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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上京(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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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新封了嘉怀郡主,但后宫中从未住过萧铭这般年纪的女子,皇后娘娘身体不好,诸多事务由太子妃掌管已成惯例,是以郡主仍住在东宫,宗室朝臣也未觉得不妥。说来等候许久的天子的第一次召见,雷声大雨点小地过去了。凉州失守这般的大事,朝中商讨了多日竟无追责,只撤了几个无关痛痒的州府长官,或许是千里之外的疆土不值得大费周章,国朝的惨败也不必要大肆宣扬,又或者,北境的将士应该庆幸,他们之中能够被追责的人都已埋骨在那片有着漫漫寒冬的荒原,总算拿性命换来了朝廷的体恤和盖棺定论的清名。无论如何,凉州军还没有散,开春时北境为萧将军举哀,全军肃穆,可惜那样的阵势萧铭并未得见。其实凉州一线被攻破后国朝的军队就再没能反击回去,旷游原上的尸骨至今无人收敛,包括萧重山。只有零零散散的关于战败的消息传回来,谁也不知道最后一战究竟有多惨烈。太子往来奔走,多方转圜,如今的上京,很难看出一丝半点惶恐或哀痛的情绪。
那些倒在血泊中失去生机的脸,离萧铭果真如同隔世了。
受封后不几日,皇后召见。
太子妃站在廊下目送她,似有心事,萧铭问:“徽儿姐姐,怎么了?”
太子妃只是莞然,安抚地朝她微笑。
走进轩敞疏朗的宫殿,一队沉默的宫人将萧铭引进去,不知为何,这里的一屋一景高广严丽,却安静得过分以至显出几分难以言表的不祥。
皇后端坐在重重帷幕深处,她依旧温婉地看着萧铭行礼,仪态万方地抬手让她入座,眼神平静如湖。
寂静在殿中蔓延。
某一刻,萧铭抬头看向皇后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她还未见皇后开口说过话,那双美丽的眸似乎定住了,分明看着什么,却一动不动。华丽的宫殿,温暖腻人的熏香,面无表情的宫人,压抑而沉郁的气氛。
许久,皇后开口:“你从哪儿来?”声音经帘幕反复阻挡传不出屋子,但萧铭能听出它清灵悦耳带着不合时宜的稚气。
小姑娘乖乖回答:“凉州,我从凉州来。”
“唔,”皇后点点头,“听说那里打了仗?”
“是,”小姑娘也点点头,“不过现在好像没事了。”
“我就知道,”皇后开心起来,“纪儿去了那里,他从小就聪明,什么都难不倒他。”
宫人们眼观鼻,鼻观心,只管站在一旁任两人越聊越欢。
小姑娘面不改色:“太子哥哥很好,宫里从上到下没有人不喜欢他。”想了想又道,“连陛下也是,陛下平时看上去很严肃,可他看着太子哥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微笑,很开心很得意的那种。”
“可是纪儿好久不来看我。”皇后沉沉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想抓头发,旁边的宫人眼疾手快拦住,好在没破坏皇后娘娘头上精雕细琢过的发式和亮闪闪的金簪。
娘娘别扭了一小会,还是放下了手:“我想见你,是因为她们说我的病情不能总一个人闷着,多说说话会好些。”
“徽儿姐姐也总想我多说话,她很忙,还是抽时间带我出门,还给我讲一些不太好笑的笑话。”小姑娘也叹了一口气。
“原来你也病了啊。”皇后娘娘同情地看着她,“生病真讨厌。”
李成纪下了朝匆匆赶来的时候,看见皇后娘娘和小姑娘一大一小两个人在玩抓石子,在门口时他听见一句:“哎呀掉了掉了,阿铭快捡!”一瞬间提着的心放了下来,他缓步走进去,帮两个小姑娘捡起了满地乱滚的小核桃。
“纪儿!”皇后娘娘眼睛亮起来。忽地又别过头去,她还记着他好几天不来章华宫呢。
“我来了,母亲。”李成纪轻轻拉她的手,哄她,“不生气?”
