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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上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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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后的二殿下再次陷入迷惑,这次他不仅醉了,还被人打了。
想到要顶着黑眼圈出没于上京各处,心里不禁一阵酸疼。
他躲到东宫来,大概是不好意思见那伙油头粉面、衣冠楚楚的纨绔们,于是便缠着萧铭和承夜陪他发呆无聊。
这厢李承年唉声叹气,任水灵灵的小宫女替他敷着眼睛,那厢萧铭与承夜继续上演着互相看不顺眼。
“你今日怎么不在房间里闷着了?”小姑娘的态度淡淡,不知道的定要以为这二人不曾相熟。
“原来郡主十分关心我这个没有身份姓氏的小人物,在下何德何能?”少年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想来是祖坟风水好吧。”
真是……打扰了。
李承年转过头,正想与二人商议几个好玩的去处,便见房门打开,一贯忙于政事的太子竟在大白天出没于东宫后院之中,不免让人既惊且疑国朝的绵延气数可是要到了头。
未等二殿下长叹,太子妃一袭俏生生的碧蓝裙裳也进来了,太子故作严肃地咳了几声:“有件事,还是让你们嫂嫂说吧。”
太子妃笑着嗔他一眼,婉约道:“殿下请了徐大人,来东宫教……”
“嫂嫂!不要!”二殿下痛心疾首。
“教二皇子……多读书。”太子妃悠悠说完,又含嗔瞧了太子一眼。
李成纪一本正经地补充:“徐大人的学问,你也知道,好好听课,要是再见你欺负徐大人,我就告诉陛下。”略带威胁地说完之后,又看向屋里剩下的两人,“承夜一起去吧,阿铭若是无聊了,也可以听一听。”
二殿下垂死挣扎:“大哥,我已经不小了……”不用再听老头子念经了。尽管徐大人还不是个老头子,早晚有一天也会是的。
“还未成家,也未封王,”李成纪温和地将话驳回,“就不肯听大哥的话了?”
二殿下委委屈屈。
“你要是不答应,”太子换一种方式威胁,“我就请你嫂嫂写封信,邀宣诚伯亲自上京来好好管教管教你。”
“不不不,”二殿下笑得春光满面,“还是请宣诚伯在家修养的好。”
萧铭想起闲时宫人们的闲聊,太子妃出身望族,门第清贵,家族祖上出过多少公卿名士,祖父便是先帝时的宰执。赵氏家规甚严,向来讲求修身克己,这位宣诚伯,乃是太子妃的亲兄长,自小文才出众,却不入官场,自愿在乡间教书讲学,弟子甚众。李承年从小就怕他怕得要死。
萧铭同情地说了句风凉话:“看来二殿下只有明日就成个亲回来,才能逃过这一劫。”
太子妃挽着小姑娘的手笑:“姜家祖母最疼爱小孙女,说是要多留几年才肯嫁过来呢。”
李承年再次痛心疾首。
待事情定了下来,他忽然疑惑:“既然是我要听学,何必来东宫里呢?”
转头一瞧,太子夫妻已经走得远了。
隔日徐大人便开始定时到东宫来,皇子自小在宫中便有名师教导,其实徐大人来,更多是督促二殿下莫要荒废学业、收收玩儿性,或许也是太子想要补偿另一个弟弟。
徐大人倒是个妙人,第一日先布了个沙盘,出题叫二皇子解,李承年抓耳挠腮终于甘拜下风,之后的课上消停了不少。
不过次日徐大人来之前题还是解开了,徐谙易望了望端正坐着的二皇子殿下,以及后边事不关己面无表情的两人,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却也没有拆穿,只顾讲他的课去了。
日子悠悠流水一样地过。太子妃趁着没什么节日也没哪位大人家结亲的闲暇,专门办了一场宴会,嘉怀郡主册封已久,也该多与上京的人熟悉熟悉。
是以天色尚还敞亮明朗,风园里便已聚了一众夫人小姐,锦衣芳履,香粉扑鼻,好一番争妍斗艳景象。
萧铭只认得姜舒,两个小姑娘自然而然坐到一起,许久不见,姜舒还是娇俏烂漫的模样,拉着萧铭与她有说不完的话。
“我今日出门前,爹爹又要醉醺醺地去上朝,娘说他,爹爹便说什么太子殿下回来后反正处置了一批官员,刚好把他也解了职外放出去,就能多享几日清闲。把我娘气得,现在定是在那边与她的手帕交们抱怨。”姜舒示意了一下花圃那边坐着的几位夫人,夫人们珠光宝气,衬着开得娇艳的花,倒是十分和谐,其中一位柳叶似的眉,笑起来时自带亲切,果与姜舒有些相像。
“太子殿下回京后处置官员?”萧铭微微出神。
“是这段时间慢慢开始的,”姜舒放低声音,“大多都与北境相关。”
萧铭转而与她笑说:“太子殿下也好酒,徽儿姐姐很是烦恼,可每回还是会与殿下一起喝。”
“殿下喝酒又不会耽误事情,”姜舒又开始嘟着嘴抱怨姜大人,“爹爹他天天喝,醉了之后也不说胡话,也不东摇西晃,就是板着脸,半晌憋不出一句话,”她忍不住自己先笑了,“别人看见,还笑话过他有官威呢!”
