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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二章 抉择 ...


  •   那天傍晚我最终还是没有上得山去,与慧慈道别之后便随了大哥回家,晚饭的餐桌上照旧少不了一锅热热的汤,而大哥大嫂也还是热心地催着我多喝几碗,饭后又不许我帮忙洗碗刷锅,只逼着我回房休息,还必须得由大哥亲自送我进屋,看着我脱衣上床,他才放心得下,一边帮我叠起衣裤,一边对我说道:

      “你和小成、玲儿今晚都早点睡,我和你大嫂负责收拾好全家人的行李细软,明天一早咱们就搬到别处去住,悄悄走就是了,不必惊动村里任何一人——”

      “什么,搬走?”

      大哥的这个决定登时便令我讶然,急忙出言反问,可大哥却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温言劝我快睡,什么都不用担心,还说他和大嫂实在不愿我们再受惊扰,却又不能真把李捕头和陈家嫂子怎样,为今之计便只有举家搬走,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否则他们天天上门来哭天抢地,就是大人受得了,还有小孩子呢?我听了大哥这番话,倒也无可应对,只是一想到那两人为亲人哭求的模样,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泛起一阵怜悯,而夏青是何种现状我已大致清楚,但李捕头的儿子又是怎么回事?想到这里我便又按捺不住,问大哥道:

      “李家的公子到底生了什么病啊?连岛上的郎中和空渡大师都无能为力吗?竟然到了要来求我帮忙的地步——”

      “你不要听信他的,他那是急昏了头了!”

      大哥的面上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显然对于那李捕头他依然是心有余悸,压根不等我问完便出声将我打断,但他似乎又并不愿伤到了我对那孩子的好心,于是忙又缓和了口气,尽量平静地道:

      “李捕头的儿子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一生下来就比别的孩子体弱,自然容易生病,但只要好生调养,待年纪再大一大,身体便自会好转。可是那李捕头性急,又是爱子心切,那孩子一有点风吹草动他便不能忍,总梦想着能有什么仙丹、神药之类,让他儿子只要吃了便能身强体壮,最好是一夜脱胎换骨——这怎么可能的嘛?”

      我的眼前又浮现出李捕头的那副癫狂求恳之态,想到他为救自己的骨肉竟能纡尊至此,一片怜子之心倒也叫人感慨,更叫我不由自主的又想起了妈来,想到她的万般不舍却最终将我抛下,让我和大哥再一次变成了没有妈的孩子,与事实孤儿无异,反而显得那李捕头虽然固执难缠,却是真心为儿子着想,一时倒让我对他也没那么反感了。而大哥却是并未察觉到我内心的波澜起伏,仍是语带嫌弃地道:

      “……更不要说他是从哪里听来的江湖传言,什么幽冥谷的转生泉水啊,他居然也能信?他也不想想幽冥谷里若真有这等神物,他们那两代谷主又怎么会死掉的啊?没道理自己人死了反倒不救的吧,所以我才说他们来找你纯是白费力气,你帮不了他们的,偏偏他们又不听,那我们只好搬走,眼不见心不烦……”

      “是……是这样吗?”

      大哥给出的这一理由又是无懈可击,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举家搬迁也的确是当下的最好选择。大哥见我不再说话,便又柔声叮嘱我早点休息,自己便要起身出门,可是就在他转过身的刹那,我却叫住了他,再三犹豫之后,还是缓缓开口,轻声问道:

      “那个……那个鲁德培,他——究竟是怎么死的?”

      我话一出口,心里便打起了鼓,只怕大哥听了会不高兴,竟连头也不敢抬,好在大哥只是轻叹一声,便又转过身来对着我,同样轻轻地道:

      “罢了,好歹他也是你弟弟,告诉你也无妨,只希望你不要多心,也不要难过就是……”

      我抬起眼睛满含期待地望向了大哥,一面点了点头,他这才叹息着道:

      “他是在六扇门围捕幽冥谷时,因负隅顽抗而被众捕快击毙的……不管怎么说他也是多行不义,落得如此下场,倒也并不冤枉,毕竟他的手上染着那么多人的血,他也唯有一死抵命,才算天道公平……”

      我默默地垂下眼去,脑中闪现的却是我和大哥背着他赶到码头、抱着他在岸边长跪不起的画面,以及我是如何对着那远去的孤舟哭喊,求妈看一看他……而我为了不让大哥担心,也只能故作平静,低头问道:

      “他死的时候,我很难过吗?我已经不再恨他了,已经——原谅他了?”

      大哥闻言也微微地垂下了眼,低低地说了一个“嗯”字,又轻声道:

      “你当然会原谅他的,你一向都那么善良,对陌生人你尚且可以以德报怨,何况是他呢?他能和你做一回兄弟是他一生之幸,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能得你如此相待,他死也瞑目了——”

      瞑——瞑目?!

      一听到那两个字,我的心脏猛然间便像是被什么刺中,眼前登时又浮现出那张惨白死寂的脸,那鲜血凝固的嘴角,尤其是那双怒视着海面、无法闭合的眼,何谈“死而瞑目”?而大哥不知是否看出了我的神色有异,忙又继续说道:

      “你对他真的很好,即便他坏事做尽,又不认你这个哥哥,你也依然不忍心看着他含恨而终,还是和我一同把他从捕快的剑下救出,带着他去了海边,想让他和妈见上最后一面,虽然妈还是走了,但你做哥哥的,真的是问心无愧……”

      心口处的隐痛如海浪般一波一波袭来,我唯有强行忍住,仍装作无事地问:

      “那妈当初又是为什么要乘船远走呢?那一次她也是跟小孙走的,对吗?既然她爱我们,为什么,却要——”

      “港生,那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妈的错!”

