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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终章(二) ...

  •   癸巳年秋,七月流火。凉州军大败。
      与梁兵在南境周旋了一年半载之后,凉州军在迟山关惨败于定安王穆宗行麾下主力,一位将领遭俘虏,两位力战而亡。
      剩余残兵退回到西京,主将皆死,满朝哗然。
      朝廷又吵得不可开交。无论是战败追责,还是后续抗敌,西京的官员或许只能以争吵不休来安定人心。
      倒是王弥章,他本来被除去了功名,在凉州军里一直是幕僚,军中上下以先生相称,如今随残军退回西京,无人来追问他的情况。他在临时的驿馆好好住下,隔壁街市时而传来丝竹之乐,袅袅靡靡,想来是个淫游浪子的好去处。
      清早起来便往东桥下酒家打酒,待到晚间,好梦沉酣。
      如此颓废了大半月,方才向宫中递上消息,求见皇后。
      自凉州一别,这是萧铭第一次见到王弥章。
      他们分别得太久了。久到从前的小姑娘嫁为人妇,坐在华丽的宫殿里仪态大方,久到落拓的中年文士目光仍含笑,鬓边却已生出苍苍白发。
      王弥章立在大殿中央朝着她微笑。
      殿门大开,背景是蔚蓝的天,和伸展着的疏枝。
      “我来见见你。”他说。
      萧铭一时语咽。
      “先生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凉州军的王先生咧着嘴角笑:“自离开上京啊,往来奔波二万里,凄风苦雨三十年。”
      诉苦似的话,他却讲得得意万分。
      “阿铭,”王弥章露出小时候要带她干坏事时的熟悉的表情,“你想走吗?”
      所有的宫人都被支开了,来人站在大殿里对国朝的皇后说:“乱世里命如草芥,但若要不为人知地保住一个人,也没有那么难。”
      萧铭静静看着久别重逢的人。
      凉州,上京,西京,故事结束又开始,开始又结束。重复十余载,一场轮回。
      他知道国朝要完了,上京守不住,西京也一样。于是来了结最后的牵挂,带上他的老友的,唯一的女儿离开。
      萧铭只是微笑。
      那天来访的人将要就此道别时,萧铭忽然看着他转身后的背影,平静地说:“先生的血,早就冷了吧。”
      殿中一片死寂。
      他的血早已冰凉。
      早在二十年前,年轻的官员被褫夺官印官服、责令出京;早在那之前,一身傲气的清贵学士意图与当朝宰执正面相抗;或许更早,早在意气风发的状元郎骑马巡游京都,姑娘家的目光带着崇拜与憧憬都凝聚在他身上。
      一切繁盛都隐藏了衰亡的影子,失败追随着胜者如影附形。
      昔年立志涤荡天下、澄清宇内的读书人,在第一次被失败咬住脖颈之后,就缩回了安全的壳,舔舐他的伤口。凉州的长风肃清了骨子里仅存的不甘不愿不服,他在边塞的月亮里求得此心的自在。
      “我是个胆小鬼。”他笑,“读了一辈子的书,求一个圣人之道。求到了,又扔掉了。”
      殿外传来他最后的话:“明晚我就离开,与陆长源那小子一起,去打最后一场仗。”
      他走了。
      刚入夜的驿馆,悄然只有虫鸣。
      “重来京国我时住,恰做了白发伧夫。十年枕上家山,负我湘烟潇雨。断回肠一首阳关,晚早马头南去……”
      院墙那边的曲声咿咿呀呀。
      他是皇帝手里的卒,但那是皇帝的意愿,不是真正困住他后半生的伤痛,不是他在孤寂的将军府里叹息过的、缠绕不去的梦魇。
      他是圣人的奴。
      王弥章果然一辈子没有回到上京。
      寂静的夜,他忽然发狂,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喃喃:“圣人啊,我的主,我愿毕生匍匐在你之下,求你以永恒的光辉度我解脱。”
      夜色深深。虚空里除了风,什么都没有。