皇后娘娘瞪他一眼,很快败下阵来。
这天回东宫时,李成纪的脸色轻松很多,他少有这样表露自己的情绪,不过还是忍不住向小姑娘道:“阿铭在宫里的时候,可以多陪一陪她吗?”
萧铭应下,又小声道:“娘娘她……我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吗?”
“她不太认人,只记得陛下和我。”李成纪无奈地笑笑,“偶尔有些……容易激动。”
“我记下了。”小姑娘回答。
“她脾气不怎么好,不爱喝药,不爱出门。”
“嗯。”
“她喜欢香料,从前陛下用的香都是她亲手调,只是现在她常忘记了配料和步骤。”
“嗯。”
李成纪一时哑然,只含笑看着小姑娘。
“我记下了。”她认真道。
不知不觉,萧铭已在东宫住了四个多月。
晚上李成纪回宫时带上了李承年,说要在风园里赏月。
夏日的上京总有些闷热,夜色降下暑气才退了几分,东宫里有一片单独修建的园子,其间水道曲折,林木扶疏,湖心散落着几座小巧别致的水榭,回廊相通,四面可迎风。风起时铜铃轻响,无边风雅。
桌案在中央的亭子里陈设,太子府的几位姬妾或携古琴或侍书墨三两排开,轻袖薄裳,云鬟皓臂,当真是美人如玉,月下更见光彩。
太子踏着木屐,随意在亭中散步,广袖迎风飘举,须臾,回到席间饮下一盏酒,叹一声:“此情此景,还差一样东西。”
太子妃掩面而笑,唤过几个宫人低声吩咐,片刻后便有宫人抬了一坛新从地下取出的酒到亭中,那是前年太子在园子里埋下的南境出了名的佳酿,刚开了封,芳香四溢。
太子笑望着他的妻子,起身将手中杯盏与太子妃的轻轻一碰,这才一饮而尽,目中含着潋滟月光,低低道:“徽儿,乃吾知音。”端庄的太子妃殿下的脸倏地红了。
明月朗照,李承年凑近萧铭的耳朵:“别看大哥他看上去是个正人君子,在嫂嫂面前可真是腻歪得紧。”
坐在一侧的承夜隔着桌踢了李承年一脚:“二殿下看上去便不像个正人君子。”他的声音一贯冷且带着讥诮,听起来实在不算什么好话。
同住东宫,这段时日萧铭却几乎见不到承夜的身影,这次还是太子殿下特意要他过来。宫宴时屋顶上匆忙一瞥,萧铭甚至快不记得他的模样,如今来看,少年一如既往不讨人喜欢,时时摆出生人勿近的高傲姿态。
李承年轻摇着手上那把装样子的折扇,切一声表示才不与这个奇怪的少年计较。他没有问对方是谁,为何入席而且坐在这里。
太子妃主持着席间的人行起了酒令,是闺中女子常玩的把戏,几轮下来亭中三个能喝的家伙都被灌了几杯,每每轮到萧铭,倒是抿一口清甜的果子酒就好。刚开始很是别扭的几个人玩着玩着也起了兴致,笑声在开阔的湖面上传开,悠然回荡。
夜色如水,月光倒映着波光,在粼粼的湖,温柔地晃。
李承年醉得躺倒在竹席,这边李成纪和徽儿还能就着琴声品评一番,萧铭跑到隔壁的小亭子里吹风,旁边柱子上靠着一个承夜,是在那夫妻俩越聊越云遮雾绕时自觉地跟过来的。
亭里一片寂静,是喧嚣过后,令人心宁的沉默。
不过一身寒气的少年可不这么想。
尽管喝了酒,他面色不变,终于先找了个话头:“你最近常常到章华宫?”
萧铭答应过要陪皇后娘娘,自然不会食言。
承夜冷声道:“萧铭,这才多久,你就不记得来上京前的事了?”
