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慕你七十年》乱声簌簌

17、化碧（二）

　　李承年被捆住手脚关了两个多月。
　　期间每日有人按时给他送饭，并不厌其烦地亲自灌进他嘴里。就连从梁营转移至上京城内，也是有人蒙了他的头，将他扛在马背上扛进去的。
　　起先他还忍不住嚷嚷几声，后来便随遇而安等闲处之了。
　　直到上京城诸事暂告一段落，定安王穆宗行才抽出时间来看看这位不幸沦为阶下囚的天潢贵胄，并在会晤之前好心给二殿下准备了新屋舍和服侍的宫人，好让他一身新衣神清气爽地在殿里等着。
　　“不知二殿下这些日子休息得可好？”穆宗行微笑着表示慰问，“贵国风俗习惯与吾国大不相同，怠慢之处，还请多多见谅。”
　　看来贵国的风俗是将人不由分说先捆上个十天半月。李承年暗道。
　　这位总是在传闻中出现的梁朝定安王年三十许，面容清俊，五官硬朗，换下甲衣便如吟风弄月的翩翩公子。一介武夫，平日里却喜穿白衣，作风很是风雅。
　　画虎不成反类那什么来着？李承年暗戳戳地想。
　　“哈哈，哈哈，”他很是客气地笑，并且不客气地提出要求，“不才在下休息得的确不错，当然要是被子再软和一些就更好了。”
　　穆宗行含笑表示可以安排。
　　“既然这样的话，每顿饭可以点个菜不？”他得寸进尺，“你们梁人的厨子实在是不怎么样。”堂堂定安王连个像样的厨子也找不出来，真是可怜喏。
　　“还有一点点小事，这衣裳料子也是有些寒碜，”李承年嫌弃地拈起袖子一角，摇头，“针脚太粗，颜色太丑，样式太老，不好不好。”
　　穆宗行面不改色，唤过一旁的青衣侍从：“二殿下的话，可都听见了？”
　　侍从唯唯诺诺退下。
　　“看来王爷虽然名声难听了些，却也是个值得一交的妙人儿。”李承年笑嘻嘻。
　　“二殿下这么说，小王便也不客气了，”穆宗行也笑嘻嘻，“有桩事，还望二殿下不要推辞。”
　　“何事？”李承年漫不经心。
　　穆宗行轻扣着案上的杯盏，笑道：“前些日子贵国陛下崩逝，如今上京城里百废待兴，正是需要一位主持大局之人。”
　　“这般要紧事，二殿下可别叫小王失望啊。”他悠悠说着，不露形色。
　　李承年笑容不改：“王爷您看，不才在下刚入上京，之前颠沛磋磨，还没缓过气来，少不得要休养一阵，您说……是吧？”他早将朝中那些老头的官腔捉摸个透，现下信手拈来游刃有余。
　　穆宗行瞧着他似笑非笑：“小王等着。”
　　接下来李承年的日子突然上了一个台阶，最好的衣食宫室乃至侍候的清一色能掐出水来的美人儿，教娇生惯养堪为人间富贵花的二殿下很是舒心。
　　天一亮便饮酒听曲儿，还有美人相伴捶腿揉肩，这般神仙日子却有披甲带剑的兵士不分昼夜盯着他看，眼珠都不错一下。倒是二殿下厚着脸皮熟视无睹，不过半个月，便将饿瘦的几两肉给补了回来。
　　穆宗行自然又登门：“二殿下考虑得怎么样？”
　　李承年继续笑嘻嘻：“不才在下觉得近日有些头晕心悸，也不知是何病症，是否命不久矣？悲夫哀哉，悲夫哀哉！”他唉声叹气。
　　“看来二殿下的病症，小王可以一治。”穆宗行含笑作了个手势，两个兵士即刻上前。
　　定安王爷淡淡地笑了笑：“把他拖出去，记得小心些，别弄死了。”

　　李承年被拖回来扔在穆宗行面前。
　　他已换了一身衣裳，看上去除了脸色苍白些并无异样，倒在地上时他试了一下没站起来，于是顺势一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穆宗行面色冷淡地瞥了这个阶下囚一眼，见他勾着嘴角依旧笑得不知所谓，起身任侍从服侍着穿上梁人将军的盔甲，叫那两个兵士将人拖着去了军营。
　　梁军在城里劫掠了数日方才安定下来，此刻宫城之外的一片场地上多了许多个木栅栏围成的监牢，很多人，老翁老妪、男子、妇人、幼童，如同牲畜一般被关在其中。周围梁人的士兵森然矗立，腰间佩刀泛着冰冷的寒锋。
　　穆宗行将李承年一脚踢得跪在地上，靠近他耳边：“你那位三弟在外边建了个小朝廷，有些不识眼色的跟着去了。李承年，”他一字一句讥诮道，“你说他们抛家弃子，可能得到什么好处？”
　　栅栏里的人们或坐或躺，面色衰败，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变得麻木悲凉。
　　“宋真宋丞相已经弃暗投明，归顺我大梁。你若是识时务些，”穆宗行淡淡道，“便听我的吩咐，本王现在倒也没什么杀人的心思。”
　　说着他退了一步，在摆设好的座椅上坐下，悠然瞧着这些匍匐在他脚下的人。夜色渐深，火光亮起，清晰映照出石壁一般坚硬的铁甲刀兵。
　　自随着梁兵进入上京以来，已没有什么消息能让李承年惊愕了，他只是沉默地低着头，脑中什么都不能想。
　　半盏茶功夫，一个女子被梁兵带了过来。
　　她鬓发微乱，衣饰尚整洁，看见李承年的一刻，双眸微亮，眼泪无声而汹涌。
　　是姜舒。
　　梁人没有放过上京城所有的官员及其家眷。
　　穆宗行似乎在欣赏二人的表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李承年：“二殿下如今考虑得如何？”

