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二十一章 执著 ...


  •   我一口气问完,便不动声色地盯着大哥,看着他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惊慌,便知我的这份怀疑定没冤枉了他,然则他终是道高一尺,须臾便将那点惊慌之色掩饰得毫无痕迹,只对我微微一笑,反还略显惊讶似的问起我来,一张口便是:

      “瞧你,怎么还越说越远了?闻到香烛的气味又有什么稀奇,我和你大嫂在家中也曾点过香烛的呀,就在你睡着的时候我还拜了拜佛呢,求佛祖保佑让那些人别再登门来闹,所以你才迷迷糊糊闻到了香火味,不用担心的啦——”

      “那慧慈呢?你敢不敢和我去山上找他,当面问个清楚?”

      我面色一沉,毫不放松地问道,以为这一下定会让大哥再次露出破绽,谁知这一次他竟没有流露出半点慌张,对于我的要求也是满口答应,就只要我趁热先喝了那碗汤,喝完了才能去,而我一想起这几天来被他放入汤中的安神草,顿时心中不悦,便故意出言问他这汤到底能不能喝,可别让我喝下去再睡个三天三夜,一直睡到不想找慧慈了为止,大哥听了这话也是脸色微变,不声不响地端起那碗来自己喝了一口,方对我低声道:

      “你相信大哥,大哥和大嫂是不会害你的,都是为了你好……我们是真的希望你能忘记那些不快,一切重新开始,过得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

      那碗汤水又被大哥捧到了我的面前,我见他神色忧伤,语气又十分诚挚,一时竟也失言,不忍再拒绝了他的这份心意,然而我所计较的那些事毕竟关乎我的过往,又叫我怎能轻易便释怀罢手?我当然知道大哥大嫂是真心为了我好,可是有些过往就连他们都不愿对我提起,还千方百计的隐瞒,这不就更加证明了那些往事是何等不堪,让他们作为我的至亲都感到难以启齿?否则的话他们为什么不能坦然面对,不是说那些昔日的悲剧都与我无关的吗?那么就算对我实言相告,又有什么不可?

      我接过汤碗,举头一饮而尽,跟着便在大哥那欣慰的神色中状似平静地开口,问道:

      “我喝完了,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吗?我还是想去见一见慧慈呢,不管我到底是不是做了一场噩梦……”

      我问得波澜不惊,心里料定大哥必是不敢答应,可是我居然又错了,他不但立刻爽快答应,还主动起身去拿了外衫给我,更催促我道:

      “那便走吧,天快黑了呢,我们早去早回,别误了人家做晚课。”

      大哥这种毫无破绽的态度令我一时无话,见他递来外衫,只得悻悻地伸手去接,可这么一低头却发现他那只手的五个指尖上竟各有一处伤口,很明显是被针刺破的,而且像是新伤,还未来得及结痂,看得我不禁一愣,但只稍一转念便想到了原因,忙一把攥住了他的那只手腕,问道:

      “你又刺血抄<大悲咒>了,是不是?你——”

      “啊,这不算什么,不打紧的。”

      大哥笑言一句,便要将手抽回,可我想着他最近几日为我操劳不断,吃也不怎么吃,睡也没怎么睡,偏又要刺血抄经,身体如何经受得住?看着他脸上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更是添了焦急,刚想要劝阻他几句,脑子里却又霍地忆起慧慈说过的话,对于那以血抄写《大悲咒》再定期焚掉的做法,更觉心头一凛,忙攥紧他手腕不放,沉声追问道:

      “你对我说实话,大哥,你抄这些经文到底是为了给谁?那个人生前罪大恶极,逆天行事,身负杀孽无数,注定死后要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那个人不可能是爹,而是另有其人,对吗?”

      大哥的手腕忽地一僵,我淡淡的一笑,放开他的手腕自将外衫穿上,一面抬脚向门外走去,一面轻声说道:

      “那个人是江湖第一邪教——幽冥谷的谷主,那个人心肠歹毒、无恶不作,顺之者昌逆之者亡,那个人和我是一个妈生的,他同你一样,也是我的亲兄弟,他的名字叫鲁德培,是吗?”