他的话语带着恶毒,从前在凉州亦是如此:“萧将军刚死在北境,你便要忙着讨好这些上京的贵人,寄人篱下,就这么让人低贱?”
萧铭微微笑了,把话里伤人的机锋还给他:“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没有身份、没有姓氏的人,住在这东宫里,”她淡淡道,“非主非奴,你是什么人呢?”
他们总是知道怎么刺伤彼此。
承夜转过头,却以他特有的讥诮的语气,开始讲故事:“小时候我就住在宫里,”他不在意地笑,“不是东宫,而是宫城西北角,那片被人忘记的——冷宫。”
“你见过皇后,她是个疯子。”承夜一动不动地倚着亭柱,“你有没有好奇过坐拥天下的皇帝为何只有两个儿子,还都是皇后所出?”
“因为那些来不及生出来或者已经生出来的、被称作孽种的,都被那个疯子杀了。”少年以玩世不恭的态度说着这些话,“有意思吧?后宫里的女人也会有一日,对帝王恩宠避之不及。”
亭下的水静静地流。
“我母亲好运一些,她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发现身孕后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在皇帝下朝的路上等着,她的眼泪、哀求或许还有一丝令人怜惜的脆弱无力稍微打动了那个人,于是她被藏进冷宫深处,得以生下她的儿子,然后血崩而死。
“而那个儿子,从此在冷宫里长到九岁,身边见的最多的是冷宫里的疯女人,有的,还是先帝的先帝留下来的。
“那个人,”他望了望远处延绵的宫墙,“连派个人来照看一下都不敢,可惜疯子还是从宫人口中知道了这件事,她冲进来,想掐死我。”
“然后呢?”萧铭脱口问道。
承夜轻笑了一下:“大哥救下了我,带我到东宫,吃喝住行都在一起,教我说话、认字,教我用剑,教我一切。
“我们以为皇后已经接受了,甚至陛下也这么以为,于是一年之后,我中了毒,在病床上挣扎了三个月才爬起来。
“再后来,你都知道。”他结束了这个故事。
故事的结局,是永明二十一年的冬天,凉州将军府迎进了一位来自京师的客人。
“萧铭,你说世间为什么有恶,”少年说了一个问题,却用着淡漠的陈述的语气,“贪婪,嫉妒,仇视,杀戮。你和我,我们才是一样的。”他自信满满。
萧铭没有回应,她答非所问:“今晚这场家宴,是为你办的。”
远处的琴声和说话声还在,醉醺醺的李承年咕哝着什么,太子妃正让宫人拿披风给他盖上,李承年不肯安分,太子笑着轻踢了他一脚。
“太子想让你觉得这里是家,又不想因为刻意而伤到你。”萧铭望着湖水,并不看他,“所以二殿下才会来,不是吗?”
少年抱着手不说话。
“李承夜,”她第一次叫出这个名字,“我是在讨好他们,他们也对我很好,即便这好里掺着怜悯、泛滥的同情,以及北境还肯认萧重山这个名号的数万凉州军。”
“何况,”她微笑,“你不是说过吗?我恨我爹爹,他死了,我没有什么好放在心上。”
萧铭侧身望着依然冷漠的少年:“我一直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可死这件事既容易又麻烦,凉州死了那么多人。”
小姑娘淡淡道:“我偏要活着。”
李成纪远远看着亭子里的两个人,素淡裙子的小姑娘趴在栏杆边上,一身蓝衣的少年倚靠着亭柱,他们一个在一边,隔出一段相互嫌弃的距离,在深沉的夜色里却静谧而美好。
他轻笑一声,将枕在他膝上的妻子唤醒,温声道:“夜深了,我们回去。”
二殿下醉醺醺地在东宫住了一宿,第二天才被抬回去。
酒醒后他深感自己光辉高大的形象有损,决定把萧铭和承夜两个家伙一起带出去,“见识见识”。
三人挤在萧铭的马车里过了宫门。
“二殿下叫上我果然没安好心。”小姑娘眼神幽幽叫人发毛。
