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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终章(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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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森宫墙,李承夜立在行宫高处的露台上,眺望着睡梦中的西京。
今夜雨霁,云开雾散。
这里的灯火不如上京城那般璀璨夺目,莹莹亮光散落在四周山野里,有种奇异的安宁。一望是起伏的山影,与天上的云相间,疏淡开朗。
李承夜突然对守候在一旁的禁卫军统领说:“杜将军,和我说说我的母亲吧。”
他轻轻弯起嘴角:“我记得那时你在先帝身边,大概见过她。”
山一般沉默而稳重的杜将军没有拒绝陛下百无聊赖时的请求,他认真回想,然后说:“陛下的母亲,她很聪明,也很……美。”
那时御辇经过,年轻的宫女以她最大的勇气拦住了皇帝的车驾,她拼尽全力,想让她的孩子活下来。
“先帝……被她打动,让身边的内侍照顾她的衣食起居,臣记得,她谦顺地谢了恩,却毫无卑躬屈膝的姿态。”
将军回忆着往事,将记忆里打捞出的吉光片羽讲给年轻的陛下听:“臣第二次见到她,是在她逝世的时候。”
“那是个冬天,她闭着眼睛,躺在有些冷清的屋子里,面容很安详。上京下了很大的雪,宫城里开满了梅花,十年也难得一见。”
西京的夜色清静哀凉,城池如一汪湛蓝的湖,幽幽浮在群山之中。
满天星子,与地上的街市相辉映,屋舍街巷,星罗棋布。
霜降那一天,梁人的兵锋终于到了。
西京城的大门在战栗。
空旷的宫殿里,李承夜最后召见他的臣子。
“徐大人。”
徐谙易向皇帝躬身下拜,好像无论什么时候见到他,他总是穿着官服,束好发冠,一丝不苟。
李承夜微笑着问候他:“大人一路追随,是为了什么呢?”
“臣不知道。”徐谙易像从前讲经义一样平和地回答,“不知道除了追随陛下,还有哪一条路可以走。”
他们一路西行,几乎抛家弃子,殚精竭虑。
“臣的家人或已死在上京。小女已出嫁,无需臣再为她遮风挡雨。”这位大人向皇帝回以微笑,“臣这条命,就此交给陛下。”
李承夜忽然从高座上起身,走到大殿中央:“我要你再做一件事。”
年轻君王一身博带广袖在风中飘举,他一字一句,发布最后一道诏令:“我要你打开西京城门,率文武百官,归顺新朝。”
他不顾他的臣子眼中的震惊哀痛,温和地说:“大人,能少死几个人,便少死几个人吧。”
百年后的清名,不要了。
投降而已,活着已是不易。
他当了短短一载的皇帝,功名壮业,无一成就,只是看着这个国突兀又自然而然地摔倒在尘土里,渐渐被黄沙淹没。国朝的官员曾将北境视作不可突破的屏障,又将凉州军当作战无不胜的神兵,最后发现,国运衰颓,大厦将倾。他们也都淹没在黄沙里了。
蓦然回顾,分裂的预兆早已显现,崩坏的迹象如斯分明,上京一梦寤觉,世事急转直下。
活着已是不易。
李承夜走进深宫里的殿宇,萧铭在等他。
“徐大人已经去了。”他告诉她方才的诏令,又闲聊说,“今早起来的时候,你有听见攻城车的声音吗?”
“我好像第一次听见那般巨响。说来以前在凉州军,也没有见过同样的场景。”他笑着与她讲,如同发现了新奇的玩具。
“记不记得我跟你提过,小时候在东宫睡不着,大哥就会给我念书听?”他忽然很多话,抱怨似的嘟嘟囔囔,“他常念的诗里有一段,最近一直在我脑子里绕来绕去,烦人死了。”
“是什么?”她配合地问。
他抑扬顿挫地念起来:“悠悠我里,亦孔之痗。四方有羡,我独居忧。民莫不逸,我独不敢休。天命不彻,我不敢效我友自逸。”
萧铭莞尔:“果然是太子哥哥会念的诗。”
“大哥他这个呆子,就喜欢这样的调调。”李承夜也忍不住笑,笑得弯下了腰。
“哎,萧铭,我们要死了。”他叹一口气,“你觉得死的滋味,是什么样的?”
萧铭觉得头疼:“我可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们两个会肩并肩坐在这么华丽的宫殿里,一起心平气和地讨论自己的死。”
李承夜扶额:“我也没想过。”
萧铭抬起自己的袖子给他瞧:“这衣服上缀了几百颗小珠子,在上京,大概要花一个好绣娘几个月的工夫吧。”她小声,“我早就想跟你说,这里的官员真是阿谀得过了头,大礼那天我的脖子都压得直不起来。”
他又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萧铭忿忿。
然后两个人笑倒在大殿里。
“哎,萧铭,”他又唤她的名字,“我有点难过。”
“也不单是因为要面临未知的死亡,就是觉得,当个皇帝,亏欠了很多。”他望着空旷却依然华丽的大殿,声音平淡,难得不再有讥诮的语气,“如果是大哥,哪怕是李承年那个不着调的家伙,都会比现在好一些吧?”
