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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章 苦海 ...


  •   那蒙面人扛着我足下生风,在重重屋顶与树丛之间如履平地,而我周身无力,口中又不能言,只得任由他一路带我不知去向何处,跑了一阵后他终于停了下来,似乎是推开了一扇什么门,又向前走了几步,才将我从他的肩上轻轻卸了下来,迅速安放在一张柔软的垫子上。而此刻我的眼皮依旧是难以撑起,耳边也一片模糊,唯有嗅觉和触觉还保持着一点作用:我能闻到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熟悉的幽香,同时又感到几股力量正缠绕上我的身体,尤其是双手双脚,很快便将我绑成了一个标准的“大”字,再也挣脱不得!

      我……我被绑起来了?还是这么屈辱的姿势?那个始终对我不怀好意的蒙面人,他——到底想要怎样?!

      放开我,放开我!你们一个两个的怎可以这样对我?我已经遭受过两次椎心泣血的耻辱记忆,无论如何也不能允许自己再经历一次!士可杀不可辱,我宁可和他们拼了,大不了便是个死,也决不能接受自己再一次折辱于仇敌之手!我要他们知道,我华港生乃是七尺血性男儿,决不肯任人摆布!

      我暗自攥紧了双拳,发誓只要那蒙面人接下来胆敢再碰我一下,我便宁死不屈,然而他将我绑好之后便像是消失了一样,由着我那般四仰八叉地躺在那床垫之上,偏偏我既不能睁眼视物,耳朵又听不清声音,对于周遭发生了什么一概无从探知,除了听天由命也真是无计可施,而一股愤懑之意也登时自胸膛迸出——我凭什么要这般羞辱的被他们玩弄于股掌?而那个名叫鲁德培的举止轻佻的少年,他和我,又究竟是什么关系?

      “你加入幽冥谷几个月后便得到了他们的信任,还当上了他们少谷主的贴身侍卫,就是那个臭名昭著、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的鲁德培……”

      “你这个畜生,真是作孽啊,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他是你亲哥哥啊,亲哥哥!你要搞谁不好,为什么非要把手伸向你的亲哥?!”

      犹记得,在妈回来的那天,我刚一走到家门口便听见大哥的低诉,他……他说什么来着?

      “对不起,妈,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照顾好港生,还有——”

      还有——还有谁?

      而妈,她当时流着眼泪,又是如何回答的?

      “不怪你,这真的不怪你……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这都是命,是命啊……”

      难道说,妈的那句“手心手背”,指的并不是大哥,而是她除我之外的另一个亲生之子,就是——

      难道说,我舍弃一切深入虎穴、一心要铲除的劲敌,竟然就是我同母异父且素未谋面的亲弟?这也就是说,一旦我完成了任务,便等于将自己的亲弟弟,亲手送上绝路?!

      而且,身为亲弟的他将我打晕下药,剥光我的衣服,对我做出那种事情——即便第二次他并没有进入我的身体,可是那样就能让我对他感激么?即便他也并不知道我是他的亲哥,可如今大错既成,我们如此行为,已然是——

      我恨,我好恨……

      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老天竟如此待我……

      也许,我根本就不该活着,大哥也根本不该将我从那海中救回,我就该活活淹死,从此一了百了,总好过而今现在,虽然留住了性命,却更似坠入了无边苦海,恶浪滔天,生不如死……

      我,真的好累啊……

      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心若死灰的我拼尽了仅剩的气力,将上下牙齿一合,猛咬向自己的舌头,只盼天遂我愿,让我借这最后一搏彻底脱离苦海,谁料说时迟那时快,我这边刚一发力,便感到双颊一紧,两腮已被几根手指如铁钳一般掐住,再也咬不下去,跟着便有一大团软布塞进了我的嘴里,护住我的舌头,让我寻死不得,这一下我才真正成了“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除去任人宰割,当真是无路可走了!

