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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凉州(一) ...

  •   她死了。
      是承夜杀了她。
      很多年我不明白她对他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思,萧家人一贯冷静自持。
      温热的血喷溅出来时,她微笑,然后闭上了眼睛。
      一切可追溯至永明二十一年。那一年,凉州的将军府迎进了一位来自京师的客人。
      披着黑氅的男子的脸隐在风雪里看不分明,那一身浓重的黑与肆意飘洒的雪花相映,他缓步走进来,院里的人跪了一地。
      只有中年将军立在庭下,隔着风,目光凝定。
      来访的男子轻轻掀起氅衣一角,一个孩子,被轻推出来,到了将军这边。
      访客躬身一拜,不待回礼,转身离开。
      小孩追了几步,将军拦住了他,直至风雪尽处,再没有那一行人的痕迹。
      堂屋里,趴在窗棂上偷看的、将军家的小姑娘,仰头问一旁的高个少年:“长源哥,你说他是什么人?”
      少年含笑摇头。
      小姑娘便不问了。

      承夜在将军府里住了下来。
      萧将军早年丧妻,一直未再娶,远方的亲族没落萧疏,他又生性不喜铺张,偌大个府邸,人丁很是凋敝。
      于是小萧铭有时也会扮演女主人的角色,她将甄婆婆做好的暖帽送去给新来的小客人。
      推开门,刚住进人的屋子空空荡荡,空气里含着淡淡木香,有种因缺少人气而造成的孤寂清冷。桌椅、床榻处,都没有人在。
      雪天日色昏暗,萧铭抱着毛茸茸的帽子找了半晌,忽然听到后边有个声音道:“你在找我?”
      她蓦地转身,承夜裹着外袍坐在屋角,他面色很白,冰雕似的一个人,明明看上去瘦瘦小小,还不及她高,漆黑的眸子却注视着她,带着孩子气的阴狠和恶毒。
      “这是婆婆给你做的。”她下意识说明来意,“凉州城冬天很冷,你带的衣物太少了。”
      她走过去,想把东西给他,承夜坐在那儿,似乎并没有伸手接过的打算。
      萧铭好脾气地再问:“你不喜欢么?”
      “这个帽子很暖和,”小姑娘一副乖巧文静的模样,语气倒像个大人,“你要是冻死了,与这里的人都无关。”
      她说着冷冰冰的、咒人生死的话,面上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妥。
      承夜紧盯着她,不回答。
      小姑娘放下东西,轻轻关上门离开。