“我也想,爱着这个国。”他突然道。
萧铭支颐发了一会儿呆。
“你的爱太虚幻了。”她平静地喃喃。
“你长在深宫,与世隔绝,小时候连话都说不全,后来在凉州,接触的也只是书简帛策、只是那些兵,你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脚下的山河,从来没有亲身触碰过市井乡里的人们,你心里只有自己借着那些书、借着你大哥的寥寥数语营造出的幻象。隔着蒙蒙烟雨、重重帘幕,你看见的,不是这个国,只是描红画彩的皮影,是江南雨后,姑娘家坐在春花摇曳的屋檐下,执一支墨笔,勾勒她无数次梦境里出现过的、将嫁的郎君的模样。”
她单刀直入,一如以往。
“这个国于你,是虚假的幻影,国朝的百姓于你,是素不相识的过客,你凭什么,说你爱他?凭什么,说你爱他们?”没有指责,她只是突然想,说一些话,了结一些想法。
李承夜起身,猛地推开了窗户,这里地势很高,一眼望出去,城墙处浓烟缭绕,火光四起,此刻城门应该已经打开,梁人的大军就要进来了。
参差密布的屋舍街巷铺展在眼前,再远一些,是苍翠的群山,在西京才能见到的秀丽风景。
他望着远山和云,低语:“大哥爱着他,父亲爱着他,你也爱着他,这不足够我,也把毕生胸膛里仅剩的热忱,献给他么?”
他们都住在高高的阁楼,静听窗外风雨。从前谁也不曾将国朝的命运挂在嘴边时时提及,那些事情太远,那些词太大,他们只是无端卷入这乱局的棋,蓦然回首,一寸寸山河跌宕,故国已沦丧。
“不要说爱,你只是李承夜,是南朝的君王,是李家的子孙,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的王公贵胄,是高谈阔论指点江山的酸腐书生。我们都是天地间一粒尘土,”她微笑着说,“爱这个字太沉重,不配提及。”
你不曾经历过沙土道旁送儿郎远行的母亲哀哀的哭泣,不曾经历过衰草寒荻间尸骨散落被野狗争相刨食;不曾经历过灾荒严重的年头,卖妻葬母、易子而食;不曾经历过战火肆虐的村落,家宅破败、祖屋迁转;不曾经历过弃儿四方流浪身如飘絮的凄苦,抑或老者病骨支离膝下无亲的惨淡;你不曾经历过梦中惊醒时睁眼,一床草席,家徒四壁,不知此身何如、谁人可亲、明日何在。
又或者,他不曾经历过屋宅里传来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时,守候着的家人的欢欣雀跃;不曾经历过乡下婚礼,青年郎君在乡亲的起哄里微笑着忐忑着挑起新嫁娘的盖头,红烛照映下那张娇怯的脸庞花儿一样绯红;不曾经历过走街串巷的小商贩,妻子拿陈旧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帕子为丈夫擦去额头的汗;不曾经历过客满高堂,慈祥的老妇人抚摸着膝下小孙儿的绒发,眼神无比温柔,无比平和;不曾经历过老者躺在熟悉的床榻上,在围绕着的家人悲伤的眼泪中,含笑离世。
平凡的惨痛,平凡的欢喜,他只在书里见过,少年住在高高的阁楼,日复一日,读着圣贤教诲,受着他人供养。一朝大厦倾覆,巢下再无完卵。他懂得什么呢?
萧铭认真注视着李承夜,她明了他,正如他也明了她:“你爱的是李家的天下,爱的是口耳相传的美名,爱的是祖先基业、先人期许,爱的是君主的权势、氓隶的俯首,爱的是佳肴美酒、新衣华盖,爱的是青史之上赫赫篇章,爱的是他人爱你、他物爱你。所以舍不得失去。”
亮光透过大开的窗涌入殿中,他仿佛站在窗外的群山之间向她回首。
“我一生一事无成,没有什么可以去爱,只好爱着这个幻影,爱到为他生,为他死。可是阿铭,你爱我么?”
“我爱你呀。此地,此刻,除了我自己之外,最爱你。”
她习惯了不作回应,于是仅有的一次,也要加上重重限制、层层搅扰,才可以说得出口。
秋日的长风呼啸着经过。
他与她的目光哀痛,目光里没有彼此,装着远方的云,装着云间的风雨。
远处的宫门被打开,有兵士长驱直入。
剑刺入温热的心口。逐渐发冷。
这浩浩山河啊。
为君故,宁折腰。
南朝最后的君王用剑刺死了他的妻子,然后死在漫天炽烈的大火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