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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上京(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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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天气渐凉,太子越来越忙碌。
之前他忙着处置北境的官员,是因为凉州失陷后大批流民迁往南边州府,可太平日子享惯了的地方官,实在不想费这许多力气将流民消化进肚子,于是阳奉阴违,揣着明白装糊涂,于相互推诿一事工夫见长。流民之事愈拖愈久,以至有人上告到京师来。陛下发了脾气,太子便趁机将不做事的地方官员撤了一批,又将与战败颇有些牵连、却顾及多方原因暂时按下不表的旧账翻出来,好好倒腾一番,这才觉得北境这笔烂账看上去清秀不少。
可是新上任的一个个仍要面对凉州涌进来的流民,且情势比以前更加难堪,州府向朝廷哭穷,户部向陛下哭穷,年终又将近,这么着太子殿下便愈发忙碌得紧,连眉头都皱起来不见舒展了。
诸事千头万绪,乱麻一般,偌大个国,细究下来竟无顺心之处。只如外表光鲜的纸糊架子,谁也不敢先捅开窗户纸来看一看。
太子为国事烦忧,显见得消瘦了,连带着东宫里上下众人也提不起精神,气氛较往常低落。
冬日第一场雪落下来时,已是将近新年。
上京气候较凉州湿暖,能有一场这么大的雪着实不易。太子妃曾收拢了宫人在园子里或堆雪或溜冰,就当一年到头松快一回,太子路过,也兴致盎然旁观一会儿,不过终究不能留下参与其中。
殿下脚步匆匆一走,园子里的众人霎时便低沉了些,几乎要垂头丧气。
萧铭裹着毛茸茸的斗篷立在廊下,望见二殿下衣领子里被猝不及防塞了一团雪,冻得他边嗷嗷直叫边跳脚,没了一点皇室的雍容风度。
承夜在一旁直笑,听起来颇似冷笑,看来他这一辈子都只会这样可怜的笑法了。
萧铭忽然发现太子殿下是所有人的中心。他在,人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他高兴时合宫欢喜,他忧虑时,仿佛宫城上空的天都黯淡了。
她开始胡思乱想。可是太子呢?他以谁的心事为牵碍,因谁的忧苦而忧苦?
天下万民需要一个关心国事的天子,而那个天子又是如何成为了天子,如何学会纯善地、不怀恶意地,关怀他的子民?
君子之爱,圣人之爱,当是如何?能是如何?
她忽然恶意地想:世间真的有那样好的人吗?他是父亲的长子,是母亲的纪儿,是丈夫、大哥,是国朝的太子、将来的天子。边塞的人们也听说过他的贤名,天家难得如他一般亲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仿佛万代江山交给他,所有人都能志得意满地舒一口气。
屋角上的雪融化成水,滴答一声落在地面上,萧铭退了一步,抬头看见太子妃站在太子的书房门外,那双灵动慧黠的眼此刻满是死亡般的凄冷,压抑的黑色。某一瞬她低眸,再抬起时已恢复平静,是平日萧铭一直见到的,端庄贤淑的微笑。
太子妃向宫人们走去,新年快到了,东宫也要好好打整,焕新气象。
除夕夜。
皇宫里先举行了一场家宴,皇帝皇后偕同端坐在高处华丽的座椅上,笑着听到或给出来年的祝福。陛下年纪渐长,不再拘着小辈们守夜,早早让席散了,自回寝宫休息。
东宫里的众人自然还要再热闹一阵,太子妃命人在风园里摆好了坐席吃食,只待所有人一起过节,太子也好不容易休了一日,来与大家吃酒。
低沉了一段日子的东宫于今夜又回复和乐融洽,几位相熟的宫人也上了桌,聚在一起行酒令,欢笑声传出湖心水榭,传了很远。
太子笑倒在太子妃怀里,李承年恨恨将签筒递给萧铭,承夜受了罚,被蒙了眼睛带到亭子中央,要他原地转上几圈才能走,看能摸到谁。
视线受阻,他却丝毫不见惊慌,随意选了一个方向就直直往前,还好被二殿下绊了一脚,否则定要自己跳进湖里去。
他扯下蒙眼的布条,冷冷回应众人的哄笑。哄笑声于是更热闹了。
水榭之外,风园的入口,此时忽然多了一队宫人,守候在园子周围的侍卫内监跪了一地,人人大气也不敢出。
几乎十载从未走出章华宫的皇后娘娘,今夜突发奇想,想与她的儿子一起守夜。
皇后娘娘美丽的容颜在夜色里显得轻灵缥缈几近柔脆易折,她可怜地发问,似乎疑惑到了极点:“那个人……是谁?”
