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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乌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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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时,身在大火烧灼之后的废墟。
这方圆数里,人烟寂灭。
于是我抖了抖翅膀上的灰烬,艰难地从一片狼藉的废墟中飞起,逃离。
我其实,是一只乌鸦。
乌鸦是一种不太吉祥的鸟,至少对于人来说总是如此。他们称我和我的同类会带来死亡、恐惧和厄运,漆黑羽翼与凄厉叫声意味着彻骨的阴寒。我的确能够敏锐地感觉到死亡和腐败的气息,比如我出生的那片废墟,那里一定埋没着尸骨。
我漫无目的地四处飞,山林,村庄,街市,茅草覆盖下的屋檐,挂着风帆的江船,我在很多地方收着翅膀入睡,在很多地方迷迷糊糊醒来。天南海北,没有什么地方我不能去,尽管偶尔会被淘气的穿着开裆裤的小孩拿弹弓击中,偶尔会被厌恶我的人们当作凶神恶煞追打。偶尔也有跳大神的巫师在看见我之后神色大变,恭敬虔诚地焚香叩拜,还会献上丰盛的祭品,当然,每一次我都会好好享用这顿大餐,然后并不理会那些个巫师的言语和祈求。毕竟我只是一只普通的长着黑羽的鸟,我一向很有自知之明。
我发现自己不会死,是在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冬天。
那个冬天很冷,冷到骨头都要碎了,漫天冰雪化作刺痛人的毒针,细小得无孔不入。我亲眼看到积满雪的街道上有衣衫褴褛的老乞丐冻饿而死,接着自己浑身僵硬倒在雪窝里,然后不停颤抖。
我以为自己再也飞不起来。
就在神智已经变得模糊的时候,忽然我开始不受控制地挣扎,有东西从身体里飞快地长出,仿佛被撕裂又重新拼凑。地狱深处用以惩罚罪大恶极的魂魄的烈火,焚烧起来想来也不过如此。
天亮的那一瞬间,我轻盈地飞上了一株枯树,立在枝头梳理崭新柔顺的羽毛,白得刺目的雪窝里只留下一堆黑羽。像一件被人丢弃的破烂衣裳。
我感受到胸腔里有火热的东西在动。此后每一年,我都会脱胎换骨般重生一回。我大概是不会死了。永生。无数凡人汲汲营营一辈子也无法得到,帝王将相,市井众生,他们永远对抗不了的仇敌,现在似乎已经被我踩在脚下。
我终于记起,那天在大火烧灼之后的废墟,我是从一个死人的身体里钻出来的。
或许是某个贪吃的我的同类啄食了他的心,从而变出了我这样的妖怪,又或者,他和我本来就是妖怪。天地以隐秘的方式孕育出一些特别的生灵,这本就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只是日日气息交融,我看见了那个死人的记忆。
他出生在一座宏伟的宫殿,却是其中最偏僻破败的一所,宫殿里那些繁复华丽叫人眼花缭乱的装饰实在了无趣味,我倒是更喜欢他住的这里,空旷,冷清,无人问津。宫人们说,这个地方叫冷宫,只有罪人才会来。
有趣,一个刚刚来到人世间、一无所知又什么事都来不及做的婴儿,也会背负不得不偿还的罪恶么?如果生命本是一种罪,世间要赎罪的人,也太多了。
我看到他的母亲难产而死,冷宫中半疯的白头宫女伴着他长大。后来有个女人要杀他,她很美,额角却有长而可怖的疤,她有疯病,一个从不走出宫门的皇后。
这个人,他竟还是个皇子。
好在他大哥救下了他,一年的拉锯之后,他被悄悄送出了这座城,送到遥远的白雪覆盖的北方。在那里,他见到了很多人,包括一个小姑娘。
某一刹那,我突然很想尝尝人的血肉的味道,我想吃那个小姑娘。果然但凡妖怪总是有些邪性。
而他,他是一个后来者,一个突兀地闯进故事里的人。
至少他是这么以为。
天长日久,我越来越分不清这是他的记忆还是我的记忆,我几乎就要以为,自己就是他,那些故事,都是我所亲历。
死人的执念总是很强,即便我是个可怕的老妖怪,也抵不住。
那流水一般过去的年头,他时常望着来时的长街、望着远方的大漠出神,他不能融入这个地方,冷宫日复一日的孤寂已在他心上封上一道屏障,他与真实的世界格格不入。
时常,他也会望着那个小姑娘,她看得出他的心事。
他们都活在虚妄里,住在自己编造出来的,一座高高的阁楼。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他们一起长大。
我想我能明白他的很多心思。
他再次见到了大哥,当朝太子李成纪。他让大哥以要见一见萧家姑娘的名义把小姑娘叫进来,从那个时候起,李成纪便说萧铭可唤他一声兄长。不是因为萧将军是他的半个老师,而是因为,他是承夜的大哥,欲为弟弟聘娶新妇。
有很多话不需要宣之于口。
大哥果然是体贴的大哥。
后来变故突起,北境大乱。他和王弥章没能赶到凉州,转而与李成纪会合,那时太子与诸位官员商议一夜,下令后撤。
李承夜没有听从,他带着愿意跟随他的几个亲卫,在战火纷起的北境找了一个月,就像之前一言不发追着萧铭出营,如今他几乎翻遍凉州的荒野,为了找到那个人。
他以为她已经死了。
梁人的铁蹄踏碎边境,动荡的局势里无数人就此下落不明生死难测。
生平第一次他尝到绝望的滋味。
不眠不休的奔波之后,他回到营中,高烧不退,昏迷数日,醒来时得知,她已经到了濮州。
他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继续躺下,大悲大喜,也可以假装毫不动容。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再次在那座巍峨宫廷里见到她,衣裳妆容都素淡的小姑娘,静静站在一地月光里,抬头看他。
屋顶上的少年冷声:“萧铭,原来你还没死啊。”
那时他的记忆里,少年郎纵马经过上京的街巷,那般好年华。
再往后,山河破碎,不堪记起。
上天注定有这么一个人,她和他一样沉默,一样尖刻,一样懂得对方说出口说不出口的隐秘心事。只是他忍不住把尖锐的棱角朝向想亲近的人,他其实也是胆小鬼。
初见时她抱着暖帽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你不喜欢么?”
