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上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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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北池游。漾漾轻舟。波光潋滟柳条柔。如此春来春又去，白了人头。
好妓好歌喉。不醉难休。劝君满满酌金瓯。纵使花时常病酒，也是风流。
春光烂漫，上京的宫墙缀满了粉紫色铃铛似的花，花团锦簇开出许多热闹与生意。院中央一潭清池碧波荡漾，吹起凉风送进池边驳岸上的小小水榭。
亭台里此刻坐了两位俏生生的女子，左边一个稍年长，碧蓝裙裾，袖宽且长，本是风流袅娜的姿态，于她却生生多出几分从容端庄，女子低敛了秀致的眉，与对面的姑娘笑说：“这么好的天气最适合踏青，现下洛蓝山的桃花，定要被那些游玩的人看羞了脸。”
见一身素衣的小姑娘弯起嘴角，她才略有些放心。虽是在孝期，她也希望小姑娘能时常展颜，毕竟遭逢变故、又身处异乡，实在是可怜了些。
说着，忽然池子对岸传来两个人纷乱的脚步声，前边那人哼哧哼哧跑得踹起了粗气，见了水榭里的二位便欲停下行礼，方止住脚步，被后面赶上来的家伙砰一下撞进了水池。
围观的宫人还在目瞪口呆，便见半个身子进了水池的大人不慌不忙爬出来，随意整理了一下浸湿的官袍，朝水榭里的碧衣女子拜道：“微臣见过太子妃殿下。”
后面那冒冒失失的年轻公子立时也收住狐狸尾巴，乖乖唤一声：“嫂嫂好。”
赵徽儿哭笑不得：“承年，你怎么又折腾徐大人？这次可是过了，还不快向大人道歉。”
徐大人一甩长袖，若非官服下摆湿淋淋滴着水，倒是颇有些仙风道骨：“二殿下童心未泯，微臣实在不敢要殿下的道歉。”
公子一脸笑嘻嘻：“徐大人这话折煞在下了，在下惶恐，很是惶恐。”
接着向太子妃道：“我这就带徐大人去更衣，嫂嫂回见。”拉着徐大人的袖子一溜烟跑了。
太子妃扶额，见萧铭在一旁小口吃着点心看戏，只得解释几句：“承年这孩子向来不着调，方才……想必是追着徐大人讨要墨宝吧。”
“墨宝？”小姑娘可不易糊弄。
“大约……是几首闺中词吧。”太子妃如是说。
闺中词怎么叫徐大人耳朵红了呢？小姑娘暗自思量。不过还是不要问了，徽儿姐姐好像不太想让她知道。
萧铭进京以来暂住在东宫，太子妃赵徽儿视她如妹妹般，几乎日日来陪她，宫人说过段时间待陛下亲自召见过，自会有别的安排。
每到一个新地方，夫人姐姐都喜欢把她打扮得乖乖巧巧，她只好不说话顺着她们了。
这天徽儿姐姐去拜访宗室里某位夫人，听说当今皇后娘娘不大管事，身为太子妃，小辈们的姻亲啊婆媳矛盾啊之类她还是要稍微管一管，于是萧铭便一个人待在房间，抠了一会软垫上的亮片，又无比细心地弄回原位，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
忽然窗棂处轻响了一下，萧铭挪着步子过去打开窗户，正对上一张蒙了黑巾的脸，刚要叫人，便见那蒙面的家伙拉下面巾，作出“嘘”的手势。原来是前不久刚见过的，果然不十分着调的二皇子殿下。
他因为推徐谙易大人下水被陛下知道，罚了禁足，三个月不准出宫。
萧铭准备关窗户。
李承年急忙挡住她的动作，叫得无比谄媚：“铭儿妹妹，你可想出宫？”
