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化碧（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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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天高远，秋日的风渐渐漫上了山野。
“山苍苍，水茫茫，大孤小孤江中央。崖崩路绝猿鸟去，惟有乔木搀天长。
“客舟何处来，棹歌中流声抑扬。沙平风软望不到，孤山久与船低昂……”
渔舟上歌声悠扬。
江水悠悠，船队向南而行。
萧铭坐在桅杆边上望着江流。离开上京，已经半月有余。
她出生在苍凉的北境，从未想过自己有一日会身在南方深处，领略四季青葱的山景。上京城那兵荒马乱的一日，已然过去。
“……峨峨两烟鬟，晓镜开新妆。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
歌声继续飘荡在空旷的江面上，徐谙易不甚雅观地提着官服下摆，在萧铭身旁坐下。
“看了这许多天，可有看出什么玄机？”为长不尊的大人向她打趣。
“天生地长，万物同然。”萧铭淡淡地回。
城破那日本欲迎太子回京的诸位官员都随着禁卫军逃离了上京，陆续也有从城中出逃投奔的，如今这几艘船上，也可算是有了一个小朝廷。
徐大人摸着胡子颇感兴味：“你信命？”
天生地长，大化流行，兴衰际遇，不过如是。
萧铭道：“我不信。”说着她扬起嘴角乖巧地笑，“大人我能不能碰碰你的胡子？”
徐大人面露惊恐：“不可不可，这成何体统？”
忽然反应过来这小姑娘不定是憋了坏水儿在心里偷笑呢，徐大人很是愤愤。
“大人，”萧铭乖乖缩回了爪子，“高公公回来了吗？”
陛下驾崩，太子薨逝，二皇子陷在梁营生死不知，虽有玉玺为凭证和京城禁卫军的支持，各地藩王刺史，至今反应寥寥。
“他已经将陛下登基的消息传谕南境州府，明日就会上船。”徐谙易目光微沉，却还与她玩笑，“能召集多少勤王之兵，便要瞧老天爷的心思。”
“大人也把老天爷挂在嘴边了。”萧铭面不改色地幸灾乐祸，“不过，凉州军不是已经联系上了吗？”
凉州军的将领即便有自己的考量，也不可能不知晓上京的重要，他们当时不返京，要么是陷身于战事被梁人拖住，要么便是觉得，上京守不住了。但无论如何，如今偌大个朝廷的精锐兵力，只剩凉州军。地方州府在梁人的铁骑面前几乎不堪一击，南境繁盛多年，武备太过松弛。
“小姑娘，如今无论北境南境，都已经捉襟见肘了。”徐大人叹一口气，又笑，“我与你说这些做什么？战场上的事，自然是该诸位官老爷们操心。·”
萧铭不言，静静瞧着江上的几片风帆，洁白的鸟成群飞过天空，仿佛从未经历忧愁。
深秋将近了。
沿江南下，再折而西行，船行较陆路快上许多，于是他们只能在一封接一封的急信里得知京畿之地的情况，流民愈来愈多，人间的凄怆，未曾亲历的人不能想见。
萧铭一日日望着江流，望着两岸的山崖愈来愈高峻陡峭，密林愈来愈青翠秀致，碧绿的江水清凉彻骨，那般浓绿的生意几乎要刺痛人的眼睛，山林漠漠，水流回旋，伴着散不开的迷蒙雾气，清静而哀伤。
她无意中听到承夜和高琎的争执。
高琎说，太子妃已经去了思陵，她的兄长在那里，会照顾好她。赵家今后对外会称她已决意青灯古佛相伴一生，再不见外人。
“陛下，朝中不能有人知道那个孩子的存在。”中年内侍目光灼灼，“您知道，若是现在那些人知晓这件事情……恕臣无礼，他们是会拥护您，还是拥护那个孩子？”
“如果只是一个女孩呢？”李承夜淡淡地微笑，话里有一丝孩童般的雀跃，“我就要当叔叔了。”
“那需要半年多的怀疑和等待，国朝经不起这样的折腾。”高琎躬身下拜，以谦恭而坚决的姿态。
原来徽儿姐姐有了身孕。
李承夜沉默地坐在屋子里。帝王的权力就握在他手上，让熟悉的人必须分离，亲近的人必须假装互不在意。
天气微凉，白日渐短。倒映在江上的山影摇曳着，摇碎一江的粼粼波光。
萧铭收到了凉州军里送来的两封信，一封是王弥章写给她的，她拆开，入目是熟悉的飞扬的字迹：“小丫头，见字如晤。”
他还是一样的不正经。萧铭莞尔。