      大哥急急地叫了一声,跟着便一步跨到我的床前,将我双肩捉住,道:

      “妈当然是最爱你、最舍不得你的,她那次之所以会走,一则是受了小孙的蒙骗,二则——是鲁德培容他们不下,他不能接受妈跟小孙一起,觉得是侮辱了他,为此他见了妈从没有好声气,不但几次三番当众羞辱于她,还动用他的权势逼得妈只能在酒楼卖唱,根本不认她,妈实在没有法子,才只好……”

      那灯火通明的包间,甜腻飘荡的歌声,觥筹交错的场面,还有那个名叫“水仙”、乖顺地坐在一群酒客之中的美貌歌女,原来,原来也都是真的?

      “妈的离开当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要怪也只能怪小孙和鲁德培两个,而你对他们所有人都是仁至义尽,今后你真的不必再为他们挂怀了,大哥带你走,带你去很远的地方,躲开这些人——港生,跟大哥走吧?”

      走,跟我走……

      “……你答应我,跟我走,好么?”

      那个把我关进密室、五花大绑的少年,那个握着我的手对我提出这要求的少年,就是他,鲁德培啊……

      而我,拒绝了他的要求,我让他杀了我,他便勃然大怒,将我丢在密室扬长而去,临走前还扬言要把妈和大哥都抓来,要让他们亲眼看着我被他肆意凌|辱,要在我的至亲面前上演一出兄弟背德的惨剧——

      我的双拳霍地攥紧,指甲刺入掌心的痛感令我瞬间清醒过来,急忙点头答应了大哥,目送他欣慰离开,然后便吹灯睡下,心里竟无比期盼着新的一天的到来,这里果然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了,远走高飞、忘掉一切确实是最好的选择,大哥是对的,他真的是为了我好,我要跟他走,如今这世上就只有他是最可信赖的了!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抛掉那些往事,阿柴,夏青,李捕头,陈大嫂,空渡大师,慧慈,我要努力把他们统统都忘记,特别是鲁德培,既然这一世兄弟我已对得起他,那么从今往后我们便彼此放过,人间黄泉,各自安好吧!

      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我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他——把我——

      狭小的密室之内,烛火将熄,在一阵剧烈的挣扎之后,被绑成“大”字的黑衣男子终于疲惫地停下,那越挣越紧的绳索已几乎嵌入他的皮肉,让他的一切反抗都注定只是徒劳,直到那隐藏在猛虎图后的暗门再度转开,那个如梦魇般的身影再度随之出现,而他的身上穿了一件浅灰颜色的衣袍,头发松松地散着,不见半点装饰,与他素日的奢华做派竟是判若两人,只有他的那双眼睛依旧精光四射,那种掺杂着天真和欲望的眼神丝毫未曾改变,他依旧是那个年纪轻轻便名震江湖的魔头,依旧是那个手段狠辣、人人得而诛之的败类,他既没有道德,也不懂情为何物,他的行事哲学,便只是顺他者昌、逆他者亡而已!

      残烛幽微,那少年映在墙上的身影似鬼魅般轻微飘晃,就在他的左手中握了一柄尖刀,刀刃在烛光的映照下反射出一道寒芒,无声地扫过那黑衣男子的脸,即便他迅速闭上了眼睛对他看也不看,他却也仍能感觉到他正举刀向他走来,停在了他的床边,突然便发出一声得意洋洋的笑,在他的冷漠不睬中慢条斯理地道:

      “你大哥我已经接过来了,至于你妈么,她动作快了一步,跟那个姓孙的跑了,估计是铁了心不要你们啦,所以只好由你大哥来充当这个观众,由他来观看这一出人间罕见的好戏——”

      “唔!唔——”

      被软布塞嘴的黑衣男子竭力地扭动起来,口里闷吼不绝,少年见状却只是撇嘴冷笑,正要再说话时,身后的暗门却突然又被转开,一个高大的金发男子持剑飞身而入,冲口便道:“老板!快——”

      “阿标?谁许你进来的?”

      少年猛地回过头,冲着那气喘吁吁的金发男子冷声喝问道,金发男子的一双蓝眼似已要冒出火来,将剑向床上一指,高声叫道:

      “那些条子已经杀进谷中来了!弟兄们正在拼死抵抗,誓死守护总坛!老板,这姓华的留不得了,快将他一刀处死,然后您便从密道速速逃离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你出去。”

      少年背过身来,只丢给那金发男子冷冷的三个字,金发男子急得顿足不迭,刚叫了一声“老板”,少年的声音却是愈加冷冽,毫无余地地道:

      “我说过了,这间密室除了我,谁都不准进来,你现在已经是在违抗我的命令,在我处死他之前,先被我处死的人,应该是你!”

      金发男子的嘴唇接连抖动了几下,少年背影如山,那金发男子终究是放弃似的狠狠咬住下唇,一言不发地掉头离去,消失在那转动的暗门之后。少年冷笑一声,又向床边走了两步,将手中的刀尖对准黑衣男子的胸膛,半是威胁、半是认真地道:

      “你也听到了吧,你们六扇门的那些条子已经找上门来了,现在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是被我一刀穿心呢,还是跟我一起走?你要是死在这里,那就什么都没有了,你那些同伴是不会在乎你这颗棋子的,你死了也是白死,不过你要是跟我走,那就大不同了——”

      少年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那只握着刀柄的手也微微抖了一下,他似乎并不愿给那男子多少思考的时机,只一迭声地叫道:

      “跟我走,我自有办法带你平安离开此地,我们一起离开,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不回来了——你答应我,好不好?你跟我走吧,我发誓会用我的一生来好好补偿你,我会让你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只要你点一点头我就带你走,只要你点一点头!跟我走,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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