      那个空了的瓷碗“啪”一声掉落在地,我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等待,直等到大哥终于又开了口,声音里满是苦涩,万般痛心却又无奈地道:

      “你现在知道我们为何要瞒着你了罢?绝不是因为过去的你有多见不得光,你什么也没有做错,你一直都很好,不论是做捕快还是细作,你都尽职尽责,对父母、对兄弟,你也是尽心尽力……你从来都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是他们对不起你,港生……”

      大哥的声音渐渐带了哽咽,听得我也胸口发酸,眼眶更是热了起来,大哥终于说出了我一直以来最想听到的话,我,华港生,果然是个好人,宁可他人负我,我也未曾负人,尤其是对于我的那位同母异父的弟弟——是他心术不正,是他强迫于我,就算我以假身份骗他在先也是无可指摘,谁叫他不是好人?谁叫他坏事做尽?

      可是,像他这样的恶人,又怎么会和我是同一个母亲所生?我的母亲是那么温柔、那么心软的女子,大哥作为继子尚且对她敬爱有加,即便她当年被爹赶走,不得不流落江湖,委身于幽冥谷主,以她的善良贤德,也断不该养出那样一个心狠手辣的儿子,不光滥杀无辜,连对自己的母亲和兄弟也能那般无情,甚至在明知真相以后还强行将我囚禁,还叫嚣着要对我下手,要让妈和大哥都来亲眼看着,如此丧心病狂到毫无人伦的事,他怎么想得到,又怎么做得出?!

      “大哥,妈当年生下他来,是不是不情愿的?他的出生是他的父亲、那个老幽冥谷主强迫了妈的结果?是那家伙见色起意,强行占有了妈,所以,才——”

      内心悲愤不已的我脱口便问了出来,想着那畜生昔日能对我用强到这等地步,他的父亲对妈也定是如此行事,而大哥略一迟疑,见我回头看他,方抿了一下嘴唇,低低地道:

      “你只要记住,妈心里最疼最爱的始终都是你,不管她走到哪里,她也会牵挂着你,她和我一样都只盼着你能过得幸福——你有妈、有大哥,这便足够了,至于其他的人和事,就让它随风去吧,不要再为之烦恼了,好不好,港生……”

      妈是爱我的,大哥也是……

      但,妈心里“最”疼、“最”爱的,真的还是我么?

      当她决意带着小孙远走台湾的时刻,当她为防我们兄弟阻拦而偷偷下药的时刻,当我和大哥追到海边却只见孤帆的时刻……

      那个清丽的身影就那样随船远去,纵然她也在船头拼命地挣扎呼唤,若不是那个男人将她死死拖住,她一定会跳进海中,就是游也要游回到岸边来——可她当初又为什么要登上那艘船呢?那男人身残体弱,若非她自己情愿,他如何能够强迫她和他一起走?

      “妈,妈!你看看弟弟啊!弟弟、弟弟他——”

      又是那一声呼天抢地、痛彻肺腑的悲号,分明正是从那个黑衣男子——也就是彼时的我的嘴里发出来的,我又一次看到他拥紧了怀里那安静的身躯,那个身穿灰色衫子、胸前染血的少年,那个和我一母所生却势同水火的兄弟,那个目无法纪更罔顾人伦的恶魔,鲁德培,我明明应该恨他恨到入骨的,可为什么到了最后他却死在我的怀中,还能让我为他的死去悲恸成那个样子?而我,最终还是原谅了他、认了他为弟吗?

      不,不行!我怎么能原谅他?!是他草菅人命活活逼死了夏青,还害得她的亲人终日不得解脱,他是死有余辜,他是罪有应得!就算我不计较了,那夏家姐妹呢?还有那么多死于他手下的凄惨冤魂呢?他们的痛苦和绝望,我又该如何弥补???

      “港生,你怎么啦?港生?”

