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归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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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二十九年深秋，凉州军在桑宜江一线大胜。是年冬，功臣良将，回京受赏。
太子在城门相迎，皇帝想早些见一见凉州军的军容，于是乘兴前往新化门，于城楼上亲见回京将士。萧铭随李承年去了，躲在城西角的茶楼上远远望着将士入城。
“听说这次回京的人中，以前锋营一员二十出头的骁将为首，这位小将军姓陆名长源，便是忠武公的义子。”
李承年瞅瞅萧铭，挤眉弄眼地示意：“今日陛下要封的这位扬威将军，你认识？”
萧铭神情淡淡，只顾看着长街尽头，不作回应。
楼下大堂里的人继续聊得热火朝天。
“濮州一战，陆小将军率前锋营八百骑兵，将梁人军阵冲得那叫一个落花流水，真是大快人心！大快人心！”这是激情爱国派的。
“忠武公后继有人，我国朝北境山河终于又有希望了。”这是冷静守土派的。
“这位陆小将军，不知家有良田几亩、相貌如何、可曾婚配？”这是……家有闺女恨嫁的。
李承年听得乐呵，也不在意萧铭冷如冰霜地坐在一旁，倒是承夜，淡淡瞅一眼争着前排位置、望眼欲穿的人群，蹦出几个字来：“何止认识？”冷笑一声，“还是长辈们定的娃娃亲呢。”
说来陆长源在凉州军最得叔叔伯伯喜爱，自小便被当成诸位长辈的半个儿子，而萧铭是军营里唯一的小姑娘，与那些糙汉子相比，捧在手上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似的金贵，一群大老爷们常常拿他俩打趣，时间长了，萧将军虽未表态，众人却是乐见其成全当默认了的。
李承年面色复杂地看了看一坐一站的二人，只觉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忽然大堂里一阵喧嚷，似一滴水落入滚油，霎时飞溅起多多少少火花来：“来了！”
人们急急拥到窗边，这个踩了那个的脚，那个推了这个的肩，正推推嚷嚷叫着“别挤别挤”，外面大街上已是闹开了花。上京城的百姓都拥在这段路上，望着远处渐渐冒出头的一队兵士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呼声追随着年轻将士自远而近，一浪高过一浪，似乎整座城的热闹都汇聚在这里了。
前头深黑色的骏马上坐了一人，披甲带剑，英气勃发，北境凛冽的长风将少年郎身上的稚气一扫而净，积年战事锻造出锐不可当的气势和不肯弯折的脊骨，凉州军的儿郎，愈挫愈勇，战力如新。
年轻将军在他守护的国土上所接收到的欢呼声里露出飞扬神色，刀刻般的刚硬面容已渐渐显现出几分锋利冷冽，与故人记忆中从前的萧重山依稀相似。
萧铭眼眶微热。
那日上京万人空巷，只为争睹国朝儿郎的风采。
陆长源抬眼时发现了街旁茶舍里目不转睛看着他的小姑娘，众人喧嚷，而他们在闹市中无声对视，他肆意地笑，带着久违的来自北境的热情，似是回应了欢欣雀跃的人群，然后打马经过长街，不动声色地洒落张狂。
之后的数日，皇帝接见、事务应对、官员走访，新封的扬威将军直到年关将近才得了机会，前往东宫拜访。
“长源哥。”萧铭神色淡淡地欢迎他，但他们不需要在意这些虚礼。
陆长源含笑回应：“阿铭，好久不见。”
“是啊。”她说。太久了，久得那时的惊惶悲伤，如今想起来都如少年时的梦境一般，天亮之后，了无痕迹。
可是真好。一切都在好起来。
李承年端详着这位英朗的年轻将军：“你便是那位带着八百骑兵闯入梁人军阵杀了个来回的扬威将军？”
陆长源笑着颔首：“不过梁人退败，靠的是凉州军持续数月的布防和最终的全力一击，与那扰乱人心的八百骑兵没有多大关系。”陆小将军很是习惯谦虚。
李承年“唔”了一声：“听说你和阿铭是娃娃亲？”
一旁的承夜差点将刚喝了一口的水吐出来。
陆长源瞟他，再看事不关己的萧铭，温和一笑道：“阿铭与我，是亲人。”
从他们相依为命离开破败的将军府，或者更早，从承夜刚刚到凉州时看见小姑娘向将军身后的少年微笑着唤一声“长源哥”，从很早很早的时候开始，他和她就是亲人。
亲人亲人，娃娃亲不也是亲人？
李承年很是为自己不成器的三弟弟操心。
“王先生，他没有回来吗？”萧铭一直记挂着，自战事纷起，她再没见到过王弥章和凉州军的其他叔伯了。
“梁人只是暂退，没有溃败，各位叔伯还守在桑宜江，王先生忙着调整沿线布防，暂时也脱不开身。”陆长源目光沉了沉，其实濮州一战不算彻底赢了梁人，只是北境被压着打了那么久，需要一场胜利才能扬眉吐气。
“王先生倒是天天喊着要来看你，说怕你在上京受了委屈。”陆长源似笑非笑，话中的关怀却并不作伪。
