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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凉州(四) ...

  •   陆长源的烧退了。
      他病得迷迷糊糊,躺在昏暗的客舍里不见天日。客舍主人是做小本生意的当地百姓,曾受过萧重山恩惠。
      萧铭一直默不作声地照顾着他,外面的消息一天一个样,她只能守在这里。
      陆长源醒来后想进城里看一看,开客舍的夫妇面露愁容,劝说:“小将军再等一等,等伤完全养好再动身吧。”
      陆长源还是辞别了夫妇二人,只道:“若北地陷入战事,大哥大嫂恐怕也要早做打算,可能要离开此地了。”
      他和萧铭换了普通的粗布衣衫,稍作打扮,看上去便是两个毫不起眼的当地少年。他们潜进凉州城,屠城过后,这里没有再重兵把守,梁人主力不知去了何处,凉州已是一座弃城。
      萧重山虽不在,守城的将领亦决意死战,这里城池稳固,守备森严,本不可能这么快败下阵来,听闻有敌军奸细在开战之前便混进城中,此番突袭,根本是里应外合,筹谋已久。那夜凉州城门洞开,火光隐隐,每一条街巷都经历了一场血战,梁人大肆屠杀之后兴尽而去,留下满城的尸首露天放着,无人收敛。
      两个少年在空旷阴森的城里摸索,待看到将军府塌毁了大半的屋舍和府中一具具尚带着血腥气的尸体时,已经近乎麻木。
      陆长源跪倒在地,他在这里生活了十余年,他自小没有家,将军府便是他的家。萧铭抱着甄婆婆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陆长源站起身开始收敛尸体,他们熟悉而且亲近的人,不能就这样不堪地死去,可是太多了,人太多了,入凉州军多年,他从来得师长喜爱,得同伴追随,即便在战场上也意气风发,人人笑称他一声陆小将军,平生未曾亲历如此惨烈。
      他站在庭院中央泪流满面。萧铭拉了拉他的衣袖:“烧吧。”
      小姑娘有足够冷硬的心肠。
      两人在大火里送别了亲人,然后相依为命地离开。

      战局不明,陆长源决定先送萧铭往南,到后方濮州去。
      濮州依凭着桑宜江,是凉州一线背后第二处可供据守的屏障。梁人的兵力压在凉州之外数十年,一夕破关而入,只有濮州能够抵挡其攻势了。
      南行之路漫长,到八月时流民渐多,有的携家带口从北境迁离,有的只能沿路乞讨求一条活路。陆长源和萧铭跟在人堆里,走走停停,一路上也尝试探听前线战况,只知北境州府已大半沦陷,梁兵到处烧杀劫掠,其余的再不知晓。
      这日入夜他们歇在一座破庙,陆长源护着萧铭找了一个角落,破败的屋子里坐满了人,桌上几尊简陋的木像东倒西歪散了一地,布幔间满是尘土。
      坐下不久,旁边一位老妪望见两人,关切道:“你们两个孩子是独自出门吗?”
      陆长源答了是,他说自己是凉州人氏,家里遭了难,只有兄妹俩逃出来。老妪面容慈祥,只是带了些悲切,叹了几句造孽,又念叨道:“我家里小子在凉州军,现下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萧将军就快带着凉州的儿郎们来了吧?等他们把梁人打跑,自然就能回家了……”
      萧铭没有说话,陆长源也没有。
      夜色渐深,陆长源见萧铭睡得不太安稳,起身把地上半张破烂的桌子拖过来挡在面前,将小姑娘搂在怀里,轻拍了拍她的肩头,温和道:“睡吧。”日日绷着一根弦,风餐露宿,难得找到休息的地方,连带着他也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睡不知过了几个时辰,陆长源突然惊醒,外面有纷踏的马蹄和隐约人声,他握住藏在包袱里的刀,心忽地跳了一下。
      有披甲的兵士进来了。果然是梁人,骑兵攻势迅猛,他们竟已深入到了这里。
      进来的几个梁兵嬉笑几声,拔出刀便朝地上躺着的流民砍了下去,光线太暗,有人恍恍惚惚睁开眼睛,还未看清便被削去了头颅。两军交战,陆长源也知梁人营中可依人头数得上官嘉奖,然而亲眼看到他们的所作所为,心中愤慨万分,握刀之手越握越紧,浑身的血都热了。
      忽然耳边听到一声加重的呼吸,他猛地捂住萧铭的嘴,几乎拼尽全力。
      黑暗中的杀戮仍在继续,有人惊呼,有人挣扎,无一例外都作了梁兵刀下惨死的鬼,刀刺入血肉的声音在暗夜里清晰得可怖。外面还有大队敌兵,他没有能力轻举妄动。
      方才与他们说话的老妪被捅死时,陆长源感到手背上流过温热的泪,萧铭死死拉着他的手臂,想挣开,终究没有动作。
      隔着一张破烂木板,有个梁兵粗野地唾了一口,他们很快离开了这座破庙。
      两个人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很久之后,陆长源放开了萧铭,手臂已经僵硬。小姑娘趴在他怀里放声大哭,仿佛要把一辈子的眼泪流个干净。
      鼻间还能感受到鲜血令人反胃的腥气,老妪布满皱纹的脸尚在眼前,凉州满城的尸体,一路的提心吊胆,不知下落的萧将军、王先生还有承夜,还有凉州军里那么多熟悉的人,她终于没有忍住,不停地喃喃:“我恨他们,我恨他们。”
      死寂般的土地庙里只剩下两个活着的人。
      少年郎的眼睛里燃起烈火,他一遍遍安慰着怀里的小姑娘,话语很轻,恨意却刻骨:“阿铭,总有一日,我要梁人血债血偿。”
      地上破败的神像静静看着这一幕,勾勒得粗糙至极的面容上无喜无悲。