      翌日黄昏,太阳已经西沉,驿馆外一匹深黑色的马有些焦躁不安地动着马蹄,披甲带剑穿戴整齐的年轻将军安抚地顺着它的毛发。
      不一会,一队兵士聚集在他身后,面色严肃,整装待发。
      他们将要出发,将梁兵阻击在西京之外。
      忽然长街尽头灯笼亮起,一行人马急匆匆赶来,看其服制,是宫中的内侍。
      “陆将军请等一等!”传令的内侍拦下了年轻将军的马,他神色恭谨,低首道,“宫里的贵人要见将军。”
      陆长源随内侍进了宫。
      他隔着屏风与萧铭相见。如今他是外臣,她更要避嫌。
      室内有轻浅的香在燃,屏风后的女子柔柔开口:“今日冒昧请将军前来,是有要事。”
      她示意宫人们退下。
      屋中安静得听得见香料燃烧碎裂的声音。
      “将军就要动身。我怕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她换了一个称呼,终于开场:“兄长一直想要寻找自己的生身父母,是不是?”
      陆长源怔住。
      萧铭继续说:“当初在凉州,你怕我爹爹介意,从来不在他们面前提起一丝半点,可是长源哥,你一直盼着有朝一日,能找到自己的亲人,是不是?”
      陆长源安静地听着她的问话。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个孤儿,也从来不提起关于亲生父母的一丝半点疑问。最初陆副将和陆夫人照顾他,可是他们很快就离开了。他不在萧将军面前提起身世,因为他不想让收养自己的人感到一点点的寒心,不想让凉州军的长辈们觉得他还想着将他遗弃的爹娘。
      他害怕。他生来没有家,没有依靠,再多的温暖也不足以让他心中安稳。
      在学堂,在前锋营,他所有东西都学得很好,所有事情都做得很好,他不敢放纵,不敢偷懒,不敢像其他孩子一样使性子。他如同一棵向阳的树那样长大,追逐着阳光,看上去茁壮、繁茂,根深蒂固。
      他成为了前锋营的年轻将军,同袍追随,众人瞩目,他有少年郎的血性和张扬,仿佛浑身都带着光亮。
      他敬重萧重山,如同敬重将军、父亲、师父。
      “可是你找不到他们了。”萧铭说。
      “什么?”
      “当初爹爹捡到你的时候,你身上其实带着一个很小的长命锁。”她揭开一切,“上面的花纹样式,是梁人的。”
      陆长源平静地发问:“那个长命锁呢?”
      “爹爹扔了。”萧铭坐在屏风后看不到神情,只声音听来平淡无波,“我是在营帐外偷听到爹和孟叔叔的谈话,那时他决定了要培养你作凉州军的下一任主将,所以让孟叔走的时候,把那个长命锁扔掉。
      “我亲眼看着孟叔骑马离开,随手把什么东西抛到了山道之下。”
      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真相。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为什么……隐瞒那么多年?
      既然已经揭开真相,便也揭开那些隐匿的心思。在决绝分别之前,给我一个答案。
      香炉里有烟升腾,飘散在殿中。
      “长源哥,我怀着私心呢。”她轻声笑,“你是爹爹亲自选中的人,是数万凉州军将来的统领,是国朝百里挑一的将军,我也恨梁人,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萧铭在屏风后含着泪,淡淡地说:“你看,长源哥,爹爹和我,我们都辜负了你。
      “所以这一战,你就不要再尽力了吧。”
      从前破庙里只剩两个活着的人,少年紧紧护着她,立誓要将血海深仇相报。
      可是所谓的血海深仇,如今已不再重要了。
      她只是舍不得,舍不得在上京重逢时那个意气风发的兄长,因为身世而步入难堪境地。她只是希望,每个人都能好好活着,活在这个冰冷又温热的人间。
      “长源哥,桌上是我在山寺里求来的平安符,小师父说很灵验,”她将最后的祈福送给他,“请你带着它出征吧。”
      一个姑娘家用的绣袋,静静躺在冒着热气的茶盏边上。
      他一言不发地离开。

      这一战持续了两天两夜。
      远在西京之外的荒野,国朝的军队战至精疲力竭,他倒在一地死尸里,望着高远的天,忽然失去了所有力气。
      满身都是鲜血,他再也洗不干净。
      从前的热血与仇恨,从前的奋力向前,从前青黑屋檐下那一枝馥郁芬芳的花,他也曾徘徊踟躇在姑娘家的院墙外,也曾站在军营擂台上接受同袍兄弟们的欢呼和喝彩,也曾面不改色斩下与自己同样年轻的敌兵的头颅,也曾于寂寂长夜,想着从未谋面的爹爹娘亲如今在哪里,又生着什么模样。
      四野开阔。荒草漠漠。
      他捏紧那个平安符,忽然感觉到了什么,费力地扯到眼前,打开。
      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银片,打制得有些粗糙的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上面刻着几个字,市井常见的祝语和字体,没有什么风雅意味——长命百岁。
      素未谋面的父亲母亲,在他作为一个懵懂婴儿来到人世间之时,给他最初最单纯的祝福。
      所有人都在奔向死亡。
      所有亏欠与复杂的爱恨,他不知该不该记起。
      满身血污的青年将军躺在一地死尸里,一瞬间只想就这么死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终章(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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