唧唧喳喳的说话声融在人群中,如湖心缓缓泛开的涟漪,萧铭从小没有见过这么多女子聚在一起,将军府从来是孤寂冷清的,这般热闹,好似年节时吃的粘牙的糖,几口化在嘴里,舌尖终究带上了甜意。
入夜时宫人掌了灯笼,却不甚明亮,宾客们正有些讶异,忽然湖面上升起了焰火,一丛丛绚丽地盛开,倒映在湖光水色里,迷花了人的眼睛。
有小小的惊呼声起。
焰火将将燃尽,一只小舟自对岸行来,二殿下规规矩矩穿了那身暗紫衣裳,背手立在舟头,眼角含笑,其后那个蓝衣少年随意坐着,虽不言语,却似万千烛火都会聚在他们身上。二人一坐一立,于湖面上乘风而来,荡漾的火光与波光交相辉映,蔓延开一园子的璀璨夜景。
风流年少,自是令人歆羡。
李承年先上了岸,朝萧铭躬身一礼:“嘉怀郡主安好。”
萧铭回敬,压低声音问他:“二殿下这般架势,小女子惶恐。”
李承年站直了身,展开折扇轻摇几下,无视旁边之人的眼光,温柔笑道:“堂堂嘉怀郡主的宴席,我来给你撑撑场面啊。”
身后冷傲的少年淡淡道:“雕虫小技,哗众取宠。”
声音只有他们听到。
几人对视,忽地再绷不住,望着满园灯火,笑出声来。
姜舒看见李承年,以团扇半遮了脸,不肯正眼瞧他。
在明月楼里口若悬河的二殿下一时成了哑巴,被萧铭推了一把,伏低做小地上前,蚊子般哼哼一声:“阿舒。”
姑娘把脸转开,二殿下便迈一步,再哼哼一声:“别生气了。”
再迈一步:“你好久不理我了。”
宫人们闲聊时说,名扬上京的公子虽好,却是难以攀折的高岭仙姝,不如二殿下这朵美人花容易亲近。只可惜……名花有主,痴人伤心。
萧铭望见团扇后姑娘的脸早飞上了两片红晕,没办法,看向承夜:“你们怎么来了?”
少年瞟她一眼:“我住在这里,不能来吗?”
这个总是把天聊死的家伙。萧铭如是想。
上京城的夜晚,好像总是格外绚烂、格外热闹,总有耀眼的灯火将它围绕,有无数的诗篇为它吟咏唱叹,孤独和寂寞永远被驱逐在外,不夜的城池不接受心怀凄苦的访客。
少年别扭地站在灯光里,其实早已不再无所适从。
朝中休沐日,徐大人自然也回家抱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萧铭要到章华宫去,承夜漠然表示慢走不送,李承年却期期艾艾半晌,终于道:“我和你一起去吧。”
太子妃没有多说,只命宫人好生跟着。
萧铭已经来过这里许多次了,宫里人对皇后娘娘的病症闭口不言,当作是最大的忌讳,但萧铭来见皇后时,皇后只如一个小姑娘般,会与她闹,会与她玩女孩家的游戏,说来奇怪,皇后与萧铭投缘,她们在一起时便如同一对姐妹那样相处。
今日亦是一样,章华宫的宫人恭敬地将萧铭迎进去,皇后娘娘坐在屋子里等着她。
“阿铭,你上次和我编的花环,花都枯了。”娘娘可怜兮兮。
“花总是很难留住。”小姑娘叹气,“上京的花已经好厉害了,我在凉州的时候,一年里只有……只有两三个月吧,能看见草原上大片大片的野菊。”
娘娘微笑,笑容美丽而安详,她憧憬着:“真想亲眼看一看。”
说着她看到了萧铭身后进来的人:“你……是谁?”她有些困惑。
李承年忍不住唤她,声音温柔:“阿娘。”
皇后猛然后退:“我没有你这么大的儿子。”她脸上的表情似悲似喜,仿佛想要撕裂成两个人。
“我知道了。”皇后在片刻的怔愣后恢复了平静,李承年欢喜地看着她,以为她的病情已经好转。
“你是那些女人生的,”她的语调毫无起伏,与方才说着想看花的小姑娘一模一样,却有眼泪不停涌出,忽然她冷声道,“你们还没死吗?”