      两人跋涉了一个多月,到濮州时没能直接入城,流民们聚集在州府周围几个地方,朝廷在那设了粥棚,战事已起,濮州的太守不敢随意开城。
      陆长源拿着凉州军的令符求见了这里的将领,那人也曾是萧重山麾下,见萧将军的义子回来,即刻报给了上官。
      他们这时才知,战况紧急,皇帝已授命太子主理全局,如今太子李成纪正在城中,掌管北境军队一应调动。王弥章在凉州城破后收容附近残余的兵力,退到了桑宜江,陆长源即刻去找了他,他离营太久,只想马上回去,萧铭留在濮州,太子亲自派了人照顾。送别时萧铭只对陆长源说了一句保重,她不知自己还可以做什么。
      天气愈来愈冷。
      太守的夫人时常来陪伴萧铭,她是位和蔼可亲的长辈,对双亲不在身边的小姑娘多了几分怜惜,前方战事胶着,流民事宜亦是繁重,但终归与闺阁中的女子无关。每日清晨或是夜晚,不定什么时间,城楼上常响起急促鼓声,有时是兵卫调动,有时是战事突发,北境的风总是苍凉,惊鼓阵阵,冷厉肃杀,而太守府的小小庭院隔绝在战火之外,院中雨疏花落,平静得近乎冰冷。
      今年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终于有客来访,那个满面笑容的中年人来见萧铭,他似乎瘦了些,夫人称他为高公公。
      来人恭敬地说:“太子殿下想见萧姑娘。”

      萧铭走进那间宽敞的屋子,李成纪一个人坐在书桌前,正闭目小憩。他的脸上似有愁绪,睁开眼却又恢复了温和清朗的模样,似乎世间没有事没有人能让他真正烦扰。
      他望着萧铭,话音低哑,大概是近日太过劳累了。
      “阿铭在这里休养得可好?”萧铭刚到濮州时病了一场,很长时间不能出房间。
      萧铭温顺地回:“太守府很好,夫人对我很照顾。”
      李成纪笑了笑,只是眸中似含悲伤:“叫你来是因为,前日收到军报,旷游原上的战况已经清楚了。”
      “萧将军,战死。”他尽量轻轻地说出这几个字,一字一句,简直怕吓到了她。
      萧铭其实不记得自己有什么表情,她甚至不太记得那天发生的事,印象中那个好看的太子哥哥对她说:“阿铭,以后我就是你的兄长,你到上京去,那里有人会好好照顾你。一定。”
      小姑娘不哭不闹,安静地离开。李成纪独自坐在屋内,望着蜡烛一寸寸矮下去,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很小的时候萧重山于他是一个无所不能的大哥哥,后来则是国朝北境不可撼动的城,他的名头响彻边塞,军中无人不服,李成纪相信只要有萧将军在,凉州便能够继续安稳。
      然而如今北境大乱,萧重山,身死。他终究不再是凉州的神。

      一切急促地结束在那年北境的大雪。
      所有人被时光推着向前,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不能拥有。
      永明二十八年春,萧铭来到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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