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凉州(三) ...
-
王弥章回到帐篷时,门前亮着灯笼,有人守候已久。
满面笑容的中年人正轻轻拍打衣裳下摆的细尘,抬头望见他,拱手一拜,话里先带了三分喜气:“王先生。”
王弥章朗然回礼:“大人客气了。”
说着两人入帐就了座,待侍者奉上茶,闲聊了一会凉州天气,四下悄然,唯余烛花爆开的窸窣声响,来客终于道:“在下受京中故人所托,此来之意,先生想必知晓。”
中年文士沉默,案上茶的热气渐渐散去。
“你还是不愿回到上京啊……”来访者话中有些感慨之意,“当年曲江临宴,何等的意气风发,上京之人至今不曾忘记王郎君的风采。如今奸相已死,朝堂也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朝堂,先生,还是不愿意回去吗?”
王弥章笑了笑:“微末之人,何足挂齿。这些年也听闻太子殿下在朝堂之上的作为,萧将军与在下都感佩莫名,我与萧将军多年好友,曾立誓要留在凉州,是以故人厚意,实愧不敢当。”
“也罢,”来客低首道,“话已带到,在下便不多打扰了。”
客人如来时一般悄悄告退。王弥章坐在重新冷清下来的营帐里,睁着眼,沉默至天光亮起。
今日太子一行便要离开,众人在营前送行,萧重山增派了护送的队伍,只道近日梁军似有异动,需谨慎为好。一番告别,太子车驾旁的中年人又到王弥章身侧,低声问:“先生,真的……不再考虑考虑?”收到答复后摇了摇头,终究笑道:“此番叨扰先生了。”这便转身随行而去。
营里忙着处理这一两日的事务,直至黄昏时才清爽了些,王弥章一身裹了灰的袍子,松松垮垮不成样子,插着手立在山坡那株矮松底下,瞧着营里人来人往。
萧铭站在他身旁,抬头问他:“那个老是笑的伯伯,他的话我听见了。别人都说上京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先生也是从上京来,不想回去吗?”
文士失笑,摸摸小姑娘的头发:“我不年轻了。”
“可是先生的血还没有冷。”她的声音温软,却含着力度。
中年文士一手牵着小姑娘,一手随意挥了挥:“你看。”
夏日的雨狠狠冲刷过青原,洗得整个世界如翠玉般透亮清脆。
他的手掌温暖,小姑娘看出去,看见湛蓝的天,看见连绵的山坡和草场,看见碧绿的荒原尽头,更广阔处风沙漫漫的大漠。
那是国朝的边界。
“我是个书生,不是官员,在凉州,或许能做得更好。”
翌日萧铭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自己躺在草地上,几匹马在旁边大口啃着草,热乎乎的鼻息快挨到她脸上。
她猛地坐起来,见王先生背着手在不远处望风景,正生出些不知是梦是真的幻觉,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似笑非笑蹲在她面前,手中拿叶子捧了露水。
“长源哥。”她有些讶异,语调是欢喜的,陆长源之前按凉州军成例去关上戍卫,他们很长时间没见面了。现下他已在前锋营任职,长辈们见了他也会打趣一声“陆小将军”。
她接过叶子,这是她小时候常玩的把戏,觉得这样的水里带着清甜。
“我从北边关口回来,将军给我放了假。”陆长源盘腿坐下,伸手在她头上比了比,少年郎瘦高的个,神色飞扬,话里也带着笑,“阿铭长高了。”
还没有多寒暄几句,一个冰冷的眼神射了过来。是承夜。他坐在马背上,左臂还吊着,冷冷看着她。
一时再没有什么话想说,萧铭起身走到王弥章身边:“先生,我们这是要去哪?”
“将军让我送你们几个小家伙先回凉州,最近有些不太平,恐怕要打上一场。”
“长源哥……他不用回凉州吧?”
“是是是,他刚完成任务回来,将军叫他就当休息几日,再回营去。”王弥章风流倜傥地一笑,“不过,丫头,他可是屁颠屁颠就听了将军的话,也不知是为了谁?”
小姑娘眼神淡淡,不理会他的拿腔拿调。
天际有太阳正在升起。明黄的光喷涌而出,刹那间光芒万丈。那是凉州的长空,后来很多年,她再也见不到。
半月行程,绕过旷游原的山丘溪流,凉州城已在前方。
今日云层低沉,天气有些闷热,许是大雨将至。几人赶小路准备快些回城,一路上承夜是伤号闲得无事可干,王弥章似是突然了悟天地大道,溜着马撒欢似的乱跑,生火守夜诸般杂务多交给陆长源,在萧大将军手下累死累活的王先生终于体会到有个好徒弟的妙处,舒服得长叹一口气,以至快到地方时心下十分惆怅。
于是乎觉得这几个小崽子也不能好过,干咳一声道:“上次布置的课业可做完了?”