李承年一抖折扇,笑道:“萧姑娘何出此言……”我叫上你自然不只是为了出宫门,你可知有你在,无论去哪回来太子太子妃乃至陛下都不会多责骂。
有事铭儿妹妹无事萧姑娘,萧铭已经习惯了。
倒是旁边冷着脸的少年哼了一声,继续抱着手假寐。
他们在城中太宁湖边下了车,青衣河的水经年自北注入,又向东缓缓流出,这一湾小小湖泊便如碧玉,镶嵌于上京城的玉腰带上,别是一景。
湖边几座连绵小楼,自外一看便是富丽堂皇,烧钱的所在,李承年带着二人,雄赳赳气昂昂进去,如上次一般在店中掌柜的热情迎接下直接上了楼。
二楼最宽敞的雅间里此刻聚满了人,一眼扫过去皆是花红柳绿,上京纨绔们的装扮很有二殿下的个人风范,见二殿下推门而入,便熟稔地围上来,将狗腿一事进行到底。
“二爷,好久没见出来,难不成要转了性子?”嗯,这个打趣的不知家里官居几品。
“一边去一边去。”李承年挥挥袖子,“你们也知道,我大哥一回来,老头子少不得要看我不顺眼几天。”
“今日这恒春居倒是热闹,”有一个凑近他笑道,“不知二爷想吃些什么?”
说话间已有人注意到了李承年身后的二人,有眼尖的向萧铭作了一揖:“在下见过嘉怀郡主。”说着看向承夜,“不知这位如何称呼?”
少年高傲地目视着墙面上的四君子图,不发一语。
李承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你们不是叫我一声爷么?”搂上承夜的肩膀道,“这位,也是爷。记住了?”
众纨绔嘻嘻应下。几人这便入了座,又是一番胡天海地的闲聊。
不一会有人气呼呼进来,见者便问:“杨兄不是说要亲自上湖边钓几条鱼下酒?这就回来了?”
那位杨兄坐下先灌了半碗茶,才道:“别提了,我遇上宋家那小白脸,他的鱼竿子差点甩到我衣服上,真是坏了心情。”
“就他也值当生气?”一人不屑,“你就是打他一顿他也不吭声的。”
这几人说的,确是丞相宋真宋大人那个宋家,不过不是大公子也不是二公子,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宋大公子颇有乃父风范,年纪轻轻便入官场一路亨通,不苟言笑的性子也与宋大人像了个十成十,宋二公子却是个性烈的,从小习武功夫甚佳,可谓能文能武,他最不喜有人提他的容貌,是以纨绔们也不会上赶着触他眉头。
不过,宋府前些年闹出了桩风流韵事,宋大人从外边带回来一个青楼女,说是养了他的儿子,虽身份低了些,少不得还是要接进府里,将这儿子上了族谱。众人议论的小白脸,便是这位宋停西三公子了。
“我说诸位,不过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凭白污了二爷的耳朵,是不是啊?”
李承年顿了片刻,将酒杯往桌上一放,正要出声,突然雅间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进来的人一身玄衣,更衬得面白如玉,他的发冠端端正正束在脑后,露出一张过分好看的脸,此时毫无笑意地看着众人,气势倒是很足。
来人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面前摆了一堆瓜子的李承年身上,眉头挑了挑:“二殿下,便是你的人辱了我弟弟?”
李承年一时没有作答。
屋内阒然无声,门口离得近的欲劝一劝这架势:“宋二公子,你……”
宋停景打断了那人的话,直直看向李承年:“二殿下,来玩一局?”
二殿下李承年从来不怕人家的挑衅。
于是一刻钟后,他在一群纨绔和两个冷眼旁观的家伙的围绕下站在了太宁湖边一片马场,在城中有这样一片地拿来做马场很是奢侈,不过谁让总有这种出得起钱的二世祖们会来逛一逛呢?
