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终章(一) ...
-
李承年的死讯传到了西京。
穆宗行将他的尸体一张破席裹着丢到阵前,三军将士惊怒。
自消息传来,萧铭已三日没有见到李承夜了。
他像所有荒唐的君王一样,召集合宫美人,在大殿里饮酒作乐,通宵达旦。
烛光昏暗,靡靡乐声响了一遍又一遍,殿中帐幔飘飞,歌舞升平。
萧铭走进大殿时,看到他面前的桌案上排开斟满了的酒杯,他一杯接一杯往下灌,娇媚的美人莺声软语朝他怀里靠,想以口渡给他酒,他不动声色地避开,眼神依然清明。下一秒,依旧给自己灌酒,面色冰冷,不笑也不怒。
他从来喝不醉。再多的酒也不能让他意乱神迷,仿佛天生只能清醒,只能漠然地旁观一切。
年轻的帝王在满殿佳人的环绕之中,却如置身雪地,风刀霜剑相逼。他下颏生了一层细密的胡茬,淡淡的青色,整整三日,没有入眠没有休憩,他将自己关在这里,摆出最荒唐放荡的姿态,无数次闭上眼,只觉神智无比清楚,不觉伤痛,也不能放松分毫。
人生命中有很多绝望,一次不会比另一次难熬。
萧铭让所有人都退下。
“李承夜。”
他不说话。
“李承夜。”萧铭执着地唤。
他抬头看她,笑容讥诮而凄凉。
很久很久以前,他刚刚到东宫的时候,病了好长时间,话都说不清楚,夜里总是惊醒。他的大哥常陪在他床前,给他念书上的句子。
那时李成纪也还只是一个少年。
一个温和阳光的、所有师长都喜欢的少年。
可是后来他在他面前倒下,再也醒不过来。
而那个被抛到两军阵前以示羞辱、死状凄惨的伪帝,他曾带着刚刚踏入上京时的他去亲历这座城的繁华烟火,搂着他的肩漫不经心似的对那群上京子弟说:“这一位,也是爷。”
他们是他的亲人。上天赐给他,又夺走的亲人。
“你也不属于我。”他轻触她的脸。
人说帝王之位只待孤家寡人。可惜无须称孤道寡,这里每个人都如孤雁,失了故国,失了旧日巢穴,终将沉溺在一片芜杂的荒沼,大概连死去也无人见证。
或许他真的醉了。
他们纠缠着跌进被子。
青色纱帐里他的眼睛像那片草原,幽深而沉默。
她笑,轻轻触碰他的心口,靠近他耳边:“你听,它跳得好快。”
他蹙了眉。
夜色里烈火燎原。
李承夜做了一个梦。
他从床榻上醒来,身边空无一人。
苍老的吟唱声虚无缥缈飘荡在殿中,伴着极轻的哀乐,丝丝缕缕钻入耳际。
“献岁发春兮,汨吾南征。
“菉蘋齐叶兮,白芷生……”
“阿铭?”他低低唤了一声。没有人回答。
“路贯庐江兮,左长薄。
“倚沼畦瀛兮,遥望博……”
“是谁在那里?”他起身,穿过黑暗中的重重帐幔,往殿外走。
“青骊结驷兮,齐千乘。
“悬火延起兮,玄颜烝。
“步及骤处兮,诱骋先。
“抑骛若通兮,引车右还……”
李承夜跌跌撞撞推开殿门。
“与王趋梦兮,课后先。
“君王亲发兮,惮青兕。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
刹那间光线刺目,他身处上京肃穆宏伟的大殿,阳光直直照在正上方金碧辉煌的匾额上,字迹却看不分明。皇帝,他的父亲,面色冷峻地注视着他。
“父亲,”他跪下,“儿臣辜负了您的期许。”
高座上面容逐渐模糊的老者叹息般看着他。
“李家天下与穆氏的天下有何区别?”
那声音苍老哀凉,无比遥远,又近在耳侧。
“你守不住的。”那个声音道,“人想要的,什么都留不住。”
“百年之后,我朝的子民亦是梁人的子民,梁人的子民亦是我朝的子民,他们出生在同样的土地,经历同样的衣食住行,写相通的文字,结彼此的姻亲。有何不妥?有何不可?”
