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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陆沉(一) ...
午后阳光温软,东宫里的蝉趴在树干上一声接一声有气无力地叫着,青葱树木于几场暴雨之后肆意生长,终于将上京城的大街小巷掩蔽在翡翠般浓绿的伞盖下,青衣河上船家撑着竹篙划过深水,悠悠荡开碧色的涟漪。
上京的夏天到了。
小姑娘皱着眉头坐在长廊下,屈服于太子妃的淫威,正漫不经心绣着一方小小手帕。书画女红无一不通的太子妃殿下可不准小姑娘成日懒洋洋在东宫里晒太阳。
姜舒笑话她:“阿铭,你绣的是什么?”
萧铭将帕子举起来对着日光,淡淡道:“大概……是一个小太阳吧。”雪白的丝帕角落里缩着一朵皱皱巴巴的向阳花,花瓣无精打采地蔫了。
太子妃掩了袖笑:“绣了这么多天,怎么还在绣这个?”
“我想要一个小太阳。”小姑娘无比认真地答。
太子妃戳戳她的头,故作凶狠:“想当年我学女红的时候,可比你现在辛苦多了。”
“所以徽儿姐姐这么厉害嘛。”两个小姑娘甜甜道。
“哎,别想花言巧语蒙混过关。”太子妃似笑非笑地看她们一眼,“今天再绣不完,晚上没有冻圆子吃。”
两个小姑娘默默对视,乖巧地闭了嘴。
长廊下的树影子慢慢地挪。
“徽儿姐姐,听说宣诚伯年轻时候在山里寻道,见过一个白胡子神仙,是真的吗?”比起绣帕子,萧铭更想听故事。
“不对不对,我听说的是,宣诚伯见到了山里的漂亮仙子,还从仙子那儿得了一幅字。”
“为什么是字,不是枕头?话本子里一般都是这样的。”
“或许是宣诚伯天生有才气,才吸引了神仙姐姐现身,以文会友、畅谈书墨呢?”
太子妃哭笑不得:“你们两个小丫头都在想些什么?没有神仙,漂亮姐姐没有,白胡子的也没有。”
“那——”
“都是话本子编的。”太子妃很是诚恳。
“宣诚伯怎么想?他也喜欢瞧话本子吗?”萧铭接住话头。
“他那个人……”太子妃想啊想,“大概不会看话本子,只会摇头再摇头,说几句不成体统。记得小时候我不想抄书,央他帮我,他每次都会边不情不愿地抄,边板着脸教训,说我这是蒙骗师长,心中不诚。”
“这样好像个老头子。”小姑娘叹气。
都说宣诚伯才华横溢,从前也是上京城有名的俊俏公子……
“看来俊俏公子年纪大了,也是会变成老头子的。”两个小姑娘相互对视,表示了忧虑。
人们老去之后,都会变一个模样吗?变得没有那么可爱,没有那么将芝麻小事耿耿于怀,没有那么耽于情爱而不顾一切。
“他从小就只喜欢书,老了也与书相伴,这样有什么不好?”太子妃给她们一人敲了一个爆栗,“倒是你们,这么简单的帕子也绣得……惊心动魄。”她斟酌着挑了一个不那么打击人的词。
萧铭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最近二殿下怎么不来东宫了呢?”她瞟瞟竖起耳朵的姜舒,“我们好久都没看见他了。”
“承年就快要封王,”太子妃也瞟瞟姜舒,然后高深莫测地笑,“这段时间定是被宗室里的长辈们拉着听教训吧。”封王在即,二殿下的婚事也会提上日程。
姜姑娘低下头娇羞状。
一日又一日,蝉鸣声摇曳多情,东宫里姑娘家各怀着不可告人的心事,萧铭在太子妃越发无微不至的“关怀”里疲于奔命,头一次将米虫的日子过得紧巴巴。
