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第十七章 红颜 ...
-
我躲在衣柜里,呆呆地望着那白胡子老道运笔如飞,在那几张符纸上勾勾点点,须臾便写就了七张鸡血画符,又点起一双白烛,两手将那七张血符拈作一叠,就着那烛火点燃,随后便一面念念有词,一面将那点着的血符双手向半空一抛,跟着虚空一指,那七道血符立时便化作七团小小的火焰,围绕着他的手指在空中飞速旋转,渐渐变作一个太极八卦图案,光芒炽烈得令人不得不闭目闪躲,也就在那一瞬间,我听到那道士陡然将声调一提,高叫了几句咒语后,便猛地大吼一声:
“收!”
衣柜外的光芒愈发亮得刺眼,我根本无法直视,只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噼里啪啦的动静,好像是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紧接着又听那白胡子道士“哇”的叫了一声,那光芒便瞬间褪尽,房间里先是听到器物坠地发出的声响,又听得陈家嫂子惊慌失措地喊道:“大师您没事吧?这、这是怎么了,阿青她——”
“哎哟,痛啊,痛煞老道了!我的腰啊,哎哟……”
道士龇牙咧嘴的痛呼声一连串地响起,我又凑近门缝处看去,只见那道士正被陈家嫂子和慧慈合力从地上扶起,再看那白烛、鸡血等物早已打翻了一地,泼得他满身都是,那副样子别提有多狼狈了,面对陈家嫂子的询问他也是慌里慌张,忙不迭地摆手道:
“怪哉,怪哉!看来情况不妙,连老道的招魂秘术都不见丝毫效果,可见令妹的魂魄已给地府扣住,阎王不肯放人,则老道也无能为力——”
“什么?扣住?为什么要扣住阿青?为什么不放她回来?”
陈家嫂子闻言立刻大惊失色,一把拉住那道士不住口地追问,道士像丢掉一个烫手山芋般拼命挣开她手,毫不含糊地道:
“这可很难讲了,也许是令妹生前曾经触犯过什么天条,以致魂魄不得超生,有道是‘天命难违’,老道也爱莫能助——”
“不会的,你乱讲!阿青她是好人!”
陈家嫂子经这一言,顿时哭出了声来,一反手将那道士的衣袍扯得更紧了,慧慈见状忙来相劝,她也只是不听,只管拉着那白胡子道士声泪俱下地道:
“我不许你污蔑阿青,她已经够可怜了,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吗?她是从高楼上跌下,活活摔死的呀,她从小为人就仗义,路见不平之事总要管上一管,她怎么可能去害人?她怎么能触犯天条?她根本就不该死的!我要把她救回来,我要她活过来啊!你快帮我把她的魂魄从地府招回来,你——”
“不成,不成,这万万使不得!若敢逆天行事,是要遭天谴的!恕老道不敢从命!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白胡子道士一口气说完,便劈手将道袍一甩,一把抓起自己的褡裢,像只猴子一般矫捷地夺门而逃,陈家嫂子追赶不及,自己反扑倒在地,捶地痛哭起来。慧慈颂了句佛号,叹息着伸手搀扶,陈家嫂子却已是无力起身,只瘫软在地上,丧魂落魄地念道:
“你回来,回来,你救救阿青啊……你说过你会招魂的,你答应救阿青的,我卖了多少肠粉,才攒够二十两银子,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骗我啊……”
“阿弥陀佛,陈夫人,你不要过于伤怀了,保重身体要紧——”
面色沉重的慧慈依然在声声劝慰,更在陈家嫂子的阵阵悲泣声中,口气坚决地道:
“你放心罢,陈夫人,就算招魂不成,我也会再想办法的!我会遍查古籍、尝尽百草,只要我慧慈一息尚存,我便决不放弃!我一定会救活阿青,啊不,是夏姑娘——”
招魂……阿青……救活……
那几个字眼反反复复的在我的脑中飘荡,我只觉周身飘忽,有一些模糊的片段又在心头一闪而过,还不等我将其抓住,陈家嫂子的声音便又轻轻地响起,虽仍是含悲带泪,但比起刚才的痛哭失声已然是大有好转,显是在伤心肠断之余又复添了几许欣慰,对着那个陪在她身边、给她希望的人道:
“慧慈,你真是一个好人,阿青她活着的时候未能与你结缘,实是她生平憾事。现在想想,如果当初你能早些云游归来,早些与她重遇,或许,她就不会——”