      在房间里把自己关了三天之后,承夜出了门,萧将军没有对他多作安排,府里人便当是将军又捡了个孤儿回来,照顾好衣食就足够了。
      是以他跑到外院院墙上坐着,也没有人管束。
      小孩戴着皮帽,好似南境来的唱曲儿班子里粉妆玉琢的小童,在院墙上从早坐到晚,天黑了再回屋去,甄婆婆每每唤他吃饭,他便听话地下来,只是一有空闲,还是爬回去坐着,一连又是十余日。
      他一句话都不说,只知道坐在风雪里,安静地望着府外的长街。
      这天他坐了很久,望了很久,直到萧铭搬了梯子,到他身边。
      “喂,”她说,“你等的人不会来了。”
      她重复着,无视承夜恶狠狠的眼神,似乎只是在平淡地陈述一个人人知晓的事实:“他不会来了。说了要别人等着他的人,总是要失约的。他把你扔在这,分明是嫌你太麻烦,不要你了。”
      承夜瞪了她一眼。下一秒,两人便拉扯着从墙头摔了下去。
      萧铭生平第一次和人打了一架,本来是甄婆婆让她来劝一劝承夜的,婆婆想着她家小姐平素就极乖巧懂事,又希望承夜这孩子能开朗些,谁知两人一碰头就成了这般模样,手上、胳膊上都挂了彩。这定然不是自家乖乖小姐的错,定是那新来的小子不识好歹。
      这样想着婆婆便很是生气,可一看承夜身上磕破了一大块,咬着牙一声不吭,心里那点儿气又默默熄了,也不知是京城谁家的孩子,要送到凉州这样远的地方来。
      她叹口气,咽下责备的话,忙着给两个孩子收拾去了。
      当晚承夜没有再往墙头上爬,他待在厅堂,接受巡营回来的萧将军的打量,萧铭也在,一张素净的小脸蛋,看着纯洁无害,跟在萧将军身后的少年进来的时候,还对上眼色、低低唤了一声长源哥。教人半点看不出她在他面前会有那样冷漠的姿态。
      萧将军靠在椅背上喝了盏热茶,听完了今日的事。他看上去不年轻了,锋利的眉和眼近乎冷冽刺人,凉州的风霜能让一个人很快地苍老,又以另一种方式顶天立地。在国朝的边塞,萧重山就是百姓心目中的神。
      “你大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到过凉州。”将军开口,回忆中似含了几分暖意,“那时我是凉州军里一个副将,不知天高地厚,成天带着他往外跑,有时纵马奔驰大半夜,累了就在草原上睡,旷游原的兔子洞都被我们几个人摸得一清二楚。”
      承夜收敛了防备,目光亮了亮。
      将军看向他:“有一次,我们遇上了梁人的探子,我让你大哥先走,他却不肯。他才这么点高,就为我挡了一刀。”
      堂上灯笼泛着微黄的光,今夜边塞的风声轻了些,是个谈论旧事的好天气。
      “后来我问他为何要那么做,千金之子,本不应立于危墙之下。”将军面容严肃,难得嘴角露出淡淡笑纹,“他说,他不是护我,只是身在军中,便有应担负的责任,临阵退缩,不是大丈夫所为。”
      “承夜,”将军叫了他的名字,“你既到了凉州,以后便跟着我。”
      承夜回屋时听到了将军家的小姑娘和那个瘦高少年在屋檐下说话。
      “今天将军……很温和。”少年的声音清朗,满院月光泠泠。
      萧铭低首,看着月影在石板上流动:“长源哥,我知道的。”
      少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只道:“快进屋去吧,外面冷。”
      直到陆长源的身影消失在长廊那边,承夜才走过去,萧铭没有进屋,她坐在石阶上,浓墨般的夜色让她觉得安全。
      承夜站在小姑娘面前,静静看她一眼:“你跟萧将军,似乎关系不怎么好。”
      萧铭眼神淡淡,不作理睬。
      “为什么?”他话里有些好奇意味,“我听到将军府里有人闲聊,说当年偃城被围,将军夫人困在城里,后来便过世了。”
      承夜抱手而立,好像这样才能扳回一局,他肯定地说:“你恨着你爹爹。”
      萧铭的目光很冷,承夜几乎以为自己没能抓住这个装模作样的小姑娘的心事,他故作镇定地加上一句:“人总是对活着的人苛刻。”接着冷笑,“可死了的人,又有什么好记挂?”
      庭下月影轻摇,萧铭终于回答他:“你不过是气我早上说的话。如果这就是你的报复,那我们扯平了。”
      小姑娘冷着脸起身,正想将暗自得意的承夜关在门外,却见甄婆婆提着食盒过来了。
      婆婆笑着将两个孩子拉进屋:“我煮了面,你们今天都没好好吃饭,来尝尝婆婆的手艺。”
      喝下几口热汤,夜晚的寒气似乎很快消退。熄灯后萧铭缩在婆婆怀里,今晚她跑来说想和婆婆睡。老人家的被子很软,带着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气味。
      萧铭望着漆黑的床帐发呆,忽然小声地问:“婆婆,您还怪爹爹吗?”
      甄婆婆是萧夫人的奶娘,陪着自家小姐来到凉州,一待便是十余年。
      老人家的呼吸声轻了些,她给萧铭拢拢被子,温和地安抚:“夫人已经去了,她在天上只希望小小姐过得好,好好长大、嫁人,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睡意随着渐深的夜色涌了上来,恍惚间萧铭听到婆婆低声道:“阿铭,睡吧。”