三人对视,决定不搭理他为妙,王弥章再咳一声,忽然周围的环境似有什么不对。
远处的高坡顶上,缓缓出现了一个人,隔得很远,只是在明亮的白日里,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是一个血人。
他几乎浑身是血,身上依稀能辨认出凉州军的甲衣,挣扎着爬到坡顶,还未站稳便又摔了下去,只是一瞬间,再无踪迹。
王弥章脱口骂了句娘,随即催马赶过去,几个半大孩子连忙跟上。登上坡顶的一刹,他们都呆住了。
目光所及的旷野里此刻有千军万马正在行进,黄沙漫天,披坚执锐的兵士所组成的巨大方阵缓缓移动着位置,与荒原上狂暴恣肆的风融为一体,风沙里的每个人渺小如蝼蚁,汇聚之时却似要毁天灭地。边塞的山川风物一向开阔,见得多了便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但某一刻,萧铭忽然意识到这片土地的苍老雄浑,意识到丈寻尘土下永不停息的隐隐的震颤。他们站在高处看着这一幕。
天地无比开阔,天地亦是熔炉。
梁人的大军到了。
凉州城方向,长烟滚滚,浑身鲜血的老传令兵背上插着一支箭,颓然倒地。
他们疯了一样欲往城内赶。王弥章心中大骇。按军中的消息,梁人近日确有大批军队调度,方向却无一意外探得是旷游原,边境交战数十年,一直相持不下,看如今梁军的阵势,竟是要倾举国之力,不知意欲何为。
这些天他一直心下不安,以为是被京中来客搅扰了心神,还暗骂自己活了这么多岁数,年轻时那点轻狂事怎么就放不开,看来是凉州平安太久,让人从身到心都松懈了。
愈想心头愈紧。
凉州如此,萧重山那边又是怎样?这些年小战不断未伤根本,但若是梁人决意大举进攻,他们会做多少筹谋多少计划,已经派出了多少兵力进行了多少探查,边境……可挡得住?
来不及多想,旷野之上的队伍中已有人远远发现了他们,领头的将领比了几个手势,一小队骑兵追杀而来。
梁人的□□马匹一向精良,只怕早晚会将他们追上,此地距凉州尚需一日路程,敌方兵马众多,其行迹却不甚张扬,王弥章尽量冷静地吩咐:“长源你带上阿铭走山道,什么都不要管,把消息递到凉州城,现在就去。”
“先生!”陆长源张口,却无法制止。
萧铭抓紧了手里的缰绳,抓紧又放下,他们没有时间犹豫,她跳下马,与陆长源共乘一骑,眼前的风沙更大了,她认真道:“我们在凉州见。”两人快马而去,他们不能同路。
王弥章笑看一眼旁边面色冷淡的少年:“臭小子,害怕吗?”说罢轻抚了抚身下的马,神情严肃了些,“可知道为什么让你留下?”