初生的粉荷贴着水波展露娇颜,艳阳里采莲女摇着小舟拨开亭亭出水的荷梗和密密铺砌的圆叶,莲湖上情歌悠扬倾诉着情长,歌声你来我往,姑娘含嗔带笑红透了脸庞。上京的夏总是这般热烈嚣张,偶尔一阵突如其来的雨,惊得街巷里此起彼伏都是阿婆喊孩子们回家收衣裳。
太子妃惦念着身在远方的人,这样的惦念甜蜜又忧愁,朝臣们与太子妃殿下一同惦念,他们惦念着国朝的战事终于要停下。朝臣不介意以多一些的代价换取北境太平,他们也相信他们衷心仰赖的太子会将这桩和谈美事处理得妥帖。
青衣河的水太舒缓太温柔了,她只是静静地流淌着,静静旁观这一方城池里人们的平凡的欢喜、并不尖锐的悲伤,旁观梦境破碎之前最后的麻醉和平静。
孤雁飞上晴空,在蔚蓝的天幕下突然发出一声凄厉长鸣。
永明三十年六月,梁军兵临上京城下。
陛下病倒了。梁人前军抵达石淮时京里便收到了消息,石淮城是上京以北唯一的屏障,这座深处后方疏于防范的兵镇只坚持了一夜。
宫中三更时分召集了政事堂及兵部所有要员,第二天朝堂上大臣们唾沫横飞争执不下,连向来一问三不知、深谙养神保身之道的老太师都气极了开始吹胡子瞪眼,一众官员吵得面红耳赤,直将个昭德殿闹得如卖鱼的早市一般乱糟糟。
终于,众臣工吵累了停下休息,以丞相宋大人为首的官员们麻木地向皇帝跪下,一致道:“陛下,迁都吧。”满座朝堂,百官矗立如同沉默的碑林。
皇帝猛然从御座上站起,下一瞬头晕目眩失去了神智。
梁军在上京城下扎营的第三天,一封国书射上了城墙,信上说,定安王仰慕南朝陛下已久,愿与皇帝一晤。
自负衣冠上国不同蛮貊之邦的朝臣为这一无礼的举动大怒,大怒之后却是人心惶惶,陛下躺在深宫一直未醒,太医署的臣工进进出出无计可施。各部的官员等着上司拿主意,政事堂上丞相宋真与其他枢臣面面相觑,接着朝廷中一位性子刚毅的御史主动作使节出城洽谈,次日梁营外便竖了一根旗杆,御史的头颅被高高悬在风里,黄沙扑面,死不瞑目。
上京乱了。这座古老的城在野蛮的侵犯下既惊且惧,尽力捂着遮羞布不想让自己太过难堪。可是铁蹄踏过,城墙不由自主地震颤,已不能为其间脆弱的生灵提供令人安宁的保卫和庇佑。
街上商家失去了往来如织的客人,青衣河上彻夜不息的翠馆红楼黯淡了灯烛,街巷之内,家家关门闭户,局促不安,不知哪一日可怕的火光与鲜血就会降临。上京柔雅可亲的人们从未想过有一日会直面敌人的刀口,感受脖颈伸在铡刀之下的冰冷滋味。濒临死亡的滋味。
东宫里的气氛自然也不会好。
在太子殿下离京之后这里便少了一丝生气,太子妃成日忙着见宗亲命妇,以女主人的身份给予低泣的女人们安慰,她温和而镇静地微笑,让每一个来访的人都情不自禁定下心来,带着比来时少了些凄惶的低泣声离开。
可是整夜整夜,萧铭知道她总是站在廊下,凝望宫墙外深沉的天。
上京的夫人无比担忧这里的情势,而太子妃满心只记挂着千里之遥的人。
李承年来找萧铭时,萧铭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走出过东宫了。是否宫墙之内每一个女子,最终都会失去对外面的世界的需要和渴望,将自己深埋在这座仿佛带有魔力的宫城?
许久未出现的二殿下依然飘逸潇洒,外边再乱,他也不是个会在衣食上委屈自己的人。
他盯着萧铭看了一会,扬起嘴角:“帮我个忙。
“帮我把阿舒偷偷约出来。”
萧铭无奈瞪他:“你又怎么招惹姜姑娘了?”
“也没有……”他纨绔似的露出要干大事的笑,“就是姜大人前些天摔断了腿在家躺着,阿舒心情有些不好。”
“所以?”