只是一瞬间,皇后蓦地站起,用极尽尖利的声音说话,眼眶里的泪越来越多,一丝红线在眼角凝聚,沿着脸颊滑落时泪珠已成鲜红,她几乎不像个人:“我已经把你们掐死了。你是谁?”
旁边的宫人匆忙想上前阻止,李承年泪如雨下,他哽咽着说了一句:“不,你不是我阿娘。我认错了。”他大步走了出去。
皇后静静坐下,没有人敢打扰她,她看了一会室内挂着的厚重帘幕,又看着萧铭,眼眸空洞而凄惶,像个孩子似的喃喃:“纪儿,我的纪儿在哪里?”
萧铭回答她:“太子殿下在东宫,他说他晚上来看你。”
皇后微微笑开,安静地坐在屋子里,含着希望的等待让一个女子变得温和安宁。
日暮时萧铭走出章华宫,远远见李承年形单影只站在宫门外的小径上,二殿下不说话的时候,看上去总是异乎寻常的委屈乖巧。
她走过去:“二殿下,喝酒吗?”
李承年愣愣地看她:“你又不喝。”每次他醉得一塌糊涂,总有人在旁边看笑话。
萧铭淡淡:“宋二公子也不喝酒。”可你们不还是坐在一张桌子上怀念旧情?
“我觉得,”小姑娘望着刚刚升起的半个月亮发表意见,“今天很适合喝一杯。”
李承年不出意外地又醉了。
东宫的宫人们对上眼色,熟练地去收拾二殿下要住的房间。
“这是碰了壁?”承夜抱手瞧着趴在案上嘴里嘟囔着什么的二殿下。
萧铭终于得着机会冷艳地回他一句:“你还是不要再说话了。”
承夜挑眉。世间女子果然都不可理喻。
“方才好像看见徐大人匆匆走了,”萧铭忽视自己刚刚才让别人闭嘴,“这么晚,他来东宫有事?”徐大人可不像是会趁夜来私会太子殿下的官。
承夜想拒绝回答,但还是给了一个认真的答案:“他昨日把一本书落在这里,徐大小姐今晚想看。”
“只为了一本书?”萧铭下意识重复一遍。
“只为了一本书。”承夜点头。
萧铭忽然想起姜舒曾对她说,从前的探花郎徐大人除了诗文作得好,还是个女儿奴。她不知是什么样的情感让一个父亲大晚上穿过上京曲折繁复的街巷求见东宫,只为了早些给自己女儿看一本无关紧要甚至可能只是随口一提的书。她接着又想起之前那场东宫里的宴会,散席后她看到姜大人守在宫门前要接姜夫人和姜舒回家,面孔板正的大人见妻子和女儿出来,瞬间露出傻气的笑,尽管夫人气恼地嗔怪他,还连忙将早已备好的手炉给她们递上。
两位大人的背影逐渐在她脑海中重合起来。
她恍惚道:“你瞧,那些人的欢喜,我长这么大没有体会过。”原来也有人家,父亲宽和,母亲慈爱,可以任性,可以撒娇,可以像最亲最亲的人一样相互靠近。
夜色里宫墙深深,困住了这一方天地。天子所居的富丽堂皇的宫殿,看上去冷峻而森严。
“萧铭,你是在讽刺我么?”承夜听懂了她莫名其妙的话。
“嗯?”她迷糊地回头。
“你觉得……算了。”他闭了嘴。
“你怎么总是这个样子。”她嘲讽他。
“什么?”这回换承夜不明所以了。
“总是不好好说话。”明明心里可能不这么想,明明想要表达的是另一种情绪。
“我哪有……”他下意识想反驳。
“明明就是。”
“明明就是!”小姑娘忿忿冲着他的耳朵吼了一声,跺着脚提着裙裾跑开了。
像一朵会飘来飘去的白莲。承夜天马行空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