承夜刚刚摘下布巾,众人围着他欢喜地笑。
不远处传来宫人惊惶失措的呼叫:“皇后娘娘,娘娘!”亭中的人被蓦然惊醒,面色大变。
皇后一言不发地要回宫,她推开想要拦住她或者搀扶她的人,每一张脸在她眼前碎裂了血肉,显出空洞洞的丑陋骨架来。
她不想听任何人的解释,他们能够编出完美的令人信服的借口,就像从前,她的儿子欺骗她那个野种已经被毒死了一样。
可是今夜,那个野种,那个本该已死去的孩子,他长大成人,带着与他母亲相像的脸,站在她的亲人中间近乎挑衅地露出开怀的神色。
她亲爱的人背弃她,与她仇恨的人握手言和,她怎么能相信?怎么能遂了他们的意平平静静接受一切?
不,她不要。她要报复,要让所有人悔恨痛苦,要让他们觉得抛弃她一次将会带来毕生的悲伤苦楚,即便是她的亲人也在所不惜。
皇后跌跌撞撞回到章华宫,脸上带着凄迷又自得的浅笑。
除夕夜,上京灯火彻夜不熄,一户户人家里团圆的亲人相聚一堂,温暖祥和。
不夜的城池今晚因一种更加安宁的原由亮着。
而深墙之内的宫城,这一夜,无人入眠。
太子匆匆追到章华宫,李承年和萧铭也跟了来。太子妃派人去向陛下告知,希求今晚不要出事。
一门之隔,宫人们不安地跪在院中不敢上前,皇后在屋里疯狂地砸着东西,瓷器珠玉落在地上,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太子走进去,一只细长梅瓶砸到他脚下,皇后看着他:“出去。”
他往里走了一步,又一件东西砸过来,是铜制的香炉,他的母亲像个发脾气的孩子,却比孩子更加尖刻决绝:“你不要过来,别过来!”
“母亲。”他哀求般地唤。
“不要叫我母亲!”皇后捂着头整个人仿佛要撕裂,“谁是你的母亲?她叫什么名字,住在哪一宫,死在哪一个时候?”
她放缓了语调,轻柔地笑出声:“我已经杀了他们,我杀了他们。”
“母亲,没有什么别人,只有你。”太子想抱住她,想她不要伤害自己,“只有你。”
皇后再次疯狂地毁了桌案上的摆设物件,空荡荡的桌面反射着烛光,她茫然环视四周,见没有什么可以扔出去,下一秒,她抓住了自己额前,那片从不离身的华胜。
萧铭听宫人们说,皇后娘娘喜欢佩戴华胜,每一次她戴着各式各样精致富丽的头饰,大方得宜地与陛下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爱美的女子争相模仿着她的妆容,她的喜好让宫城之外的人们趋之若鹜。
皇后把头饰扔了出去。珠子滚落,薄而透亮的金片在地面上轻颤,如细小的蝉振动着翅膀,发出微鸣。
她的额头上斜踞着一道陈旧的伤疤,自发际蜿蜒爬至眉梢,配着脸上夸张扭曲的神情,凶厉至可怖。
国朝的皇后,是个疯子,还是个毁了容的女子。
她曾光鲜亮丽坐在大殿中央接受众人朝拜,那时她可以雍容大方,可以风华绝世,可以带着令人脸红的笑沉默不语。人们接纳膜拜她的一切,一举一动都不会有缺陷,不会有瑕疵。此刻她撤下皇后的名头,披头散发,衣冠不整,她不过是个丑陋的女人,丑陋得再多装扮掩饰也不能遮住。
皇后茫然地喃喃:“你们都在骗我。”
“你们总是骗我。”她委屈地说,眼里含着泪,烛光闪动。
皇帝以章华宫作她的牢笼,牢笼外她美丽端庄,世人歆羡,牢笼里她的世界一日日腐烂溃败,心落入泥沼,她沉陷其中,不可自拔。
她第一次走出章华宫,就发现原来她真的把自己封起来了。
皇后握住了发间仅剩的一枚簪子,她最后凄凉地笑,抬手,急促地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又一道,鲜血流出,染红衣裳。
她不停,将簪子伸向自己的咽喉。
太子扑上去紧紧拉住她的手,他跪倒在地,紧紧拉着他的母亲。
“母亲,”他握住带血的簪,“您一定要这样做,便先杀了我吧。”
门外宫人跪了一地。
灯火通明的章华宫里,母子相对,默默流泪。
天色泛白时皇帝仍然坐在宸轩的书房里等着结果。
今夜侍候的小太监因焦急而忐忑不安,而他靠着椅背,闭目一言不发。
皇后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嫉妒中疯狂,皇帝则以软弱而诸事不问的方式回应,任由昔日的情人毒害自己的妃嫔子女。
小太监揣摩着问:“陛下,可要打发人再去问问?”