“所以阿舒不想见我。”李承年可怜兮兮。
萧铭扶额。她知道姜舒是因为婚事将近不好再见李承年,不过二殿下似乎没有将为人夫的自觉,只是执着地念着阿舒心情不好不肯见我,于是我要做点什么哄她开心。
在所有人都着急忙慌的时候,还有一个人只是记着喜欢的姑娘的心情。萧铭觉得这些天紧张压抑的氛围忽然松下来,心头升起一丝暖意,她想这样真好。
“好。”萧铭说。
第二天傍晚她请宫人带话说想见姜舒,姜舒急急来了,发现宫人不是到东宫,而是带她到了一座新建的府邸。
姜姑娘疑惑地往里走,宫人悄声退了下去,她转身时便一个人也见不到。
院中屋舍清整,绿竹亭亭而立,青瓦白墙间有一汪池塘,此刻水面无风,波影盈盈,池塘尽头连通着一条曲折水道,青幽幽被竹树遮掩,不知将通向怎样一番风景。
忽然庭院四方灯火亮起,明亮的光铺满池塘,竹树深处有一只木筏满载着大大小小的灯笼行来,悠然划开了一池潋滟波光。雪白的灯笼面上勾勒了玲珑花枝,花枝间是或高或矮、或站或坐的各式小人儿,有的梳着双丫髻在踢毽子,有的斜倚着小榻看一卷书,有的眉目含嗔,有的神情脉脉,灯火里姿态万千,皆是一人。
惟边上那只灯笼有些不一样,一个年轻公子,围了狐狸毛的斗篷,端雅大方地立在洁白绸面上,朝着姜舒笑。
“阿舒?”有人在唤她。
姜舒闻声,看见画上的公子走了下来,走近她身旁,他们打打闹闹长大,剽悍的姜小姑娘曾追着爬窗户的他追了大半个姜府,逗得京里的大人都笑这两个萝卜头是天作之合。
年轻的公子笑看着她,眼神明亮,一身暗紫衣裳华贵非常,他有温淡的眉,风流含情的眼,是上京城锦绣堆里养大、金玉堆砌起来的少年郎,无边风月于他便是自然而然的点缀,他生来合该住在华丽的宫殿,在明月楼最好的乐娘子的琵琶声中畅饮歌呼,连宵达旦。
狐狸变作公子身,灯夜乐游春。
李承年朝着他的姑娘笑:“阿舒,”神色微微有些忐忑,“这里……你喜欢吗?”
往日娇俏明媚、石榴花一样鲜妍的姑娘没有回答,她在夜幕降下来时焦急出门,不顾家里人的担心和牵挂,这些天城里的压抑无声蔓延,姜家也不例外,却原来只是在成全这位二殿下的一个游戏,配合他的一时兴起纸醉金迷。
“二殿下,这样很有意思吗?”她声音冷冷。
李承年脸上的笑滞住了。
她唤他的名字:“李承年,如今梁人的大军就在城外,你还有心思玩这些?”姑娘泪光莹莹,“我一直以为,你的荒唐不过是因为想做好世人眼中的二殿下,没想到你是真的,没有国朝儿郎的半分志气!”
她知道他身为皇子,即便皇帝亲近、太子信任,为了祖制、为了安朝臣的心,他只能做一个纨绔公子,只能在青衣河的桨声灯影里抛掷时光。可是今夜她依然生气,心空落落无所依归,好像只有这样把气发到他身上,才能找回一丝半点的安稳。
姜舒转身便走,出门时看到萧铭站在长廊下等她。
“阿舒。”萧铭想说抱歉。
姜舒的神情早已平静,她只是停下来,向萧铭道:“我不是生他的气。”
姑娘有些迷惘地喃喃:“爹他摔断了腿在家里养着,我听见小吏嘲笑老大人喝了酒走路不当心,其实他是知道梁人围城后,整日唉声叹气,前些天夜半一个人登楼说要看月亮,结果在楼梯上摔了。”
姜舒含泪看她:“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是不是我们每个人,都会死?”