陈家嫂子愈说语气便愈是哽咽,短暂的沉默过后,慧慈那痛惜的声音也跟着低沉地响起,那语调中的悲伤之意,竟也不弱分毫:
“我乃是出家之人,理当身处红尘之外,可我却妄动凡心,这已是大大的不该,更有负师父的教诲……我不敢再妄想其余,只愿夏姑娘平安,便已足够……”
“你放心,慧慈,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的。”
衣柜外传来陈家嫂子一句坚定的许诺,又听她轻叹一声,继续说下去道:
“我也知道空渡大师有心传衣钵于你,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怎好让他失望?但不管你能不能还俗,也不管阿青能不能得救,你都是我们姐妹俩一辈子的恩人,我便是当牛做马、终身吃斋念佛,也要回报你的恩情——”
“不,我愧不敢当,都是我学艺不精,救不了阿青姑娘……当年我采药坠崖受伤全赖她悉心看护,我的腿才能行走如初,这辈子除了师父,就是她待我最好……如今她遭遇不测,我也一定要救她,我一定会想法子救她……”
我听着那二人的对话,心中只觉茫然,他们所说的一切似乎都与我扯不上任何关系,可就在这时那两扇衣柜门忽然猛地打开,跟着便有一股力量戳在了我的背上,我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那股力道生生推了出去,一头栽倒在衣柜门外,摔了个嘴啃泥,只听见陈家嫂子和慧慈发出两声惊叫,更齐声冲我喊道:
“港生?!你——”
我懵懵懂懂地抬起头来,盯着那两张惊悚的面容看了好一阵子,脑子里仍是空空如也,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而慧慈已来到我面前,扶我从地上站起,一面又是疑心、又是紧张地问我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的?又干嘛……干嘛要藏进衣柜?刚才的那些事情,你都听到了?”
我望了慧慈一眼,不知该如何作答,正在踌躇间,却听陈家嫂子重重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
“罢了,罢了,这都是命……你大哥平日里将你保护得那般严密,更求我和阿波也帮忙一并隐瞒,他说你什么都忘了,可你却还是能阴差阳错的独自找来这里,这是老天的安排啊,瞒是瞒不住的,你迟早还是要知道……”
我怔怔地转向了陈家嫂子,望着她红肿的双眼,愣愣地问:
“我该知道些什么?你们又瞒了我什么?阿青……阿青到底是谁,她到底怎么了?”
陈家嫂子的眼泪再度滚落而出,我看到她咬紧了嘴唇强迫自己不哭,一边用手指向了那张挂着纱帐的床——只不过此时那两扇纱帐已被拉开挂起,露出了那张铺满了各色花瓣的绣床,以及那个静静躺在花瓣之上的身影,而我只看了一眼,发间便冷汗剧出,就像是被人用铜锤狠命贯顶了一般,那个身影,那个人——
那果然是个女子,看上去甚是年轻,比陈家嫂子和大嫂都要年轻许多,她一动不动地躺着,只管闭目安睡,一张秀气的瓜子脸上透着淡淡的红润,被她那一头乌黑浓密的秀发如云般温柔盘绕,映衬得她那一点朱唇分外娇艳欲滴,但我又分明看得出来她已是气息断绝,双颊和唇上的红色全是胭脂修饰的效果,纵然盖得住肤色的苍白也带不来半分生气,而她的姐姐显然不愿接受这一事实,所以她才会为她穿上最艳丽的服饰,化最鲜艳的妆容,让她安静地沉睡在那张铺满花瓣的床上,将她的闺房始终保持着她在世时的模样,更是固执的一心要打破“人死不能复生”的铁律,不惜倾家荡产也要救她复活,可是,她——
“港生,你还记得阿青吗?在你失忆之前,你和她,曾经……”
陈家嫂子痛心的语调在我身后幽幽响起,她一定是又掉下泪来,呜呜咽咽地道:
“那个时候你和她是多么的有缘啊,我家里被歹人光顾,我和阿青危在旦夕,多亏你和华老将军仗义出手相助,才救下我姐妹二人……后来你做了捕快,又在大街上助人擒贼受了很重的伤,怕你父亲担心便独自住在了医馆,这个丫头当时正好在医馆做事,她天天照顾着你,回到家里便对我讲起你的英雄事迹,等你伤愈你们两个就成了一对儿,我那时真是高兴,以为你们一定可以终成眷属的……”