皇帝沉默地闭着眼睛,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终于,天际有半个太阳探出头的时候,太子过来了。
一夜忙乱,太子的头冠略有些不整,面色尚还平常,他如往日一般先问了安,然后低声道:“母亲已经睡下了。”
皇帝没有立即回应。
长久的沉默之后,他轻揉了揉额角,道:“准备一下,让承夜上玉牒吧。”
萧铭在皇帝宫门外看到了跪着的承夜。
他从昨夜开始跪在这里,皇帝并未召见他。
少年的衣裳已进了雪水,又因身上的温度变干,衣服紧贴着人,也抵挡不了浸入骨头的冷。只是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是面色苍白还是本来如此。
他大概并不乐意,但所有人都期望着他表态,于是他来了,以请罪的恭顺的姿态。
他冷冷回应萧铭的注视。
“你现在在想什么?”他问,接着开始自言自语,“或许你在想,瞧,这个人就是这么虚伪,虚伪得可以跪下以安慰仇敌,并奢望由此获得帝王的一点怜悯。当年他的母亲借这种方式留下他一条性命,如今他依然用这种方式去求得在世上的苟延残喘。”
“真是低贱的人呐。”他轻嘲,带着毫不作伪的不屑和鄙夷。
“之前你住在东宫,又与二殿下同进同出,有人打听你的身份,你不能回应,可是所有人都因太子和二殿下的态度对你恭敬有加。”萧铭淡淡说着,“虽然没有人敢与皇后娘娘议论些什么,可时间长了,流言蜚语向来不可把控。
“但是你没有拒绝。不是吗?”
萧铭静静看了他一会,宫墙里有雪从枝头坠落的声音:“你有那么可怜么?”
她反问:“为什么一定要把难堪的伤口撕开给别人看?因为这样才显得你看清世事,才显得你比别人厉害?”
“你这个胆小鬼。”她抛下一句,再不看他。
少年在宫门前跪得笔直,即便跪了一夜也不肯露出一丝半点的狼狈。
隔了一会有内侍向这边过来,看上去机灵和气的小太监朝跪着的少年笑道:“殿下,陛下叫您进去。”
承夜讶异了一瞬,起身,向小太监回以问候。
在上京的第一个新年,承夜见到了他的父亲。
皇帝端坐在书桌之后,神色平常地看着他。父子俩其实有很多地方可以看出相像,那是血脉铭刻在骨肉之上的印记,他们都不曾去掉。
少年下拜,神色恭顺,不惊不喜,亦无期待与悲伤。
皇帝认真地端详着他,然后叹息,目光沉沉道:“李家的儿郎,如今也这么大了。”话里带上了几许兴味,“萧重山,都教了你些什么?”
少年答:“将军说,身在哪里,便有哪里的责任。”
皇帝微讶,似是想不到他会说出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于是手指轻叩着桌面,没有再问下去。
殿中寂静良久。
皇帝终于道:“今后,便避着章华宫一些。有什么想说的想要的,都告诉你大哥。”
“是。”少年低首再拜。离开之前却瞧见皇帝整个人陷在座椅里,鬓边有一缕新生出的白发。
幽深殿宇,映着蒙蒙天色。这座宫城,一草一木,一屋一景,了然于目。
他初次相见的父亲,如今也已经不年轻了。
这一年年初,三皇子李承夜悄无声息回到上京宫城。无论如何,今后京中之人再看见他,也会带着心窝里掏出来或真或伪的几分敬意,认真道一声:“三殿下。”
太子依旧为朝中事不辞辛劳;京中的女儿家依旧专心于新奇漂亮的衣裳首饰;二殿下时不时偷溜出去与上京纨绔们引领新一轮风尚,总还是要拉上承夜,偶尔也有萧铭;徐谙易徐大人仍前往东宫授课,这回可以名正言顺捎带上三殿下;姜舒常常来找萧铭,娇俏的姑娘与萧铭偷偷咬耳朵:“其实以前太子妃姐姐曾特意与我说,希望我和你多说话交好,她担心你太安静了,心里放不开。”她笑着打量萧铭一眼,又道,“不过我看你呀,满肚子主意,赵姐姐白想了那么多。”
上京的日子,萧铭日渐熟悉了。
其实她在上京的时日不算太长,或许是从前所见的边塞太过粗犷苍凉,乍一接近风流多情的上京,她忍不住贴近这座城,想知道它与凉州究竟有什么不一样,为何它的城池并不坚固深广,却有无数人受其吸引奔赴其中,它热闹又孤寂,迷离又清明,有着天底下最繁华复杂的街巷,和温吞甘美却一样能够醉人的酒。
夜市上人声喧哗,人们沉醉于温香软玉满怀的梦乡,再不必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