“引开追兵。”少年抿唇答,他控马不便,幽黑的眸子里却并无犹疑。
“留下不是为了送死。”王弥章查看着随身的包袱,他不擅长战场拼杀,身上只带了一把长刀。
“我们是要引开追兵,也要赶到凉州。”拿惯笔杆的将军府幕僚面上多了几分豪爽之意,“他们走山道,未必能比这边快。”
敌兵出现在山坡之上,中年文士和少年策马,起行。
身后马蹄声急,旷野里长风相送。
陆长源和萧铭这一行还是被追兵盯上了。
彼时太阳开始西斜,他们已奔驰出数里,萧铭攥紧陆长源的衣角,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身后有密集的羽箭射来,陆长源护着萧铭尽力避开,他在营中经过重重历练,几乎每战都追随在萧重山身边,对梁人不算陌生。敌兵咬得很紧。
马拼尽全力鼻息粗重,距离越来越近,每一分每一秒近乎煎熬。
接着他们的马被射中了,坐骑撑了许久,终于向它的主人发出一声悲鸣,无奈倒地。追兵渐近,陆长源肩上中了一箭,与萧铭从百丈的山坡摔了下去。
再清醒时天已完全黑下来,萧铭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在一处凹壁,陆长源坐在一旁侧靠着石块,面色是失了血的苍白。为防引来梁人,周围没有生火,只有微弱的星光照着,云层已散开了大半。
“阿铭,”他的声音听来有些不稳,“你帮我把箭取出来。”
萧铭看着那支带血的箭,脑中昏昏沉沉。
“没事的,伤口不深。”陆长源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想安慰她,“我身上还带了药,稍微休息一会,我们就走。”前锋营里出来的兵,他不能怕,何况还有萧铭。
“在营里的时候,那些家伙老是比谁受的伤多,我现在可算是有炫耀的本钱了。”这话听来颇为自得。
“前锋营里……是什么样的?”小姑娘小心地处理着伤口,以好奇的语气问他。陆长源十四岁上便入了营,萧将军的义子,也是要一步步从小兵做起的。
陆长源想了想:“一群不害臊的家伙……每天操练,吃住都和马在一处,就跟养了个孩子似的。”他“嘶”了一声,低下头,默了片刻又接着道,“冯统领,就是冯伯,每次见你都笑得开花一样,他操练起来可凶了,输的、没完成的都不许吃饭,还要帮全营的人洗衣裳。”
说着他笑出声:“有一次我们被收拾惨了,合起伙偷偷往他酒袋子里加了点料,他没发现,还真喝了。”
“后来呢?”小姑娘偷笑。
“那天我们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大群人沿着河岸跑了三个来回,第二天顶着黑眼窝出去,又跑了几个来回。”他讲着讲着,眼神渐渐柔和。
“还有孟叔叔,他也很凶吗?”小姑娘好奇道。
陆长源摸着鼻子:“孟叔还好,平时不怎么骂人,可是有一回他贴身不离的那把刀被我们偷拿了去观摩,他发现之后,整整冷了一个月的脸,那段时间人人在他跟前都只得夹紧尾巴绕着走。”
“不过说来,我们最怕的还是将军,他发句话,就是刀山火海也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年轻将士想着自家将军的威风八面,以及弟兄们在将军面前那副怂样,心下忍俊不禁。
周围一片漆黑。
他讲了很多,讲刚入营时心里的忐忑紧张和军中严苛又让人觉得心下安定的每一日的生活,讲彼此熟悉得穿一条裤子的营中兄弟们的糗事,讲他第一次与梁人打仗砍了好几个人,面上波澜不惊下来就偷偷躲着吐了一回,第二天再上战场,却一点也不怕了。
他简直想把长这么大没说过的话都说完。
将军府里从来是孤寂的。那里仿佛陷入了诅咒,每一个人都做着该做的事,同时沉默寡言。王先生虽然时常跟人耍嘴皮子,可是他也会站在屋檐下,眺望着凉州城外渐渐漫起的风沙,神色偶尔凄清,偶尔仓皇。
他们都把不可言说的情绪和心事往心底重重压下去,没有谁觉得不妥。边塞的天分明广阔无际,将军府却总是弥漫着无声的压抑低沉,它的男主人,所有人对他既敬且畏,近乎无条件地信服。
“阿铭,”一路上都照顾着她、王先生也放心托付的陆长源陆小将军,面色苍白靠着石壁,尽力以轻松的神态向她说:“我有点担心。”
前锋营声色张扬的少年郎此刻心头压得无比沉重,脱离了其他人,他们似乎被遗弃在这荒野里了。长夜寂寂,四周除了风声,再没有其他声响。
后来的几个月留给萧铭的记忆只剩兵荒马乱,回想起来无数情景如走马灯一般乱糟糟。
陆长源带着她徒步赶到凉州时,城池已被包围,消息打探不到,梁人一轮接一轮地攻城,数万人压在城下。另一边,旷游原上也开了战,北境十数个州府齐燃烽火,军报一封封递往南方。
他们甚至联系不上任何人。
陆长源本想带萧铭回原上的营地,途中却发现那边有大批梁人兵马出没,情势太乱,他又因伤几乎病倒,没办法找了附近熟悉的镇子住下,越等越是心焦。
身处乱局中的人永远不会知道,那一年的凉州战事于国朝意味着什么。猝然的分别,不知所终的亲友,人们仓促逃离,惊惶四顾,睁开眼时已然身陷其中。他们在洪流里被推着往前,连一个道别的机会都不能拥有。
永明二十七年,似乎就在一夜之间,国朝失去了北地的半壁江山。
七月初,凉州破,梁兵屠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