陈家嫂子的呜咽终于变成了哭泣,我没勇气转过头去,只能呆站在床前望着那个长眠的女子,混沌的头脑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可是,我的这个心愿,终究是落空了!自从你离开了六扇门,她也辞了医馆的工,你们两个就开始渐行渐远了,她总是心事重重,对我说你变了好多,说你已不爱她了,长痛不如短痛。起初我根本不信,她却说不要我管,还说她自己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我只当她已长大,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便未加阻拦,只盼着她能早日另觅如意郎君,哪知道就在一个月后,除夕夜的第二天,她,她就……”
身后的哭声越来越响了,我的眼前却依稀出现了一幅完整的画面,一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正坐在高楼天台的边缘,对着不远处的三个人影绝望地哭喊着,叫他们不要过来,否则自己便会从那楼上一跃而下,可那三人中唯有那个一身黑衣的男子肯依言止住脚步,更苦劝她不要乱动,千万先下来再说,而另外的两个人——那个面无表情的俊朗少年和那个高大的异域男子,却是无动于衷,依旧步步紧逼,眼看那手无寸铁的女子已是体如筛糠,随时都有可能从天台边缘坠下,他们也毫不理会,少年甚至还命那异域男子将黑衣男子死死擒住,自己逼近那女子,喊着你要跳便跳,女子绝望之下终于纵身一跃,在那黑衣男子撕心裂肺的声声高呼之中,如狂风中的落叶般无助地飘零而去,身下绽放出大片大片的红。而那个黑衣男子趴在天台边缘放声哭唤着她,喉咙已近嘶哑,右手仍不甘心似的拼命向楼下伸去,仿佛还想拉住那凄然坠落的人儿,只是他们之间的距离已经是那么遥远,不光是一座高楼,更隔着一道生死,就像她当初坐在那辆华贵的双辕马车上,与那个少年一道在夜色中悄然远去那样,从那时起她便已经离他渐渐远了,又或许在她选择登上那双辕马车的一刻,他便已失去了她。他不是她的良人,她亦非他的佳妇,尽管曾经的那个他是那样的斯文俊雅,她亦是婉转娇憨,合该是天生一对,然而,他们两人——
“我并不是责怪你,港生,阿青的死是个意外,和你全不相干,而你今天能找到这里,我……我真的很感动……”
陈家嫂子的话语中又透出了欣慰来,事已至此我终于相信,我和眼前的这对姐妹的确颇为有缘,曾经的我差点便和她们成为一家人,尤其那红颜薄命的女子阿青竟曾是我的爱人,可惜我们终是有缘无分,如今我记忆全失,她则香消玉殒,只不过我就算再惨毕竟还能活着,她呢?同样是青春年华,我即便失去一切也可以再重新来过,她却……
我的胸腔里倏然泛起了一阵刺痛,不由得转过脸去,却正好对上慧慈那张静默无言的侧脸,原来不知何时他也走了过来,与我并肩而立,默默地注视着那个长眠在花瓣中的身影,而我注意到他的眼里满是柔情怜爱,即使他的手中还紧攥着一串念珠。陈家嫂子从他的身后缓缓走上前来,望着面容如生的妹妹,依然是那般悲伤却又难掩慰藉地道:
“多亏了慧慈啊,全靠着他的草药,阿青的肉身才能得以不化,也是他这么长时间以来一直都不曾放弃,帮着我试遍了所有可能复活阿青的办法,虽然都失败了……就连这次托了好多关系才请来的得道真人,说他会招魂秘术,能让人起死回生,却也……”
陈家嫂子的讲述再一次淹没在低低的抽泣声中,慧慈那漆黑的眼底也隐隐地泛起了水光,只是他的眼光仍旧定在那个身影上,哪怕那被他深情凝望的人始终没有回应——而他的这种眼神又突然令我好奇,不知我是否也曾这样注视过阿青的脸,在那些我与她两情相悦、言笑晏晏的时光,我投向她的目光,是不是,也和慧慈一般的深情无怨?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重又扭过脸来,深深地望向那张我曾经爱过的容颜,我从未想过情之一物竟会有如此魔力,能够让身许佛门的慧慈甘冒破戒之险,而我却为什么没能好好珍惜那个女子?她和那个少年,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他对她毫不顾惜,一定要将她逼死???
还有,陈家嫂子明明说过她的死与我无关,可我为什么会对天台上的那一幕印象这般清晰,连她坠楼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