　　李承年被抬上了华丽的帝王车驾。
　　梁人昭告天下，上京城里新帝登基，各南境州府须尽早归顺，新皇开恩，既往不咎。
　　那天上京的天气很好，几朵寡淡的云缀在空中，更显出湛蓝清透的天色来。
　　皇帝的车驾缓缓移动。
　　上京的长街上，沿途簇拥着无数的人。李承年看到他们观赏着新帝的游行，每个人无声站立在那儿，却生出各式各样奇怪嘈杂的声音，疯狂地灌进他的耳朵。有惊异，有嘲笑，有尖叫，有哀嚎，有咒骂，有唾弃，最后只剩哭泣。
　　一个被母亲抱在怀里的孩子，不知被谁推了一下，撇撇嘴，声嘶力竭地哭起来。
　　哭声盖过了一切喧哗。这天整个上京都在哭泣。哭得嗓音尖利喉咙嘶哑，哭得哀恸欲绝不能自已，哭得仿佛天上地下，再没有这样悲伤的境况。
　　孩子找到母亲的□□，吸吮着安稳地睡了。
　　一张张熟悉而冷漠的脸注视着辇车上的新皇帝，千篇一律，麻木不仁。
　　李承年像一个提线木偶般露出夸张僵硬的笑。
　　骂吧，骂吧，骂我越多，怨这个国就怨得少一些。所有的侮辱，所有的愤恨，最终都将加诸于践踏这片土地的仇敌。是仇敌杀死了我们的父母兄弟，是仇敌让本该幸福平凡的生活动荡不安，是仇敌将烟火繁盛的故乡变为阴毒地狱，是仇敌把相亲相爱的人永远分离。
　　穆宗行脸上的笑意逐渐敛去，他几乎要发怒了。
　　李承年浑身都在疼，一条腿已经失去知觉，全身只有脸上没有伤。他只能放肆而近乎挑衅地、无比滑稽地笑。他失去自己的脸，戴上一张小丑面具，笑容狰狞而古怪，开怀而扭曲，好教那位来自遥远北国的定安王爷气急败坏。他靠敌人的怒意来哺育已经破败的心脏，让自己感觉这副破烂不堪的躯壳依然活着。
　　你瞧，你推上帝王车驾的这个所谓新帝，他听话顺服，乖巧有加，只是咧着嘴角像个傻子，像个丑角。
　　无声的反抗。
　　他胜利了。

　　李承年被抬回宫时，宽大的礼服已经被层层渗出的鲜血浸染，有个小侍卫上来扶他，动作轻柔地尽量避开了他的伤口。
　　视线逐渐模糊，他终于睡了过去。

　　次日清早，李承年在暖洋洋的光线里清醒，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原来的宫室，身上的伤口处理过，不再尖锐地、烧灼般地疼。
　　室内光线明亮，窗棂已经支好，有个小侍卫站在墙边，头正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眼下有淡淡青黑。
　　李承年百无聊赖，偏着头看了他一会。
　　小侍卫突然醒了，猛地抬头，瞧见向他射来的眼神，一愣。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李承年想起这些日子，他其实经常受到这个小侍卫的关照，这人明明是来看守他的，却总是一副恭敬小心的神态。
　　可我不过是一个背叛故国的可鄙之人，一个早晚要被废掉的傀儡皇帝。唔，昨天刚刚登基。
　　“我……我叫宋停西。”小侍卫结结巴巴。
　　宋真的那个私生子？李承年想起了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字，以及之前那晚穆宗行威逼他时说过的话，面色变得冰冷了。
　　他认真打量了一番小侍卫，秀颀身形，唇红齿白，眸心如点了墨，清透分明。
　　怪不得人家会叫他小白脸，李承年如是想，宋大人家的儿郎，果然长的都是祸水模样。
　　他转念带上亲切的语调：“宋小将军，你跟你二哥……真是像。”
　　“殿下认识我二哥？”宋停西很是惊喜，忽然意识到，也对，二皇子殿下怎么会不认识宋家公子，也只有如他这般的人，才不会有人记得住。
　　“何止，”李承年温和地笑，“我们小时候可是一起光过屁股的情谊呢。”
　　看样子接近这个傻小子，应该不算太难。二殿下暗戳戳地想。

　　穆宗行命人将姜舒送到了李承年身边。
　　她不再哭了，只是看着李承年的伤出神。
　　二殿下生平最会讨姑娘家的欢心，如今头一回忘了那一箩筐的甜言蜜语，只得咧着嘴角笑，轻轻唤一声：“阿舒。”
　　姑娘的眼睛又红了。
　　二殿下束手无策。
　　他们在烛光里对视很久，忽然一齐开口：“你……”
　　话没说完，两个人都笑出了声。
　　该说什么呢，是当初蓦然分别时欠的一句对不起，还是现下已经看到的你过得怎么样？有太多的忐忑焦虑、太多的惊惧不安，人们各自度过了漫长的几个月，度过了最见不到光最需要安慰的日子。
　　再相见，家国不复。
　　可天大的事，不过如青衣河阑珊灯火间，一句笑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