萧铭望着这张本来十分俊俏的面孔，想起太子殿下的清朗如月，以及某个很有可能是皇家遗珠的冷脸家伙，他冷着脸的时候，也还是清贵而好看的，心下顿时一阵恶寒。
不过窗外的家伙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嬉皮笑脸地劝：“铭儿妹妹，跟着我，保你去到上京城最好玩的地方见识见识……”
萧铭还是合上了窗。
不过一刻钟之后，她已坐上了出宫的马车，旁边还杵着一个绿油油的盆景。
是的，高贵的二皇子殿下的眼光就是这么出类拔萃，在穿上一身绿衣裳后，还蒙了黑漆漆的面巾。
一行人在宫门处完全没有受阻，太子妃说过，萧铭可以随意出宫，车夫和宫人会跟着她，只是在受了二殿下的淫威之后，他们聪明地保持了沉默。
马车穿过上京冗长繁复的街巷，这座城比凉州大得多，从一道门走到另一道需要好久，有一条河穿城而过，名唤青衣。
这便是二殿下今日偷溜出宫的目的地了。
萧铭看一眼坐落在青衣河畔入夜后还灯火辉煌的小楼，楼上穿得清凉的舞女倚着栏杆娇柔地笑，再看一眼满眼放光的二殿下，身后许多衣冠楚楚的男人来来往往，好意出声：“你不觉得带我来这里……不大妥当么？”
小姑娘站在门口，身上衣裳素淡而看不出纹饰，鬓边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
二殿下豪气地挥手：“没事没事，这里我是熟客，今天自然要我做东的。”说着便把萧铭拖了进去。
小姑娘只来得及看清楼前牌匾上书了规规矩矩明月楼三个字，心下叹一声：“算了。”反正这种事不在于形式。
甫一进楼，便是别有洞天，几十盏暖黄灯笼将堂下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带了丝不明不白的暧昧，谈着天的喝着酒的摸着小手的应有尽有。抹了大浓妆的老板娘笑着迎上来：“哎哟年公子，您可算是来了！”压低声音又道，“蔺娘在老地方候着呢。”
二殿下直接便上了三楼，先敲了敲房门，没人应声，细听一会儿里面却有人走来走去，他笑开：“蔺娘定是等我等得急了，正在着恼。”一把推开门，果真没上锁。
一扇半面墙大的屏风将屋里隔成两块，精雕细刻的桌椅铺了华丽缎面，屏风背后亮着灯烛，一个女子的背影显露在绘了泼墨山水的屏芯上，清丽窈窕，勾得人心痒。
二殿下难得收敛了急性，拉着萧铭在椅子上端正坐好，清了清嗓子，正经道：“蔺姑娘今日何以要隔着屏风相见哪？”第二句话便暴露了本性，“莫非怨我许久不来看你？”
女子侧过头，似是羞怯，又似在认真听。
“实在是家里老头子看得严，小生着实伤透了脑筋。对了，上回说要带给你的词，我托那位徐大人新写的，专给你一人，夜里掌了灯看……”二殿下的语气渐渐下流。
屏风后的女子忽然猛咳起来。
他连忙住了嘴，关切道：“蔺娘子这是病了？可是受了风寒？”
屏风后一个声音细声细气：“奴家昨日晚上吹了会儿风……”才说半句便又开始使劲地咳嗽。
二殿下很是心疼：“怎会如此？蔺娘，你这一病，小生心尖儿便如针扎一般。”
女子又道：“方才有几位公子来了明月楼呢，奴家瞧着其中一位，很是俊俏……”
“什么公子？”二殿下忍住醋意，要先套出话来才好。
“宋大人家的公子呀。”女子的声音很是无辜。
“哪个宋公子？朝中姓宋的老头这般多……”二殿下认真思量着。
“便是宋丞相家的，宋停景二公子呐，人家可是有上京第一公子的名头呢。”
二皇子咬牙切齿了一番，转念捂着胸口，用起了苦肉计：“娘子这般说，叫小生好生心痛，可知一日不见娘子你，小生已去了半条性命……”他自顾自地哼哼。