她并不要萧铭回答,一个人离开了。
萧铭进去时,看到满院的灯笼已经熄灭,散落着摆在屋檐下,依然是精致而干净的。
李承年躺在木筏上,枕着胳膊看星星。
萧铭在池塘边坐下,支颐瞧水里倒映着的寒星。水波轻晃,是天上银河泻下的流光。
“阿舒说,她不是生你的气。”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说一句。
李承年没答话。
木筏随着水波轻晃。
很久之后,萧铭忽然问他:“你现在还会去见蔺娘子吗?”
“不去了。”他扯扯斗篷一角,蒙住头,“无聊。”
声音里还带着脾气。
萧铭哂然:“蔺娘子说的果然没错。”
“什么?”二殿下闷闷道。
“没什么。”萧铭答。
又过了好一会,二殿下道:“现在明月楼的当家娘子不姓蔺了,是个更年轻些的姑娘,眉目清淡,有一把好嗓子,我见过。”
“那蔺娘子呢?”
“我也不知道。她或许嫁了人,找到了可供依靠的如意郎君,或许独自离开上京,去看看天底下的壮丽风景,又或许,”他淡淡地说,“她已经死了。”
萧铭认真看着李承年。
他从来是个风流纨绔的公子哥,习惯了闹市中打马而过,轻狂恣肆得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可他也藏了那么多心思,也会以淡漠的语气谈论死亡。
李承年蒙着头:“这里是我的王府。将作监的属吏从去年就开始计划,今春至夏,忙了三四个月。”
“我本想,让她来看看喜不喜欢。”他以寻常的语气地说着所有不为人知的心意,“这片园子,还有屋里的摆设,我一一看过,修改过。那些灯笼,也是我照着记忆一笔笔画的,我以为她会开心。”原来他消失这么多天,是为了这个。
“风园是大哥小时候自己想出来的布置,秦少监那挑剔的家伙都称赞有加,后来也是大哥与嫂嫂的定情之地。”
夜色里他带着一点点委屈道:“我只是想,把这里作为礼物送给她。”
风声轻浅,池上的公子静悄悄地睡着了。
翌日清晨,树上唧唧喳喳的雀儿把萧铭吵醒,她支起窗,探头望了一会渐渐亮起来的园子,收拾收拾便跑去太子妃身边了。
小姑娘乖巧地继续绣手帕子,太子妃则气定神闲准备等夫人们上门。
小公公如丧考妣地跑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他苦着脸跪下,话音哀戚,“二殿下,二殿下出了城,独骑朝敌营去了!”
“他……一个人?”太子妃蓦地起身,园中一片寂静,无人能够回应。
李承年以国朝二皇子的身份叩开了梁营的大门。
他告诉宋丞相,会尽量与梁人周旋,然后在天光大亮时单枪匹马进入梁营,转瞬被潮水般的人流吞没。
姜舒抱着萧铭哭:“阿铭,怎么办?我害了他,怎么办?”
她想起昨夜自己冷漠地对他说,李承年没有国朝儿郎的半分志气。她别无他法,再多的眼泪也浇不灭涌上心底的悔恨:“我不是那样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萧铭只能轻轻拍着她的肩:“他早就决定要走。”
原来昨晚一切繁复精巧的布置,莫名异样的情绪,是为了告别。
他早就决定要走,去履行自己所能尽到的唯一的责任。无论有一场悲伤还是喜悦的告别,他都会离开。
硝烟四起,谁都不能置身事外。
灯笼画上的公子啊,也有着一颗滚烫心肠。
上京城里的日子依旧紧张动荡。
梁人的大营仿佛一只蛰伏于黄沙之下的巨兽,张着丑陋的大口向畏畏缩缩的城示以静默的威胁。李承年入营后再没有消息传来,似乎巨兽一张口将他吞噬,然后重新陷入死寂般的沉睡。他们不攻城,不提谈判,悄无声息如同只是来城下郊游,顺便瞻仰上京百年皇都的风度。
惟一的幸事,梁营旗杆上没有再看见尸体。
巨兽如同打定了主意,要在吞下猎物之前将其玩弄折磨一番,尽情欣赏弱者的恐惧,弱者的张皇,弱者无能为力的姿态。
后来萧铭才明白他们在等什么。
狐狸变作公子身,灯夜乐游春。——与谢芜村
这大概是很有名的俳句,没忍住就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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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陆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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