他惊讶地看见空旷的大殿中央蹲着一个小孩,小孩可怜地在冰冷地砖上缩着,小声啜泣:“我不想阻止它变成蝴蝶,我只是,为它挣扎中的痛苦而痛苦。”
转瞬之间,声音与小孩都不见了,他看清了王座上坐着的人长着一张与他相同的脸,那个自己端坐在孤高的王座上,眼神冰冷,周围只有杳冥长夜。
他从梦中惊醒。
身旁没有人,被子微微温热。
他起身,提着剑在大殿里疯狂地走。
突然有人搂住了他的腰。是萧铭。
他扔了剑。剑柄撞击在地面上发出“珰”地一声。
他们仿佛生长在一起。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心安,才不会继续害怕。
“你怎么了?”她的声音柔软温和,像是在撒娇。
“我梦见阿娘唤我承夜,”他紧紧抱着她呢喃,“她说夜晚过后,便是天明。可是我看不到。”
朱明承夜兮,时不可以淹。
“我们看不到。”
他感受到彼此的心跳。这就是活着的滋味么?
云岫城。
尘沙漫天。
有将士向陆长源喊:“将军,这边快守不住了!”
“守不住也给我守!”他几乎是嘶吼出声。
上月梁兵突然加紧了攻势,孟叔这才将他从郇城调回来,他已在这一带与梁兵兜了十数个圈子,最后还是退进城池固守,梁人一轮轮压上来,他的兵力本就不够,越守越是艰难。
潮水般的敌军还在奔涌。
陆长源蓦地哂笑,上京官员谈虎色变的凉州军,其实也这么不堪一击。
忽然远山有战鼓声起,惊雷般划破了僵持的战势。
“援兵!有援兵!”城墙上连绵的欢呼震耳欲聋。陆长源在欢声中惊觉每一张朝夕相处的脸如此陌生而冷淡,他摇头,恍然想起自己三日没有睡了。
梁军退去。
他闭上眼,直接躺倒在破败的城墙。
这一睡便到了夜间,醒过来时身旁有一堆燃烧的枯枝,火光跳跃着噼啪作响。
王弥章依旧一身书生气的打扮,脏兮兮的布袍不知多久没洗,见人醒了,丢过来一只酒囊并一个布包,包里是干巴巴的饼。
“先吃东西,再喝酒。”他把枯枝拨得再聚拢些,一股略微呛人的烟飘起。
陆长源将饼掰成几块在火堆边上烘着,没话找话:“先生什么时候到的?”
王弥章很是嫌他废话地抛下个眼神:“你看到援兵的时候。”他一把老骨头急行军数日,好歹没叫自己唯一出师的徒弟折了。王先生自负半生,没成想一窝三竹笋里有两根都往歪了长,就剩下这一个可怜的独苗。
“好好照顾自己,接下来还有硬仗要打。”他语气不由地和缓几分,果然是近来年纪渐长,多了些柔软心肠。
陆长源啃着饼:“孟叔他们有什么安排?”
“别想打听,”王弥章故作高深,“到时候听军令便是。”
天空忽然飘起了极细的雪花,这是今年冬天南境第一场雪。
“想不到这里也会下雪。”陆长源感叹一声。
“你小子想不到的事还多着呢。”
还是不要再跟师父聊天了。年轻将军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深夜凄寒,漫天的雪花也仿佛冻住了,悠悠在天上打着旋儿,城中更鼓敲响,一声声压在雪夜里,竟无端令人生出几分柔情。城里的住户夷民一齐唱起歌来,南境的小调别有魅力,白日听来糊里糊涂的乡音此时分外温柔。
雪花簌簌。
某一刻这异乡的土地,教行客仿佛回到了梦中的故园。
同样的国,同样的人,这是他所想望,所守护。
“阿铭她在上京,会过得很好。”王弥章道。
陆小将军再喝一口酒:“我不担心。”
“还记得最初为什么入营吗?”老先生摆出教学生的脸孔。
陆长源讪讪:“不是被冯伯打着屁股撵进去的?”
王弥章似笑非笑瞧他一眼,深沉不语。
天上的雪轻轻落在他们肩头。
已然开始衰老的文士忽然认真看着后生:“我们的决定,你是否有怨言?”
年轻的将军笑了。
没有宿命,人们只是被推着往前。
人间每一个人都不能清白。
他凭什么有怨。
谁凭什么有怨。
雪落无声,城墙上的兵士也扯开嗓子,高声唱起北国的歌来。
这一年冬天过去得很快。
眨眼间,已至炎夏。
入夏以来,附近州府连日大雨,暴雨引发山洪,冲垮了许多村舍。雨水还未停,灾民尸骨已袒露于野。
官员面容忧惧在朝堂上进言,请令开江口、津平两地仓廪。
下朝后他却被一位大人拖着进了陛下的书房,皇帝看着这二人拉拉扯扯,颇感头痛。
这位大人道:“陛下,西京山高地狭出产不丰,还是从别地抽调吧。”
“吴大人这是何意?”进言的官员愤愤不平。
“三军将士的粮草还没有着落,这前线吃紧,怎能教儿郎们饿着肚子打仗?”
“你瞧瞧外边已死了多少人?都是人生肉长,官府就忍心看着?”
“那也不能动军粮啊?”