屏风后安静了一会，终于女子似乎忍不住，忽地站起身。
二殿下终于要与美人相见，眼巴巴望着，只见一个娇俏得如同石榴花似的姑娘风风火火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二殿下对上她又黑又亮的眼睛，登时软了半截：“阿舒，阿舒你听我说……”
聒噪得很的二殿下被姑娘揪着耳朵提溜出去了。
萧铭坐在小板凳上糊里糊涂看完了这场戏，还未来得及回味一番，便见屏风后面又走出一位聘聘袅袅的女子，她有一双幽幽深潭一样的眼眸，眉间结了淡淡的哀愁。
“这位姐姐，你是……”萧铭愣了片刻，问她。
“我是蔺娘子。”她微笑，美艳动人。
“那方才……”
“那是阿舒，姜舒。”她忍笑向萧铭介绍，“姜姑娘是二殿下未过门的妻子。”
蔺娘子的眼眸蕴着春水，仿佛会说话般：“上京城人人都知道，二殿下五岁的时候就去爬人家小姑娘闺房的窗户了。”
“这样啊。”萧铭抿嘴笑。
房间里静了小会，萧铭问：“姐姐是哪里人？”
蔺娘子莞尔：“小姑娘想打听我？”
萧铭讷讷：“我想知道姐姐的故事。”
“你何必知晓我的过去。”蔺娘子悠悠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轻绡所制的绯红裙裳勾勒出水一般玲珑身段，仿佛戏幕拉开，曲已开场，“它和无数风尘女子的一生并无区别，或普通或凄惨的身世，或穷困潦倒或已赴黄泉的亲人，或咫尺天涯或负心薄幸的情郎，或心比天高或自甘下贱的心事。”
她回转身，如方才楼外所见的女子那般娇柔地笑：“小姑娘，来这里寻欢的男人不会追问我的生活，他们只要逃离，逃离那个日复一日循规蹈矩的世界，就像推开窗，透一口气，然后义无反顾地回去。”
“而我，我住在这里。”她伸手去拿架子上精致的琉璃灯笼，某一瞬间，萧铭似乎看见一只透明的蛾在半空中乱撞，一头扎进明亮火光，又或者，困在蛛网里垂死挣扎。
“二殿下，也是这样么？”萧铭睁着眼睛追问。
她含笑不回答。
又过了好一会，蔺娘子微微勾起唇角，柔柔地道：“我离不开这欢场生活，也不甘愿作王爷妾室。过一日算一日，”她轻轻叹息，“小姑娘，这日子，还长着呢。”
青衣河的水所养出的女子唷。
她是红尘过客，风情万种，美丽而哀愁。
烟花只需要在最灿烂的时刻被人看到。
我也只需要在最年轻的时候被你看到。
我需要很多人的追逐讨好，需要新鲜样式的衣裳首饰，需要听着喧嚣的乐声，在灯火最明亮的坊市入睡。我要热闹，我要放纵。
有无数人看到我，又有无数人将我遗忘。
红楼欢场，风流帐，销金窟。
蔺娘子猛地推开了临河的窗户。
萧铭起身望出去，望见河畔停着一只小巧的画船，有披着轻纱的女子抱着琵琶在船头弹奏，一连串拳头大小的红灯笼将她环绕，细腻幽雅的调子一声声动人心弦，画船外有水声和人声嘈杂响起。
忽然“扑通”一声，是越描越黑的李承年被发火的姜姑娘踹下了河。
河岸边、高楼上都站满了人，上京的夜才刚刚开始，车如流水，马如龙，火树银花，不夜街市。旁观了这场热闹的人大笑，有人不明所以跟着起哄，有人伸手帮忙将李承年捞上来。
其时青衣河两岸人群喧嚷，无比热闹，无比繁华。
那是梦境里，烟花一样绚烂的城。
萧铭静静看着满河揉碎了的灯光。她尚未见过最高贵最威严的上京，却已见过它最平凡而可爱的那个模样。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上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