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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凉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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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观于野。
北地春日短暂,一年里唯这三两个月,风沙退却,柳枝款摆,处处显露春色。萧将军照往年规矩拨了营中少年,帮着城里的人家引水洒扫、祓禊祈福,这是凉州最欢快的节日了。
一队少年郎热热闹闹清扫长街,来到将军府门前,却见院墙内一株桃树开得正艳,花叶烂漫似云似霞,将军家的小姑娘隐在花枝后,挎了竹篮采摘花瓣,美人面如桃花,少年们起哄将领头的郎君推上前去搭话。
陆长源刚想脱身,身后胆大的少年已打趣道:“萧家妹妹,陆大哥思慕你已久!兄弟们说,是不是?”“是!”众人起哄,推推嚷嚷又将他挤上前去。
空气里似满溢着干燥的阳光的气息,年轻的将士立在人群中央望着她笑,只得唤一声:“阿铭。”然后无可奈何地解释,“我……你别介意。”恰当年少的营中儿郎,低敛了神色时也带着不动声色的张扬。
少年们嘘声一片。
花间的姑娘赧然笑笑,并未答话,身影消失在院墙那边。
少年郎笑闹一番,喧嚷声渐渐远了。
萧铭顺着梯子下来,心下方有些不知所措,却见长廊尽头站了个人影,少年抱着手,眼眸幽深,似在看她,又似在出神,一袭蓝衫如冰似玉,偏透出几分不耐与阴鸷。
心中一凛,少年已转身离开。
春风将尽,萧将军亦启程前往旷游原,每年他都要到这里的营地住上几个月,凉州的骑兵便是在这片草场上操练出来。萧铭与承夜一直随行,除了出战,将军总是把孩子带在身边,萧铭从小就跟习惯了,也是因为如此,她才小小年纪学会了骑马。
入夏时原上接连下了几场暴雨,雨水之后荒草猛长,眨眼间漫过了人的小腿肚,万里长空一洗而净,那般清透的蓝,凉州城最好的作坊也染不出来。
晚饭时一群人围坐在将军的营帐里,萧将军不时与副将商议几句,除此帐中只剩轻轻的咀嚼声,王弥章与甄婆婆都不在时,饭桌上永远这么安静。
萧铭看将军已经商议得差不多了,她试探着开口:“爹,后日是娘的忌辰,我们什么时候过去?”萧铭的母亲死后,依生前的意愿葬在了旷游原西,每年忌日,父女俩都会前往祭拜。
萧重山面色看不出喜怒,他说:“阿铭,今年不去了。”他的声音冷静而毫无犹疑,凉州军的大将军从来说一不二。
小姑娘低头扒了一口饭,沉默回应。
第三天一早,萧铭的帐里没有了人。同时不见的,还有一些干粮和她的马。
她起得很早,在天色还未大亮时溜出了军营,纵马在草场上狂奔,看见天边一点点变得明亮。
这是她第一次违背父亲,独自去很远的地方。萧铭不是个循规蹈矩的姑娘,只是从来没有什么违逆尊长的事需要她去做。夏日的风透着清凉,她在猛烈的大风里感觉到柔和,心境竟异乎寻常地平静。
日头西斜时她赶到了目的地,草原上本来不容易辨别位置,但这里是一处山谷,这条路她记得很清楚。
她在母亲的墓前坐了很久。太阳逐渐消失,月光笼罩了这座小小的坟茔,没有墓碑,只有一株白杉,细密的叶尖锐又柔软。
萧重山大怒了一场,他身边的亲卫第一次看见将军这么生气。他们第一次发现将军老了,嘴角的腾蛇纹深深蔓延,他命一支亲卫即刻去找,然而接踵而来的消息几乎乱了他的心神。
第一件,太子殿下微服出巡,已至凉州。第二件,承夜不见了。
沿路返回时夜色已经沉入四野。
萧铭终究没敢在外过夜,她安抚地理顺灰马的鬃毛,希望能一路赶回去。四周的寂静里伴着虫鸣和风吹过草茎的微弱声响,一双泛着幽光的眼睛出现在草丛深处。
一头狼。
身下的马长嘶一声,开始狂奔。
风声飒飒,萧铭伏在马背上,感觉到自己愈来愈紧的心跳。她不知道过了多久,马疯狂地挣扎了一下,摔倒在地。那匹狼的同伴出现在路前方,他们默契地包围了猎物。
萧铭摔出一段距离,对上了狼的眼睛。盈盈亮在浓重夜色里,像这片草原一样,幽深而沉默。
她以为自己会死。是她任性地跑出来,有什么样的结果都只能接受。
接着她看到一人一马飞奔而来,承夜一刀砍中了其中一头,然后与另一头缠斗在一起。
他的武艺并不算好,在学堂里时常被人嘲笑,少年只有清瘦的身形,书生气的脸,与边塞长大的儿郎不同。每每比试,他很容易输,尽管他从不肯向人低头,但还是会被打倒在地。
刀被甩出去,他直接咬住了狼的脖颈。
长久的对峙之后,少年脱力般倒了下去,满脸血污。原上恢复了寂静。
陪伴萧铭十年的灰马死了,承夜带着萧铭回去。她靠在少年背后,看着他的左臂一直在渗血,但是这个倔脾气的家伙一定不肯在她面前示弱。
她想了想:“我想讲一个故事。关于我阿娘。”