      来人,救命,救救我啊……

      求你,杀了我吧……我不想这样活着,你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那微微跳动的烛火,流光溢彩的锦被,一间面积不大却也布置得精心的房间,除了一床、一桌、一椅外,便再无多余家具……

      那房间四面皆墙,不见任何门窗,只在对床的那面墙上挂了一副猛虎下山图,与那花团锦簇的床褥看去有些格格不入,但这并不影响有人在这房中长居不去,哪怕是深居简出,甚至要与世隔绝……

      一个身着中衣的男子,此刻正安静地躺在那张装饰富丽的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只是他的睡姿看去却极其古怪,双手双脚皆被绳子固定向床的两侧,让他整个人形成了一个十分醒目的“大”字,而就在他的口中还咬着一大团白布,将他的口腔塞得严严实实,甭管舌头牙齿,都休想动上一动……

      至于另外一个衣着齐整的少年,此刻却正坐在那张置于床前的椅上,像个忠诚的侍卫一般守护着那个男子,男子闭目沉睡,他便也不发一声,只为他掖好被角,直到他掏出一只西洋怀表打开看了看,方从桌上的白色小箱里取出注射器来,一边从一个玻璃瓶中吸满一针管液体,一边用镊子夹起一个散发着酒味的棉球,在那男子的手臂上来回擦拭几下,轻声对他道:

      “该打营养针啦,等一下我再帮你用清水润润嘴唇,就会舒服一点……”

      少年手起针落,准确的将那一管液体注入了男子的手臂,男子双眼紧闭,毫无理睬之意,少年却眉宇轻蹙,似乎那一针也同时刺在了他的身上一般,本能似的出声叫道:

      “我怕你做傻事,所以只好如此……我不能喂你吃东西喝水,便只能用这个西洋的法子给你补充些营养,你……”

      被绑成“大”字的男子依旧不理,眼皮抬也不抬,少年的眼底蓦地浮起一丝痛楚,奈何他本事再大也无法迫人讲话,只得默默将那些注射器之类收好,又用一个新棉球蘸了些杯中的温水,沾上了男子的口唇,而男子对他的这份好意显然并不领情,将脸向旁边一扭,生生躲了开去。少年眼中的痛楚之色登时便重了几分,竟不顾男子的抗拒之意,一把抓住他手掌,贴近他歪向一旁的脸,近乎求恳地叫道:

      “你别这样,别这样……你不喜欢这间密室,你嫌它太小了是吗?我也知道它小,比不得咱们的卧房,可是这里对你来说是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来打扰,只有我能陪你——那个女人和她姓华的儿子要来害你我呢,他们要拆散我们,还有阿标那小子,居然说你是细作,是六扇门派来的?我不信,我一个字都不信!你才不是我哥哥,更不是什么细作,你是我的阿贵,对吗?你说过你是孤儿的,你说你父母双亡,阿贵,你告诉我,你也没有妈的,是不是?你和我一样都是不小心来到世上的孩子,我们都没有爹娘了,只有彼此——”

      男子的面容平静得仿佛挂了层冰霜,少年手指收紧,将那只攥成一团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声音微颤地道:

      “别不理我,阿贵,我一直没告诉你,你的身份已经为谷中的弟子所知,都是阿标那混蛋——这几天来他们在外面闹得天翻地覆,逼着我将你处死,否则便要逼宫造反……我只能先把你藏在这里了,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知道你心里苦,可是——”

      少年喉咙一哽,顿了好一会儿,方才透过气来,又将那掌中的铁拳握得更紧了些,口气坚决地道:

      “我一定会护你周全的,只要有我在此,他们就别想动你!你也答应我,跟我走,好么?我也不要做这个幽冥谷主了,你也不要再理那些六扇门的事,我带你离开这里,寻一个幽静去处,有山有水,有花有树,还有你和我……我们会过上神仙般的日子,你说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和你一起……”

      一滴温热的水珠溅落在男子的手上,那对久闭的双眼终于慢慢睁开,少年见状大喜,伸手便欲取下男子口中的布团,一动手却又犹豫,最终还是将手收回,只取了桌上的墨砚递到男子的掌边,让他想说什么便只管以指蘸墨,写在他掌心好了。而那男子虽然睁了眼,目光却丝毫不转,只将右手食指在砚台里深深一挖,在少年那兴奋递上的掌心里划出了三个字——

