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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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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芬芳的花朵刚刚逝去,宫里却忽然多了些难言的喜气,原来桑宜江一线战事渐渐缓和,太子殿下快要回来了。
萧铭支颐瞧着屋子里忙得一团转的小宫女,语带疑惑:“殿下要回来,姐姐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小宫女放下擦了三遍的瓷瓶,两眼闪着星星似的光:“那可是当朝太子殿下诶!”
她想起昨日,一贯贤淑优雅、堪称世间女子楷模的太子妃娘娘绯红着脸羞怯怯地对她介绍:“这间园子名叫风园,当初我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殿下呢。”
萧铭转头,好吧,殿下的脸确实招人喜欢。
窗外小公公提着声气精神抖擞地吩咐:“都给我仔细点,把园子打整好喽,殿下就要回来了!”
唔,堂堂太子殿下,想来定是宫里最受欢迎的情郎啊。
不几日传来消息,陛下欲为归来的将士们接风洗尘,将在广英殿设宴庆祝,萧铭也要参加。
这天太子妃早早地过来陪伴萧铭,还为她上了淡淡的妆。太子妃在小姑娘的脸蛋和头发上摆弄了好大工夫,这才满意地撤开手让她照镜子,素色的裙子行止间似有月华流转,乌黑发髻上插了一支小小的白玉簪。
太子妃不放心地叮嘱:“待会一同过去,你的座位在女席这边,离我很近,礼节有什么记不住也没关系,我会一直在旁边的。”
入夜时分,奏乐声起,广英殿上聚满了半个朝廷的官员,红艳艳的官服晃得人眼花缭乱,大人们一个个板着脸作出肃穆模样。女席这边倒是热闹得紧,一道道精致好看的菜肴端上来,可惜生冷得不冒一点热气。
侍候的宫人贴心地给萧铭桌上去掉了油腻荤腥,多摆了几碟点心糕饼,坐在萧铭右边的姑娘凑过来:“咦,我见过你,那天在明月楼……”说着连忙拿手里的小团扇遮了半张脸,向萧铭眨眨眼睛,“这件事可不能让旁人知道,不然我就丢脸丢大发了。”
萧铭想了想,一本正经道:“知道,我今天第一次见姜姑娘。”
姜舒笑着应是,又与她咬耳朵:“你瞧方才过路那几位宫人,她们额上贴的正是近日最流行的花钿样子,都说好看,可我瞧着呀,倒是跟我家里那匹缎子上被耗子咬出来的一样。”
两个小姑娘笑做了一堆。
姜舒突然朝宴席那边看了一眼,又以扇遮面,低低骂了一句什么。
萧铭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二殿下李承年打扮得人模人样,金贵的暗紫衣裳穿上身,忽地显露出几分风流倜傥,端的是翩翩浊世佳公子,陷在一众老头中央如鹤立鸡群般引人注目。
姜舒笑道:“阿铭想来还不熟悉那些大人,那边坐着正与人喝酒的那个,他是兵部侍郎徐谙易徐大人,年轻时候当过探花郎,诗文写得极好,”低声加了一句,“是个女儿奴。”
“被一群人围着走进来、脸色严肃得跟欠了钱的那位,他是当今丞相宋真,瞧见他身后跟着的两位公子了吗?大公子宋停育就不说了,”姜舒贴近萧铭耳边嘀咕,“二公子宋停景,便是上京第一俊俏的公子哥了,不知有多少女子对他暗送秋波呢!”
“不过他有个小毛病,”姑娘坏笑,“天生皮肤白得像个姑娘家,一沾了酒就脸红,有一次他同窗给他灌了几杯黄酒,教庆王府那个荒唐世子瞧见,真认成了女子,硬拉着他说要纳他为妾,庆王爷气得差点儿把宝贝儿子给打死。
“后来有些爱涂脂抹粉的纨绔公子,学着宋二公子的醉态往脸上抹腮红,还引领了上京城的一时风尚,叫那些脂粉铺子很是赚了一笔。”
姜舒讲了半天,萧铭好奇地插上一句:“那位好像已经喝醉了的大人又是什么人呢?”
“太常寺卿——姜觉,”姜舒俏丽的脸因气恼而微红,轻唾了一声,“爹爹他怎么又喝醉,这次休想再叫我帮他瞒着娘亲!”