      我身躯一震,又被大哥从那些碎片式的记忆中唤醒过来,只见他已经站在了我的身边,双手拉住了我,而我又一眼瞥到了他手指尖的伤口,顿觉心中一痛,忙抓起他的手掌,叫道:

      “你以后不要再刺血抄经了,为了那种恶魔,不值得的!他早就该堕入地狱了,你没必要替他超度,就让他去受苦吧,这是他应该受的——”

      “港——”

      我一句话还未说完,大哥的神色便已是陡的一惊,一张口竟连我的名字都没能叫全,而我正纳罕时,他却又快速收起了那讶色,只管逃也似的牵了我出门,一面絮絮地说道:

      “我们……去找慧慈吧,大哥说话算话,我们这就去找他,我们这就去!”

      “大哥,我……”

      我被大哥拉着快步走出了院子,可尽管他言出必行,我却反心生犹豫,不知自己的刨根问底究竟有没有意义,这么做又是否会伤到了大哥的一片真心?只是那蒙面人破窗而入,将我扛在肩上一路飞檐走壁,放在了一张床上,将我绑成“大”字型还阻止我咬舌自尽,以及那股如假包换的寺庙的香火气息,又该怎么解释?我知道大哥疼我,但我也同样确定那些记忆绝非梦魇,就像那个名叫鲁德培的少年一般是真实存在的,可是这样一来反倒令我更加困惑了:大哥既然对鲁德培的存在都能予以默认,又何至对一个蒙面人这般讳莫如深?就算是慧慈救了我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呀,他却要矢口否认,这到底是为哪般呢?

      我脑中一团乱麻,只被大哥拖着手忙忙的向前走去,眼见那巍峨青山在暮色中默然耸立,仿佛在无言睥睨着奔波而至的我们,我心底的那份执著又不由动摇了三分,正苦于无处开口,却见一个人影沿着岔路匆匆行至了山脚,与我们狭路相逢,而我和大哥一见了那人顿时双双怔住,只因那人影不是别个,正是我们的目标——慧慈!

      “啊,你们——怎么你们也在?我——”

      同样吃惊的慧慈也急忙刹住了脚步,与我们打了声招呼,我看到他的手里正托着一个碟子,碟子里的肠粉堆得像座小山,而他一见我正盯着那碟肠粉瞧,脸上立时一红,慌里慌张的便要将那碟子藏向身后,而大哥已一步上前,和和气气地问道:

      “请问慧慈师父,您今日可曾来过我家么?”

      “啊?什么?”

      忙着藏匿肠粉的慧慈闻言又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忙道:“没有,没有啊,我今日一早便下山去给村民治病,刚刚才去了菜市场——呃,是去化了些素斋,这不,我化好了斋饭马上便赶回来了,我实在是挂念师父——”

      “你……”

      我一听慧慈的这番说话,完全就是证明了大哥所言不虚,可是我的那些亲身经历又该怎么算?然而看慧慈的神态又的确不像在说谎,问他去了哪家行医,他也对答如流,显是并不害怕我去求证。于是我犹豫片刻,又向他问出了另一个可能,就是:

      “那,会不会是空渡大师呢?会不会是他把我从山上背下,送回我家的?”

      “我师父?我师父怎么啦?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满目困惑的慧慈终于忍不住反问,我也只得把此番寻他的目的原原本本讲述一遍,这次他倒是明白了事情原委,可对于我的怀疑他竟是否认更甚,都不用大哥说话,他便连连摆手,斩钉截铁地道:

      “不会是我师父的,他老人家虽医术高超,于武艺上却是不通,又兼年事已高,如何能凭一己之力便将你背下山来?就是我要背你下来怕也是吃力得很,何况我师父?”

      “但,这——”

      我闻言语塞,心头的迷雾更重,几番思量之后,终究下定了决心,向慧慈合掌一拜,请求随他上山,亲自拜会一下空渡大师。可慧慈对我的这一请求竟又是摆手拒绝,给出的理由也让我无法反对——

      “这可真不巧了,我师父自从昨日便开始闭关修道,不知几时方出,这段期间他老人家是不能见客的——所以,你就是上了山去,也没用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