      杀了我。

      那一方上好的端砚无言地坠翻于地,黑亮的墨汁飞溅而出,在地面上勾画出一道深痕,像泪,又像血……

      少年那炽热的眼光,就在那略显潦草却又分外清晰的三个字中,静静的凝结成冰,又于瞬息间碎裂,仿佛这世间一切的温暖从此都与他无关,他一朝是魔鬼,便终生都是魔鬼,而魔鬼又怎会有爱?魔鬼又怎会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散发着寒意的身躯,从床边缓缓站起,一步一步地走向了那副猛虎下山图,他就那样背对着床上的那个身影,一张口的语气,却依然是那么温柔:

      “好,好,我懂了……”

      少年左掌猛抬,在那画中猛虎的额上重重一拍,又将那画卷拉起,画后的墙上立时便出现了一道狭窄的暗门,少年一脚踏入,却没急着出去,只依旧背影相向,对那个男子笑道:

      “我这就派人把你母亲和大哥接到这里来,我要他们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与你欢爱——你不是宁愿死了都不愿跟我走吗,你不是做梦都想回到他们的身边吗?那好啊,我会成全你的,我会让你们一家团圆,我偏要他们亲眼看着——哈哈,哈!”

      少年在一阵凄厉的冷笑中步入了那道暗门,顷刻便消失无迹,而被留在密室中的男子双目骤然大睁,手脚剧烈地挣扎,怎奈那绳索竟是越收越紧,愈发挣脱无望,他想张口大呼,却又被那白布堵了嘴,只能发出一连串的无助的破碎音节,尽管任谁都能猜出他是要说什么,对那个癫狂的少年,对那无常的命运——

      “不要!”

      我毫不费力地吼出了这两个字,身上霍地一松,一个鲤鱼打挺便直直地坐了起来,被一双手奋力扶住,随即响起的便是大哥那满含欣慰的声音,一迭声的对我叫道:

      “港生,你醒啦?别怕,别怕,你是做了个噩梦,啊?”

      我张大了嘴巴,贪婪的大口呼吸着,而大哥那带笑的面容也终于映入我眼里,我看到自己的手脚都是自由的,而且依然睡在我自己的房间里,和我被那蒙面人掳走之前没有半点不同,正在这一怔之时,又见大哥将一个瓷碗捧到了我的面前,柔声说道:

      “你口渴了吧?这是大嫂刚为你煲好的汤,来,大哥喂你——”

      又是那碗晶莹剔透、热气氤氲的汤,我默默的双手接过,在大哥的催促声中,不经意似的问道:

      “大哥,咱们这岛上的寺庙是不是只有山上一家,就是空渡大师和慧慈所在的那座?岛上除了他们师徒,就再没有出家人了?”

      “嗯,对呀——呃?你怎么问起这个?”

      大哥脱口便答,跟着又略微一愣,仍旧催着我喝汤,我却将那碗口攥紧,叹了一口气,道:

      “刚才是不是慧慈把我送回来的?我不知被什么人带去了山上的寺庙,还被绑了起来,是他们师徒二人救了我的罢?”

      “你说什么呢,港生?你一直在房中昏睡,哪里也没有去呀,你是做噩梦了,梦里发生的事情怎么能当得真?还是快喝汤吧——”

      大哥依然笑着将汤碗推向我口边,我却只是摇头,道:

      “大哥,你不要再瞒着我了,你我心里都清楚,那根本就不是梦,我被那蒙面人放下的时候闻到了一股香味,是那种弥漫在空气中的香——人在梦中怎么可能闻得到气味呢?而我当时就觉得那香味好像在哪里闻过,怎么熟悉得很,刚刚我才想起来,那就是寺庙里供奉的香烛的气味啊,我在空渡大师和慧慈的身上都曾经闻到过,而你也亲口承认的,在咱们这座岛上,便只有那一间寺庙……”

      我收住话头,缓缓抬起了脸来,见大哥笑容一滞,面色也白了三分,便将那瓷碗放下,只把脊背挺直,盯着大哥那闪烁的双眼,尽量平静地问:

      “告诉我吧,大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谁把我带走的,为什么送去了庙里?而你又为什么骗我说那些都是梦?你,到底在害怕我知道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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