少年没有吭声。
“我其实不太记得她长什么样子了,”萧铭很小声,“她走得太早,爹他什么都不跟我讲,很多事情我是偷偷知道的。”
“爹他明明是个大老粗,有的地方却很讲究,比如喝茶,军营里的叔叔伯伯们从来都是一大碗下肚,爹他偏不,因为那是我娘教他的。阿娘是个大家小姐,甘愿跟爹到凉州来。”
今夜月光笼罩原野,草丛在风里起伏着层层波浪。
“他们本来应该很好很好。”小姑娘从少年肩上望出去,望见无边草叶缠绕着风不肯分离,“可是我三四岁的时候,偃城被梁人攻占,阿娘和我都被困在里面,爹在攻城,他们把刀架在阿娘的脖子上,可爹还是在攻城。那段时间我们被关在黑屋子里,每天有很多男人进进出出。”
“我就在角落看着。”萧铭道,“人们都觉得小孩子记不住事,可是每一分每一秒我都记得。”
“我恨他。即便他是凉州军的将军,是凉州人心目里的神。”
少年感觉后背有温热的东西浸入衣衫,他紧了紧手里的缰绳,还是没有说话。
天边渐渐透出清浅的光。
营地就在前面,很多人迎了过来,跳下马之前,萧铭忽然凑近他的耳朵:“我不想感谢你。你是个疯子,和那些狼一样。”
他们即刻被送到了将军的大帐。
萧铭没事,只是衣服和头发有些凌乱,承夜却不怎么好,左臂上的伤口深可见骨,血尚未止住。
萧将军静静地看着他们走进来,他抬手打了萧铭一个耳光。
“出去跪着。”他只说了这几个字。
萧铭发觉营帐周围的守卫严密了许多,一些陌生士卒守在附近,不过她没有像预想中的跪那么久。草尖上的露水还未散尽,一个笑容可掬、穿着特别的侍卫服的中年人将她扶起来,声音柔和:“萧姑娘请起,太子殿下想见见你。”
她略有些不解,顺从地跟了过去。
走进那顶帐篷时她闻到了轻浅的香,几个侍从眉目恭顺守候在门口,一扇雪白屏风将大帐隔开,领路的中年人退后,任她上前。
一个声音低低响起:“阿铭姑娘,请进来吧。”
她转过屏风,几乎是一瞬间,她明白了这个人一定是很多年前,那个送承夜来到将军府的披着大氅的男子,他的眉目温和清朗,甚至带了些清苦的味道,是萧铭从小所见过的、最好看的人。一身长袍清简,边塞的风尘亦相退避。恍惚间,帐里那回环往复的香若有若无掺杂了来自遥远上京的迷蒙绮丽,承夜也在这里,伤口已经包扎好。
她行了礼。
活在人们的言谈议论里的、那个备受爱戴又无所不能的当朝太子殿下,原来是这样的。
“萧将军是我的老师,阿铭可唤我一声兄长。”他微微颔首,目色澄净仿佛刚刚逝去的三月春光。
萧铭顺着他的言语,模样有些惘然:“太子……哥哥?”
他应声,说了几句问候的话,含笑道:“若是累了,就先去休息吧。”
萧铭退出来,只觉太子的问候里带着暖意,她却不知是为了什么。
一觉睡到了天黑,睁开眼时,才感觉面颊隐隐刺痛。
她走出帐篷,自己找去伙房,然后坐在一堆无人的篝火旁,吃完了一个冷硬的馒头。
火光跳跃在夏日的旷游原上,很远的地方似乎有欢声传来。
忽然承夜在她对面坐下,少年依旧冷着脸,左臂不能动,他伸出右手,轻轻靠近燃烧的火焰。
萧铭看他道:“你赢了。”
他们从小结下梁子,两个人好像总是憋着一股气。她心里藏了很多恶毒的念头,在所有人面前都能不露声色,唯独一碰到他,便张牙舞爪起来。大人们时常觉得她是个再乖巧不过的小姑娘,是需要被保护的、洁白脆弱的花。可是她心里生长着大捆腐烂的枝叶,日日夜夜,或许再也不能开出花来。
少年仿佛想要抓住火焰,他的眼睛漆黑,和太子有些像,却又不像:“今天早上你跪着的时候,我很想跟你说句话。”
他站起身,以居高临下的姿态:“萧铭,我一点也不想以这种方式胜过你。”
所以你起来。
少年的背影融进了夜色。
他们都没有看到,不远处,光线黯淡的大帐门口,萧将军和他的幕僚站在那儿,似是站了很久。
将军开口,话音低沉:“她在怨我。”
“阿铭是个聪明孩子。当年的事,她理解,”中年文士叹了一口气,“她只是不原谅。”
王弥章打着哈欠:“得嘞,我先去睡了。”
只剩将军一人独自站在阴暗处,安静地瞧着他的老友走过去,将一盒药递给篝火旁的小姑娘,然后打着哈欠离开。
这些年他很少想起早逝的妻子,他很忙,凉州只是一座城,而他所要看顾的总是太多。杀人如麻的大将军曾笨拙地为新婚的她描眉,那时言语缱绻,笔下脉脉风情,不足为外人道。
偌大将军府,在那个女子离去之后便陷入了深渊般的孤寂。一对父女之间近乎陌生人,很少对话。他从不懂得如何关怀人,对女儿唯一流露的情愫只是在她不知道的时候静静地看着她的模样、与亡妻相似的模样。
他没有救他的妻子,从此心上似带了沉重的枷锁,日日夜夜,不得解脱。只是偶尔,他会静静凝望着角落里他们的女儿,在没有人看到的时候。
比如此刻。她就在火光映照下,双眸明亮,是娇气而需要人照顾的女孩子。
他忽然生出巨大的哀恸。
他的小姑娘长大了,有和亡妻相似的、花一样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