信里王弥章像个老大爷似的絮絮叨叨，他们太久没见了。当初匆匆一别，再难相见，可触摸着纸页上的文字，斯人笑貌，如在眼前。
王弥章说着战况，说着他们最近打了几场仗、胜负如何、军中士气如何，说着日日共处的其他几位将军的笑话，又说，陆长源那个家伙惹怒了叔伯们，被罚到郇城去做苦力去了。
长源哥？他不是一直最讨叔叔伯伯喜欢了吗？
萧铭接着看下去，信末王弥章语气认真地写，近些时候年纪大了脸皮渐薄，有些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好叫孟老头说了。
不害臊，萧铭笑他，孟叔明明比他还小两岁呢。
今天晚上云散了，一轮金黄的月亮在碧蓝天幕上挂着，月光自九天城阙倾泻而至，汇成一江浮着碎金的水，船行入了江面开阔之地，风低低拂过，江流缠绵宛转，两岸青山相间。
“我收到了孟叔叔的信。”萧铭对独自靠在栏杆边的那人说。
“哦？信里说什么？”他回身看着她，闲聊般轻松随意。
船头清风徐徐。
“他说，让我嫁给你，凉州军会全力支持新陛下。”
李承夜背后是盈盈的江水，神色在迎面而来的月光里看不分明，只听他伴着风低声道：“萧铭，你愿意吗？”
今夜月光朗照，江面无比宽广，远岸山崖任水流昼夜不息从其下经过，冲刷声激越清扬，刹那间自然万物都在低吟，造化相生相应。
这一江水，这一轮明月，亘古久长。
她不答。
或许是沉默得太久，李承夜忿忿丢下一句：“陆长源他已经走了。”然后冷着脸甩袖离开。
萧铭哂然。
其实她不是没有想过亲事，她只是觉得自己有不嫁的选择。因为陛下宁可任他亲封的嘉怀郡主终身不嫁，也不会愿意萧重山的独女嫁给任何一个不在皇帝掌控之内的人。若是她自己喜欢李成纪，那便是最好。从前陛下赐封郡主的旨意里说，让她住在东宫。因为皇宫里没有养过小姑娘，因为这样太子妃可以照顾她。
萧重山死了，可只要凉州军在一日，他的幽灵就不会消逝。
萧铭没有厌恶自己的婚事，她只是，不想如同被摆布的棋子。可是乱世之中人人都是蝼蚁，活着已经不易，何必还在乎什么棋局。
风还在低吟。船行于碧水间，明月青山，渺渺无涯。
她轻声笑自己。
某个烦人的家伙，不知该怎么哄回来才好。
是岁严冬，船只抵达了岸边。国朝的西京，以一场瓢泼大雨迎接远道而来的人。
一切从简，三日之后，李承夜在行宫里进行了登基大典，萧铭为皇后。
这恐怕是国朝有史以来最简陋的典礼。
他们身边没有一个亲人。
倒是高公公和徐谙易不知怎么凑到了一起，喝酒喝了个痛快，旁边杜参统领滴酒不沾，冷硬如铁。
入夜后萧铭戴着沉重的头冠在屋子里坐着，忍不住腹诽西京的官员是从哪儿找来了全套礼服。缀满珠钗的头冠渐渐朝右边倾斜，萧铭扶了扶，片刻，又扶了扶。
门外响起杂沓的脚步声。
一身酒气的李承夜跌跌撞撞进来，他把宫人们都赶走，自己坐在萧铭面前，很久不出声，帐边红烛流着热泪，在铜盘底上结出晶莹鲜亮的花，忽然他抬手摘了她快要歪掉的头冠，扔给她一碟桂花糕：“垫垫肚子，然后带你去个地方。”
原来他没醉。
新婚之夜，李承夜拉着萧铭去爬西京的故城山。
寂夜里山林间漆黑一片，隐约几声猿猴悲鸣，回荡在莽莽深山上，阴森森瘆得慌，李承夜却无所谓，只顾拉着她的衣袖，一步步丈量了山路上的千级石阶。高大的故城山伫立无言，看见黑暗中来访的人目光沉静，虔敬得如同行了千里万里而来的信徒。
有风长啸着经过密林，惊动青山间栖息隐匿的生灵，一时惊起，一时复又平息。
两个人走了很久，终于站在四面开阔的高崖上，感受到迎面冰凉的风。
天际已经泛白。
山风猎猎，一个圆圆的小太阳从群山头上跳了出来，一瞬间光芒万丈。
群山的轮廓在日光里逐渐清晰，雾气也染上苍翠，经风相送而绵延千里。草木青茂，山岩峥嵘，云层翻涌间透着愈加明亮的光，天高地阔，亦只是如此。
这天清晨，他们在山顶看了一场日出。
南国的山水秀丽娇气，却也有不可言说的阔大雄浑，昼夜四时，日日而新，他们见到至刚至柔的天地。
人世间有很多壮丽风景。
他亲吻她。
“萧铭，你是我的妻子。”
“我知道。”她说。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化碧（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