“不动不动,从何处变出吃的来?”
“西川一带不是可以征调?”
“等真的调来,今秋的新谷都要收干净了!”
皇帝命他们即刻闭嘴。
二位大人互瞪着眼睛出去了。
退居西京,名为迁都,实为溃逃,朝堂上日日为大事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今日这般,已是平常。
高琎低声询问闭目面无表情的皇帝:“开仓之令,是否现在下达?”
李承夜沉默良久:“算了。”他自顾自地喃喃,“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天色渐暗,李承夜坐在桌案后,没有点灯,也不出声。
各式奏章堆得如小山一般。
侍奉的宫人小心翼翼上前问候:“陛下可要回宫?再等片刻,銮驾便好了。”
李承夜忽然起身,大步出了殿门。
“陛下!”宫人们惊呼,他已经走远了。
西京永远在下雨,仿佛要把天扯开一个口子。
李承夜在这座行宫中的小径慢慢地走,任雨水浸透了衣裳。
瓢泼的雨冲刷着深深宫墙,从浓淡相间的枝叶里流淌而下。整个世界都是幽深的绿,树木葱茏。雨将这片天地的生灵唤醒,任它们纵情恣肆,自然生长。
天上降下的甘霖,有一日也会成为负赘。
他恍惚走在雨中,听见无数谩骂。
昏君。疯子。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萧铭撑着伞过来时,看到李承夜一个人在雨里,沿着宫墙散步,仿佛只是兴之所至,于是走上一场。
偶尔他拾起小径边一片树叶,偶尔他轻叩宫墙听墙里面的声音,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始终不肯断绝,屋檐之下,水流敲出一支清脆的小曲,滴答,滴答。他恶作剧般踩着小水坑,溅起夸张的水珠儿供自己玩乐。
他觉得无比孤寂,满心不可排遣。
他们的孤寂也是故国的孤寂,故国的孤寂也是他们的孤寂。他们因这样的故国而愈觉孤寂,也因这样的孤寂而愈思念故国。
李承夜在雨里走了一夜。
萧铭打着伞,跟在他身后,她没有上前,随着他走了一夜。
天亮时李承夜被萧铭拉着回了寝宫,今早的朝会取消,难得偷懒的陛下睡到日上三竿才睁眼,不过其实外面并没有太阳,雨一直未停。
他眯着眼睛,视线里有个女子的身影伏在案前,她侧对着榻上的人,眉目温婉,正在折腾手里的针线,指尖灵巧地翻飞。
窗外雨幕涟涟。
他好整以暇地观赏着她的动作:“想不到你也有出师的时候。”
笑意里夹枪带棒,真是好一番暗讽。
“比起某个大半夜跑去淋雨的,自然要厉害一些。”她还以颜色,“食盒里有姜汤,不过凉了。”
“这么厉害的夫人。”他笑,“在下惶恐。”
不等萧铭瞪他,利索地掀了被子灌下一碗汤,全身都已暖和起来。
“你在做什么?”
雨雾迷蒙,窗外园子似裹了薄纱,冰凉的水汽散进屋子。
一件披风罩在了他头上。
李承夜仔细一瞧,披风下角多了一个小小的明黄色图案,张牙舞爪,像个小太阳。
他哑然失笑:“别人家的绣娘绣的都是富贵牡丹或者吉祥鸟兽,你绣的这个,看起来……”刚从披风里探出头来的陛下想了想措辞,“很是别具一格。”
萧铭淡淡看他。
陛下缩回被子,默了。
风雨声隔绝在外,偷得浮生半日闲,这狭小宫室里的时光,过得飞快。
李承夜看了一会闲书,又看向趴在桌上不知在想什么的人儿,忽然开口:“逢山一带,又失利了。”
萧铭没有动静,不过李承夜知道她在听。
“他们会在迟山关打一场大战,压上几乎所有兵力,输赢不定。”他枕着胳膊,叙述了凉州军奏章里呈递的计划。
说着语气里带上冷淡的调侃:“萧铭,我们来赌一赌结果,怎么样?”
萧姑娘偏头看他:“以性命作赌,我可没有心思。”
他似乎笑了笑:“你还真是跟自己说的一样。”
“嗯?”
“没心没肺,冷漠无情。”
“不过,”李承夜冷着声音道,“两个没有心的人,才应该在一起。”
情意绵绵的话也要板着脸说。萧姑娘腹诽。当然还是愉快地收下了。
房间里又安静了很久。
直到窗外的雨声愈来愈小,趴在案上的人儿似乎已经进入梦乡。李承夜朝着空寂的屋子喃喃:“你会后悔吗?”
出声之后又觉得这样多愁善感毫无意义,于是翻了个身拿被子盖住了头。
小雨淅沥,室中的人各怀心事,各自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