那时他没有回答。很多很多年之后,我想现在的他或许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回应:“家国如斯,不敢言欢喜。”
他初见她时十一岁,死时依然年轻。
化为乌鸦,看着国朝一点点丧失殆尽,看着曾经熟悉的人一个个衰老死亡,直至迎来他自己的衰亡。
仿佛他活着,就是为了迎接这个死亡的时刻。
为了最后一场盛大的哀悼。
记忆里那座不夜的上京城,终究随着少年一起消逝,沉入深海。
我不会死。
于是年复一年,我飞过天空,俯瞰整片大地。我回忆他们的每一次分别。
我觉得我已成了他。
我见过草原上的日出,见过南境的秀丽山水,也见过繁华闹市,灯火璀璨的城。
那少年曾在军中领略过广阔的天地,有种心情与现在仿佛。我看着这山河大地,觉得每一处都同你有关。
不过作为一个厉害的妖怪,我所知道的事情,还是比他多一些。比如梁兵逼近西京的时候,曾有人想要拐带他的皇后逃跑,这位小皇后端庄地坐在大殿中,微笑着回答:“我的丈夫在这里。我不会后悔。”如同父辈,他们最终死在一起,以国朝的最后的尊严。
前锋营的年轻将军在最后一战中没有丢了性命,他于重伤之际逃离,收整残军退入西川,从此划地为王,终其一生未臣服于新朝。
梁帝不肯放任定安王坐大,但也奈何他不得,总之西川弹丸之地,在新朝的攻势下仍旧坚持数十载,物产丰饶,人众安乐,第一任丞相姓王,是个书生,颇受爱戴。直至陆长源死后,其义子向新朝递上降书,天下终归一统。
至于穆宗行,他做了一辈子枭雄,战场上威风八面,一手扶持的梁帝再是心机深沉也对他既敬且畏,老来终究折戟在自己年轻的侄儿身上,被困在皇宫里乱刀砍死。新一任梁帝看着倒在脚下神色桀骜不甘的尸体,好歹留了他一个全尸。
我说了自己虽然只是一只长着黑羽的鸟,但好歹是个妖怪,人间的很多事情,我都看得明白。
不知道过了多少个春秋,这一年冬天,我在一个小镇上歇脚,刚从某间宅子偷了个冷馒头出来想尝尝味道,就瞧见街口那株大柳树底下缩着一个小姑娘,头发脏乱,瘦瘦小小,一双黑眼睛湿漉漉,煞是可怜。
我立在树枝上纠结了半晌,终究将馒头丢给她,自己收着翅膀睡了。
后来每一天,小姑娘依旧靠在大柳树下,她的腿大概是坏了,连走路都不能。
我只好发发善心,每天给她留食物,再后来,又叼了些稻草。
我真是天下第一好的乌鸦妖怪。
可惜春风将近,最后一场天寒,乌鸦裹紧自己的羽毛,再也飞不起来了。
该死,原来妖怪也是不能永生的。
天刚拂晓。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
“皋兰被径兮,斯路渐……”
我听到了苍老的吟唱声,它虚无缥缈,不知是何人在唱,何地传来。或许,是来自不远处河上将要远行的木舟吧,那边碧波摇荡,水草恣意生长,浓绿却太过幽静哀凉。
“湛湛江水兮,上有枫。
“目极千里兮,伤春心……”
春光将盛,芳草萋萋。
“魂兮归来,哀江南。”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
新年,乌鸦终于在凄凉中死去。
那是新朝第五十九个年头,海晏河清,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