“陆将军这便多虑了，阿铭在这里住得很好。”李承年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表面上却很有贵公子气定神闲的架势。心道谁要是敢欺负她，非得被太子夫妻二人轮流上阵打击得不能人道。
年轻将军默不作声啜了口茶，不再只是从前的少年郎，现在他已能独当一面。
萧铭答：“我很好。你们都别担心。”
一切都在好起来。
陆长源常来看她。他带着前锋营一百将士回京，本是接受朝廷封赏、振奋军心民心，并没有什么事要做，其实他们也没有太多话要说，好像想说的，在凉州城外那个夜晚便说尽了。此后马蹄踏过，岁月匆匆，各自长大。
手长脚长的将军缩在精致小巧的凳子上翻书，伸手拿杯子时摸了个空，他转头，无奈唤一声：“阿铭。”
小姑娘便换了一个大碗出来，在军营没有人会用轻薄易碎的瓷器装东西，长源哥恐怕也不会习惯上京贵人们的风雅作风。她抿嘴笑。
小将军敲她额头，靠近她的耳朵道：“不是说客随主便？”环顾了一下外面侍候着的宫人，又说，“这般做派，小心等我走了她们笑话你。”
“不会。”小姑娘也低声回，“宫里人，个个都不是会乱说话的。”
陆长源摸摸她的头，忽然认真了几分：“阿铭真的过得很好？不骗我？”
“真的真的，”惯会装大尾巴狼的小姑娘促狭地笑了笑，“长源哥还是快瞧你的书吧。”
说笑着有宫人扣门，言太子妃殿下摆了席，请郡主过去，又补上一句，若是扬威将军愿意，便一同前往。
“太子妃姐姐做的东西很好吃，跟城里食肆绵软的口味不一样，”萧铭向他介绍，“你愿意去吗？”
将军哂然，只道：“还是算了。”
那是家宴，他是臣子，出入东宫已是太子体恤，不能再得寸进尺。
小姑娘静静瞧着他：“我也不去。”
她唤过屋外的宫女姐姐，撒娇：“我今天不去了可好？”
宫女姐姐帮她想了想：“那……便说郡主病了？”
“还是说，我不知道今晚有宴，所以先睡了吧。”小姑娘眨眨眼睛。若说生病，太子妃免不得会担心。
宫女笑着应了是。
“阿铭，”年轻将军眸光微动，“他们对你很好。”不必要为了一个暂时回来的我，放弃终将更熟悉更习惯的人。
“你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小姑娘问他。
陆长源一愣。
“是你的生辰。”她支着下巴道，放低了声音，“我们要吃面。”
年轻将军的眼神渐渐柔和，他微笑，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的生辰，萧将军捡到他时，除了身上裹的布包，其他什么都没有。陆副将是个不大在意这些的汉子，幼时他称呼为阿娘的陆夫人对他很好很好，只是她也不记这些，战事一起，性命都不知在何处颠簸，他们都不记得是什么时日收养了他了。后来在将军府，每年他被送回到将军身边的那个日子，甄婆婆会给他做一碗面。那时他还是个孩子，成日只知道跟在将军身后，像个小影子。
夜幕温柔笼罩屋舍。
小将军挠挠头发，觉得没有仗打，自己近日实在矫情了些。
陆长源悄悄离开之后，太子妃派来照顾郡主的嬷嬷给萧铭梳着头发，话语里带着老人家的关怀：“郡主如今也是大姑娘了。”她在这里两年，看着小姑娘一日日长大，早已是正当年华的、可以嫁人的女子。
她顿了一下，蔼然劝说：“郡主，扬威将军毕竟是青年男子，终归是要……避避嫌。”
上京城有热情如火、可以抛头露面做生意的女儿家，有莺声燕语、含羞带怯的青衣河畔解语花，却也有对女子更为严苛的束缚和规矩。
“嬷嬷。”小姑娘软软地唤一声。
“他不一样。”萧铭说。
长源哥，他是不一样的人。
又是一年辞旧迎新，宫中年宴较往年盛大，军中将士尽皆出席。席上少年抱着手不说话，倒是二殿下哈哈笑两声，风骚地摆弄着手中折扇道：“嘉怀郡主，许久不曾走动，近来可安好？”
萧铭自是安好，他们虽是朋友，却也不可能日日在一处相伴，年岁渐长，终究会拉开些距离，即便不能重复上京街市上打马而过的恣肆，亦是坦然。
“二殿下今晚可不要再喝醉的好。”萧铭莞尔，“听说酒市新制出来的佳酿，很是性烈。”
那边席上，文武百官早已喝开了，北地的汉子和上京的文士，面对满桌美酒亦无什么不同，陆长源有些手忙脚乱地应付着一众能喝的老头，有兴致高的摇头晃脑吟起了诗，不知明日醒来能记得几首佳句。
皇后随着陛下入席，她还是沉默不言地坐在那里，妆容华贵没有丝毫异样。承夜正式回宫之后，章华宫再没有任何反应，偶尔她也会见见萧铭，那张精致的面容之下神情淡淡，眸色静如渊海。
从前她看着深宫里的女人和孩子死去，可也是用这样一双美丽的眼睛，这样单纯寂寞的神情？
高座上威严的陛下又偷偷将自己尝过后觉得不错的一碟果子换到皇后面前。
萧铭低首，抿了一小口杯中的酒。
唔，果然很烈。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归人（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