出得起钱的二殿下与同样出得起钱的宋二公子相对而立,宋停景温和地抚摸着身侧的黑马,道一句:“这么多年,二殿下还真是荒唐得可以。”
李承年难得高冷一回:“先到的人就赢,输的道歉。”又向对面喊:“铭儿妹妹,帮我看好了!”
“自是如此。”宋二公子应声上马。
两匹马撒开蹄子就跑,宋二公子的名声可不是虚的,上来便领先了一个马头,不过李承年紧追而上,步步紧逼倒也不算难看。
萧铭看着飞驰而来的二人:“你觉不觉得二殿下不太对?”
承夜冷声:“那有什么关系。”该输的还是要输。
“我说,你不是因为那些人私生子的话,在生闷气吧?”小姑娘盯着他的脸。
承夜冷哼:“你怎么会这么想。我才不可能……”
两人拌嘴没拌出结果,李承年的马和宋停景几乎同时到了,难分先后。
谁料两位公子跳下马,竟直接扭打在一起,两双手四拳头挥的是虎虎生风,惊得起点处一众纨绔急匆匆赶过来,便见眉清目秀的宋二公子站起身,伸手要拉黑了一边眼窝的二殿下,口中还漫不经心道:“喝酒,去吗?”
待萧铭、承夜与两位公子坐在一桌饭菜之前,果然这二人有些猫腻。
承夜自是全程黑脸,萧铭也不好说什么,只见对面二人一个只顾闷头喝酒,一杯接一杯,一个传说一喝酒就脸红的,姿态高雅地动着筷子,看上去心情倒还不坏。
李承年大着舌头:“你弟弟……我代他们向你道歉,我……”他打了个嗝,“我自己绝没有那样想……”
宋停景神色早已温和了些:“我不觉得二殿下是那样的人。”
他起身,向李承年恭敬地行礼:“在下关心家弟,一时心急对二殿下多有得罪,不敬之处,还请殿下宽宥。”
李承年道:“得了,我宽宥。你先走吧。”
宋停景再施一礼,转身出去了。
李承年一边搂了一个:“咱们再喝一杯?”
天黑下来时桌上已摆了一堆空酒坛子,当然大部分是二殿下的,萧铭和承夜面面相觑,不知该把这个醉鬼怎么办才好。
“你……”两人同时出声,同时乖觉地闭了嘴。
萧铭再看一眼黑着一只眼窝的二殿下,面无表情道:“我觉得现在套他的话,十成把握。”
承夜挑眉:“你想知道?”
萧铭点头。
承夜笑了笑:“我也想。”
片刻后,可怜的二殿下在魔爪下和盘托出。
“宋停景……嗝……他以前是太子伴读,常在宫中,我们俩玩得最好,一起……光屁股的情谊。
“不过后来我们都大了,他爹说他不应该跟一个不即位的……嗝……皇子打太多交道,这不就生疏了……”
“就这些?”两人恶狠狠地威胁。
“就这么回事。”李承年如是恳切。
回宫路上,承夜背着醉得一塌糊涂的李承年,旁边跟着萧铭,两片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又缩短,一跳一跳。马车在附近的街口等着他们。
李承年忽然嘟囔了一声。
承夜嫌弃地把这个家伙往上背了背。
喝醉了的公子安静地趴在少年背上,低声道:“其实我也理解宋丞相的好意。
“他位高权重,家中子弟确不该与我走得太近。这是为了宋停景,也是为了我。”
公子使劲拍了一下承夜的脑袋,抱怨:“你怎么这么慢?”
未等承夜发出脾气,他念叨着:“身为亲王,一辈子不能干预政事……有什么就给我憋着。
“有些事生来被安排好了。我不想为难父皇,更不想大哥操心。就这样吧……有什么不好的呢?”
有什么不好的呢。
天地造物,或高或低,或贵或贱,或猿猴或蝼蚁,或巨木或稗草,一样任性自在,得其所哉。人生灵性,想法便多,欲望便多。不伤人,亦伤己。
他只是小小的不甘心罢了。
藏了很多年,一朝脚踩空船,心思尽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