倒竖,眼中寒光又起,毫不放松地嗤道:
“好人?莫非在你眼里,只要是对你好的,那便是好人了?若是那样的话,这天下第一好人该是鲁德培才对,除了他还有谁会那样对你好的?除了他——”
“不可能!他不是好人!他害了那么多人,怎么会是——”
我对阿标的颠倒是非已是忍无可忍,他却反而一笑,满口不屑地道:
“哦?你的意思是说,只要害过人的,便不是好人了对吗?那你的大哥第一个便称不上好人啊,他还没告诉过你吧,过去他也在鲁老谷主的手下做过事呀,他还曾是鲁老谷主的得意门生呢!若论杀人放火,他就没干过吗?不然你以为你当初为什么非当那细作不可,是因为你多想为正义事业献身么?其实是因为你大哥在帮里和小孙火拼,连累老谷主丧命,被小孙下令追杀,又被六扇门盯上,害得你在六扇门里受尽旁人白眼,升迁也没了指望,这才只好豁出性命靠当细作翻身——你以为将你推入深渊、害你痛苦的罪魁祸首是你的弟弟么?大错特错!真正开启你不幸人生的,是你大哥才对!是他害了你!他敢跟你说这些吗?”
“不,你胡说!”
我向前猛踏一步,胸腔被怒火和隐隐的恐惧焚烧得几近窒息,阿标寸步不让,兀自说下去道:
“除了你大哥,还有你大嫂,你以为她勤劳贤惠、是个好人对吗?她对你的确是不错,可她对别人呢?她就向来问心无愧、从没有害过人么?”
“你住口!我大嫂害过谁了?我不准你对她不敬!”
我发出一声怒吼,剑尖又向阿标的面门刺去,他只侧身轻闪,口中却丝毫不停:
“她怎么没害过人了?当年你大哥的好友,就是她那位先夫,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欺她孤儿寡母,抢了她儿子为质,逼她马上还钱,你大哥倒是仗义,为了替她还债,不惜帮着那群债主洗劫了岛上的商铺,换得她母子平安,可那商铺的老板和伙计却因此送了性命,成了冤魂厉鬼——你敢说你大嫂对个中内幕毫不知情么?那么大的一笔钱,说还清便还清,她会不问问那笔钱是怎么得来的么?六扇门花了那么大力气也没能追回赃物,直到今天你的大哥也依然逍遥法外,怎不见你那善良的大嫂劝他投案自首,给那些死者的家属一个交代啊?”
“不,不可能……”
我浑身阵阵发冷,阿标的声音忽高忽低,如梦魇一般缠绕在我的耳际,让我无法摆脱,更无法将其斩断!
“你倒说说看,你的大嫂明知道有人因她的夫儿而死,她却为了自己的家人选择了沉默不语,那么坦然的接受了无辜者的牺牲,你可曾见她对那些枉死之人有过一丝愧疚?既然她没有,她就是劫匪的帮凶,又充什么好人啊?我幽冥谷就算害人起码还坦坦荡荡,不像你们这群伪君子说一套做一套,还敢妄称好人!”
“你别说了!我不信,不信!”
我大叫一声狠狠地捂住了耳朵,阿标的笑语却似生了根一样直蔓入我的心中,一下接着一下地捶打着我的心脏,不管我怎么抵抗也是无济于事,而那个阿标也是铁了心不给我半分生路,依旧用那种足以把人活活逼死的腔调,一板一眼、不绝不休地道:
“你现在还觉得你的兄嫂是什么好人么?包括那和尚师徒、李姓捕头,还有夏氏姐妹?我可以对你明言,若站在你的角度,他们没有一个能算得上好人的,所谓的对你很好,也都是在为了各人的私欲利用你罢了!这世上真心对你好的就只有一个人,他叫鲁德培,英文名叫Julian,他是幽冥谷的少谷主,是你的亲生弟弟,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奇才,是我阿标这一辈子最珍视的人——”
我已遍体觳觫,就快要跪倒在地了,阿标收住了声音,总算是给了我一线喘息之机,待我略复平静,身上也不再发抖,他才又幽幽地开口,这一次却是简短有力,只说了四个字:
“——也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