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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化碧(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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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派出去的亲卫终于回报,逃走的那批人出了城,水道四通八达,他们没有追上。
穆宗行默不作声听完,将茶盏放下,悠悠道:“是时候去见见咱们这位‘陛下’了。”
李承年瞧着姜舒不说话。
自姜舒回来,他一直是这样的神情,不生气,也不和她玩笑。
姜舒瞟他:“从前我总是想,有个成日嬉皮笑脸的家伙,什么时候要是能正经些就好了。”
她揪着他的耳朵忿忿:“没想到他胆子一下子这么大,敢瞒着我,还敢不理我……”
“哎,我错了,小祖宗我错了还不成吗?”二殿下果然没有什么骨气。
“你叫我什么?”姜姑娘很是威武。
“阿舒,”二殿下嗲声嗲气,“我叫你阿舒。”
“阿舒。”他又低低唤了一声,眸中倒映着明亮的灯火。
我只是……舍不得你死。
人间每个生命都有离开的时候,都有数不清的遗憾和欢喜,有些人,我希望他们一辈子生活无忧,诸事安宁。我自己看不看得到,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你回来了,而我的决定,已不能再更改。
穆宗行进来的时候,看见南朝的二皇子在堂上端坐,神色平静地等待着来客。
他一身衣饰清淡简洁,已经结痂的伤掩在衣裳之下,丝毫看不出端倪,满屋的灯光围绕着他,城门大开,繁华烟火里有一人孤身而候,肃肃清举,公子如玉。
姜舒站在他身旁,以同样的高傲,迎接来客。
穆宗行无所谓地笑了笑:“二殿下所作所为,还真是出人意表。”
李承年亦回以一笑:“这些时日,还未谢过王爷招待。”
穆宗行淡淡吩咐:“来人,把这位陛下请出去,教教规矩。”
几个侍卫欲听令行事。
李承年突然起身,他的右腿依然没能复原,但不妨碍走上短短几步,他猛地上前抽出穆宗行佩在腰间那把锋利的长刀,在没有人能反应过来的时候,扎进自己的腰腹。
一瞬间。
有侍卫拦住他再动刀,但已无法阻止他身上的血喷溅。
他倒在地上,伤口可怖,鲜血淋漓,但不能马上致死。
惊愕之后,穆宗行面色愈冷,他看着李承年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笑意和恨意:“想死,我成全你。”
说着他命屋里所有人都退出去,然后看着姜舒冷笑:“把她也带出去。今夜这间屋子,擅入者斩!”
姜舒被侍卫拖到了门外,她看着两个侍从将大门闭合,关紧,锁和钥匙碰撞的声音干脆清晰。
她被放开了。于是冲上前,拼命拍打着那扇门:“李承年!”
她声嘶力竭地喊:“开门!你们开门!”
穆宗行无动于衷。
姜舒擦了泪,跪在穆宗行面前:“求你,让我进去陪着他。”
上京的姑娘,她们都是青衣河养出的女子,永远如水一般脉脉含情,却也心肠冷冽,可以带着满腔恨意向仇人下跪,脸上殊无谄媚。
穆宗行无所谓地一笑,走开。
他们隔着门坐了一夜。
两个人在夜色里小声说着话。
“李承年,你真是太过分了。”
“我哪有。”
“你决定做的事,从来不肯改变心思。”姑娘忿忿,“你从什么时候就开始计划了?”
“在救出你爹娘他们之后,在送走你之后,在把定安王气个半死之后,”他答非所问,笑得得意而张狂,“我就可以驾崩了。”腹间撕裂的伤口一直在流血,他气息微弱。
姑娘安静了一会。
“阿舒,”他轻声唤,“你……在哭吗?”
“才没有。”她气咻咻道。
她讲了一晚上他的坏话,从五岁时候讲起,把他做过的荒唐事,什么惹怒皇帝和夫子的恶作剧、跟人打过的架、调戏过的小姑娘,通通讲了一遍。
“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在听。”李承年适时地怂。
于是她接着讲,一边讲一边骂。
“喂,你有在听吗?”
“我有。”
“我刚刚讲到……”
“你说,你当时差点把你奶奶给你的簪子丢了。”
“对,都怪你。”
“嗯,怪我。”
“李承年,之前我骂你的话,都不是真心的。”姜舒贴近那扇冰冷的门,好像这样才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近到听见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听见他依然活着,像从前那样,少年郎打马经过上京的街巷,呼朋引伴,笑容炽热如同天上暖阳。
“在我心里,国朝所有的儿郎加起来,都不如你。可是我恨死你了。”她朝他发脾气,话里还带着鼻音。
“我会记着呢,”他在笑,“某年某月某日,姜舒说李承年是全天下最好的人。可见以前她生我的气,都是装腔作势,口是心非。”
“本姑娘今天才不想跟你计较。”
“哟哟哟,堂堂姜大小姐这么好说话,真是难得。”
“李承年!”她想发火。
“哎。”门后的人温柔地应声,“我在呢。”
那个漫长的夜晚,她对着上京这座百年宫城祈祷,祈祷往后余生无数个日日夜夜,她所喜欢的人,永远年轻,永远张扬,永远一身傲骨,风雪载途,百折不挠。
很久很久。
天边渐渐透出亮光。
“李承年,你在听吗?”她小声道。
屋内没有声音。
“李承年?”
没有人回应。
“李承年!”她拼命拍打着那扇门。
“李承年。”
天光亮了。
门后再也没有回应。
他们隔着门坐了一夜。
第二天天亮了,年轻的国朝皇子血流尽而死。
他也是青衣河的水养出的公子,注定要与这座城相生相依,一起死亡。
灯笼画上的公子,碎了。
侍从向穆宗行报了这件事。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人已经死透,一地都是血。
穆宗行颔首:“那个喊着要陪他的姑娘呢?”
“死了,在柱子上撞死了。”
“嗬,”他笑了一声,“南朝也就剩这点气性了。”
“传令下去吧,”定安王漫不经心,“南境耽搁太久,下个月,我要打到云岫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