      第二天承夜病了。
      他额头烧得滚烫,凉州气候毕竟与京师不同,他吹了半月的风,终于承受不住,病情一发便来势汹汹,府里懂点医术的人来看过,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萧将军一早带兵出了城,数日联系不上是常事。甄婆婆有些担心,萧铭说了一声去医馆再找大夫来,骑上马便独自往城南去。
      凉州是边塞重镇,城虽然小,大多都是军户,萧铭在这长大,一街一巷都熟悉得很,她穿小路到了医馆,不巧今日大夫出诊,归时未定,只得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回府。
      时近正午,城里的铺子酒楼正是热闹,入冬许久难得的一个晴天,街上人不少,来来往往,多了些不合于边城的烟火气,毛色灰白的小马听从主人温顺地迈着步子,巷口包子铺的蒸笼掀开,热汽升腾。
      后边忽然有人声喧嚷。
      萧铭转头,瞧见行人三两避开,让出道给一架正行来的牛车,前头的老牛膘肥体壮,懒洋洋打了个响鼻,车上正半躺着闭目打盹的人听了声儿睁开眼睛,过分宽大的旧袍子在风里一吹,吹得一副许久未经打理的长须飘飘然露出几分可怜萧索。
      街边几个汉子欣喜地迎上去:“王先生回来了!”
      王先生抚着胡须笑:“这次去外边收获不小,待见了大将军,叫诸位兄弟来喝酒!”
      中年男子面容是含了风霜的俊朗,萧铭眼见他一身落拓青衫,姿态闲适地靠在牛车边上,背后是蔚蓝的天,和冬日干巴巴伸展着的疏枝。他望着萧铭,眼神柔和了些,唤她一声:“小丫头过来。”
      马儿自觉地跟在牛车旁边,萧铭瞧了一眼车上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了然:“先生要是再不回来,婆婆就要把那一屋子破书扔到灶房生火去了。”
      王先生气得想敲她脑门,因着够不着又缩回了手:“我在外吃不好睡不好,小丫头就这么没良心。什么叫‘破书’?它们可比你年纪大多了!”
      小姑娘不接这茬,望望这位先生身上脏兮兮的袍袖,再拉着马头不着痕迹地退一步:“这么邋遢,爹爹早晚有一天不准你进府里的卧房。”
      王弥章不气不恼,轻轻甩一下鞭子,老牛哼一声,继续懒洋洋地拖着步子:“看来我布置的课业还是太少,某个小丫头很不满意啊……”
      “我不怕,”小姑娘淡淡,“可惜长源哥,白日里被叔叔伯伯们拖去练十八般武艺,晚上还要点着灯应付某人的奇怪癖好。”
      说着小姑娘加了一鞭,远远留下一句:“先生快些回来,府里有个病人正等着呢!”
      王弥章少年时痴迷道术,入山追随了几个道士一阵,顺带学了一手半吊子医术,在将军府里既是幕僚,又算得上半个军医,一般的伤寒外创治得勉勉强强,倒是稀奇古怪的病症钻研得多。
      他刚进门便被拉去见病人,给承夜切了脉,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几遭,看得一旁的甄婆婆心都提了起来,才抛下一句:“能治。”接连灌下两碗汤药,便对着萧铭絮叨:“不过这孩子是个什么来头?小小年纪,身体这么差……”
      萧铭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答:“爹爹没说,府里的人都不清楚。”
      未再谈论下去,萧将军回来了,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默不作声进了议事的书房。
      吊儿郎当的文士理了理袍子和袖口,作出正经模样:“这次到安阳,薛崇那个老狐狸起先捂紧了自家口袋,说是怎么都凑不出来,我跟他磨了半个月,还是殿下发了一道手令,他才把东西乖乖一交,”王弥章将茶杯“哐”地一放,松了一口气道,“开春的粮草军械算是齐了。”
      萧重山不冷不热瞥他一眼:“你倒是有空到处晃悠,又拉了一车废纸回来。”
      “哎哎,”王弥章连忙止住话头,“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俩认识这么多年,我什么时候误过你的事?”
      “再说,”他平静下来,目光幽幽望向虚空,“朝中有太子殿下在,凉州和你,不会有事。”
      萧重山镇守凉州一线已十余年,声威之重无以复加,朝中却无那等宵小敢妄自非议,靠的便是当朝太子殿下的信重。
      萧重山沉默了。
      王弥章早习惯了他这半晌放不出一个屁的作风,油腔滑调地笑了笑又道:“后院那个小子是哪捡来的?他底子太差,前不久还中过剧毒,恐怕入不了你的前锋营。”
      世人皆知,凉州军是萧将军一手训练出的虎狼之师,而其中的前锋营,乃是由边境各处收容的孤儿组成,军容整肃,悍不畏死,在边军中颇负盛名。
      “他跟着我,不必入营。”萧重山淡淡安排,“以后你给长源教东西,把他带上。”
      王弥章还未反应过来,将军又补了一句:“怎么折腾随你,不过他要是少了一根寒毛,我拿你是问。”
      文士忽觉头上冒了寒气,跨出房门之前不怕死地问了一句:“真不是你从前惹的风流债?”被摆着一张冷脸的将军踢了出去。

      承夜这一病直到来年春天才有些起色。天气和暖之后,他便开始在将军府里扎下根来。
      说来也是缘分,陆长源本是萧将军在某一战后捡到的孤儿,与往常一样,要送到慈幼庄照顾,恰好当时将军身边有个姓陆的副将,因膝下无子而收养了他,谁知到陆长源七八岁上,那副将战死,其妻不久亦撒手人寰,陆长源又回了将军府。那时萧重山的夫人刚刚过世,陆长源被认作义子,他天分很高、人又上进,凉州军里的叔伯们无不是将他当作自家子侄看待。
      只是于承夜来说,一切似乎不太友好,他起步晚,弓马骑射都只有垫底的份,凉州军子弟有专门的学堂,萧将军当初将义子扔进去便不管不问,如今对承夜也是一视同仁。学堂里的少年本都心思赤诚,可承夜功夫不好,脾气又差,自然而然被孤立,陆长源起初对他多有亲近,一次两次碰了钉子,终觉没趣。
      王弥章事务虽忙,却逮着机会便在府里给二人开小灶,当然还会捎上一个萧铭。他懂的东西跟他那一屋子的书一样混乱庞杂,名辞文章、兵法韬略、山川风土,皆一股脑地往这三个小徒弟身上灌,好在他的藏书里还有许多传奇话本,不至于太过无趣。
      承夜抽条一样长高,他刚来时已有十一岁,看上去却瘦小孱弱似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孩,过完年后他蹭蹭往上长,终于有些少年模样。尽管冷硬得像块石头。萧将军自那晚后再未与他谈过心,仿佛那时坐在厅堂里温和地缅怀往事的人并不是他。少年很少说话,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对萧铭的那番嘲讽似乎已是他最鲜活的时候。王弥章只得对着萧将军感叹,你这位私生子和你家小丫头一样心思太多,然后在将军的冷眼里默默挪着步子走开。
      时光其实过得很快。
      我一直不知道她对他到底是怎样的心思,就像我也不知道,少年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他们在凉州一同长大,若不出意外,这本该是一个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故事,即便他们的相遇实在算不得融洽。
      六年,他们在凉州一同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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