殿外侍立的太监的声音远远传来,皇帝皇后还有太子殿下一齐到了。
太子虽然回到上京,却事务繁忙,萧铭住在东宫也一直未见过他,此刻看来,太子殿下仍是风调高华,或许桑宜江的战事,没有太艰难吧。
众人落座,陛下开始说一些场面话,关怀一番今年的天象农时,又慰问几句亲信大臣的儿女亲事。陛下还未到知天命之年,比萧铭所想的要年轻些,他端坐在高处,面容威严,声音却很和蔼。
萧铭眼见着陛下不动声色地将案上一碟红果子朝皇后那儿推得近一些,又将皇后面前的酒壶偷偷拿过来,递给宫人吩咐了一句什么,片刻后,一只新的酒壶换了上来,只是不知里面装的可还是酒。
皇后温婉地微笑着,似乎并不注意陛下的小动作,她很美,一枚莲花纹的华胜遮住大半额头,不同于太子妃的明丽大方,也不同于那位蔺娘子的美艳动人,深衣华服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坐在欢饮笑谈的人群之外,眼神清宁让萧铭无端想起了凉州秋日那流水般深寂寥落的天色。
姜舒朝萧铭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鹣鲽情深,”又拿扇子轻掩了声与她讲,“宫里至今只有两位皇子,都是娘娘所出。看这条,历朝历代的皇帝都不及陛下呢!”
趁着殿上在表演歌舞,萧铭随意找个借口出了大殿,在周围别致的花园小径上慢慢地走。
月亮升了起来,上京的月与凉州并无不同,一样皎洁明亮,一样被绒絮般的云朵遮掩,她望着那轮月亮,微微出神。
忽然有口哨声轻飘地响了一下。
萧铭抬头,看见蓝衣少年坐在屋顶上,在戒备森严的宫城里摆出一副大大咧咧的姿态,他好像又长高了些,漆黑的眼睛幽深难言。
他冷冷道:“萧铭,原来你还没死啊。”
萧铭沉默地看着他,小姑娘的眸像冰一样凉,只是在他人面前总会藏住。他们快一年没见,恍惚间已过了很久很久。恍如隔世。
少年毫不示弱地回视她的眼神。
两人大眼瞪小眼。
须臾,少年翻身跳下屋顶,从萧铭的视线里消失了。
回到宴席,连绵的灯烛将满座宾客照耀在其中,歌舞暂歇,殿中笑语未绝,隔开了外面天上地下一抹凄凉月色,人间的迷离烟火,扑面芬芳,香暖得好似融进了骨头。
陛下向侍立一旁的内侍微微颔首,片刻后萧铭被带到了御前。
高座上的皇帝开口:“你便是萧重山的女儿?”
她低首答了是。
皇帝轻叹了一声:“忠臣遗子,朕也没有什么能给你。高琎,”他唤过候在座下的中年内侍,挥袖道,“宣旨吧。”
内侍特有的嗓音回荡在整座大殿,一声声敲进人心,起先是感念萧重山镇守北境之功绩,颇多溢美之词,而后念及前方战事,勉励诸公。萧铭恍惚听着,耳际传来一句:“封忠武公之女萧铭为嘉怀郡主……”
忠武,似乎是萧重山的谥号。
她再次叩首,领旨,退下来时满殿的人朝她微笑致贺,每一张笑脸与她从凉州至桑宜江一路上所见的、流民们消瘦麻木的脸看上去其实并无二致,入席坐下之后太子妃关切地看向她,她回以一笑。
殿中央响起了鼓乐声,这是宴席的末尾了。
太子李成纪站在众人视线汇聚之处,明亮的灯火中他敲响了面前的战鼓,一声声愈来愈急几与心跳合拍,蓦地鼓声急转直下,重重砸在殿上,似被浓重的霜雪沉沉压住,低缓而苍凉。
乐人们哀戚的吟唱声起,竟是悼亡的曲调。
今日本是为了迎接归来的将士,上京太祥和,太繁丽,没有人知道北境的凉州刚刚化去春日新雪,或许已开始降下秋霜。萧铭没有在席上看见从小熟悉的人,战事未停一日,他们不会回来。好在还有人记挂着他们,以向她证明年少时光没有眨眼间消逝,那些隔世般的故事,都是真的。
小姑娘忽然觉得,有太子哥哥这样的兄长,或许也不算太糟。
宫宴后宾客尽散,太子送皇帝回寝居之所。
数十个宫人提着灯笼围绕着这对父子,远远看去御园小径如浮在夜色之中的冥河。
皇帝步履悠缓,他转头问李成纪:“北境的局势,你看如何?”
李成纪低声:“濮州虽然守住,只是……”目光中似有忧虑,“或许是儿子多心了。梁人虽兵强马壮,但这些年明面上一直与我朝相安无事,带兵攻下凉州的定安王穆宗行,他是梁帝的亲侄,此战过后在朝中必受忌惮。看梁人的攻势,现下已经放缓。”
皇帝拍了拍儿子的肩,含笑道:“成纪,辛苦你了。”
李成纪也笑。
“还有一事,”他停顿片刻,上前道,“我把承夜带了回来,父亲可要先见一见?”
皇帝怔了一下,面色微沉,良久,他终于吩咐:“不必了,还是让他待在你那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