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陆沉(二) ...

  •   梁人兵临城下一个月后,太子回京。
      梁军没有将上京完全包围,这座古老的城池拥挤而庞大,在兵锋逼近之初,丞相宋真下令封闭城门,于是全城的人被困在这座孤岛,没有散了心魂。
      城门上的将士欢呼着将太子殿下迎进来,几乎要热泪盈眶。朝臣,百姓,上京城里惶惶不安的人们,他们都全心信赖太子殿下,信赖他们年轻而忠诚的王。
      太子先进宫看望了陛下。陛下依然在昏睡,大殿上的一场惊悸让这位已经衰老的帝王就此失去了生气,他气息平稳地躺在床榻上,眼窝深陷,在极短的时日里很快显现出老态,鬓边斑白的发再也掩饰不住。
      侍奉御前的小太监激动地跪地:“殿下!”有太子在,主心骨便回来了。
      太子眉心稍稍带了倦意,他温和道:“这段时日,公公多上些心。”
      小太监毕恭毕敬地谢了恩。
      大风吹过宫苑,李成纪站在风里望了一眼深闭的宫门,以及远天之上的漠漠风尘,长长地叹了一声。

      萧铭在东宫的正殿里见到了太子殿下。太子妃欢欣而克制地迎接他,为他解下披风,温声询问晚上可有什么想吃的菜肴。
      太子任她安排着,还笑看向萧铭:“怎么一回来,都盯着我看?”
      太子妃气恼地紧了紧他的衣领子:“殿下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萧铭趁这对夫妻还没放开了打情骂俏,悄悄溜出了殿宇,却又见承夜,老神在在地站在屋檐下,望着长天出神。
      “一声不吭去了北境,回来得倒是挺快。”萧铭也站在屋檐下,冷哼。
      “你若真这么厌烦我,那我可以离开,再也不碍你的眼。”少年依旧望天,话里却有几分脆弱和悲情意味。
      萧铭飞快地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发烧,看来不是糊涂了。”
      少年冷声:“你才糊涂。”
      这下小姑娘放松了神情,蹦蹦跳跳走开,剩下少年站在原地莫名其妙。
      他没有看到,她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那样提心吊胆的时刻,大概真的……过去了吧?
      入夜前几位大人前来拜见,太子与他们在书房里商议了很久。那间屋子的烛光亮着,就让人觉得安心。第二天太子有条不紊地处理了一些事务,晚上终于清闲下来,如从前一样一家人上桌用饭。他讲着分别的日子里遇到的笑话,笑得太子妃连连想拿汤包堵他的嘴,承夜和萧铭习惯性地专注于对付眼前的食物,烛光融融,他们如同一家人。
      守城的将士急急来报,黄昏时又有一封信射上了城墙。单薄的纸卷递上来,其上已经干透的墨迹沉重而嚣张,这一次,沉寂许久的定安王指名道姓要见的,是当朝太子,李成纪。
      室内的欢笑声停了一瞬。
      太子面色不变,他低声吩咐道:“告诉几位大人,明日辰时我会出城,一切依照之前的决议行事。”
      桌上的人都沉默了。不是忘记了城外还压着十数万大军,不是忘记了李成纪近乎孤身回城,只是好像只要假装不知道、不在乎,就能欺骗自己所有事情都仍在常轨,不会有问题。
      萧铭低下头不知此刻该做什么。
      太子妃突然站起了身,她疾走几步,站在太子面前,与他目光相对。
      “殿下,你爱我吗?”
      李成纪怔了一瞬,无奈而温和地笑:“过几天我就回来了,怎么说傻话?”
      他想拉她的手。
      赵徽儿避开了。
      “殿下总是这样。”她含着泪平静地说,“殿下总是这样,总是温和有礼,风度翩翩,总是照顾每个人的感受,补上所有缺漏,总是像洛蓝山的鹤,玄裳缟衣,洁白无瑕。”
      她忽然怨愤道:“有时候我真想撕下殿下的面具,看一看你赤裸地站在人群中央时会是什么模样,所有嫉妒的、贪婪的、丑陋的、不怀好意的眼神追逐着你,所有恶毒的揣测化作窃窃私语附着着你,浓墨渲染你的衣裳,锁链压弯你的脊骨,你躺在污浊的雪地上,只有我,只有我可以走向你。”
      她在哭。
      “从小祖父、父亲、母亲、兄长,他们告诉我,女子不应把一生限于闺阁情爱,男子的书我都读过,君子六艺我都了解,人们都说赵家姑娘是京中才女,将来也必会成为贤太子妃、国朝的贤后。”
      端庄明丽的太子妃殿下,她在哭。
      “他们告诉我,太多的欲望是可耻的,欲望一朝恣肆生长,便会把人拉入无尽深渊。我自小受家族的教导,应当毕生修养己身己性,心向天理,便可一生光明。”
      还是未出阁的少女时她就仰慕当朝太子殿下的风姿。
      后来少年夫妻,生活甜蜜,相敬如宾。可是她不满足。
      太子的心里装了太多人,不能只分给她一个。
      她的心上破了一个洞,日渐枯萎,但是她从不能表现出来,她知道她的丈夫胸怀宽广,她也因此而更加倾慕他,外在的世界和心里的欲望纠缠在一起,她在这样难以启齿的矛盾里沉沦。
      锁起来,我想把你锁起来。
      她出身清贵世家,家族祖祖辈辈都向往着至高无上、大公无私的天理。过分的欲望是可耻的,应该克制,必须克制。小时候兄长对她说,蒙骗师长,心中不诚,即便骗过了再多人,也会局促不安。
      她在满壁摇曳的烛光里低语:“兄长,你看到了吗?我骗过了好多人,可是我再也骗不下去了。”
      太子妃无力地后退,直到坐在椅子上,让自己不再那么狼狈。
      “殿下,你先走吧,让我一个人想明白。”她垂眸,不让明亮的烛火刺痛她的眼睛。
      李成纪震惊又哀痛地看着她,他想触碰她,可终究还是转身离开了。
      太子妃很轻很轻地喃喃:“那天,殿下立在风园的烟雨里对着我笑,我莽莽撞撞,差点踩空了石阶,殿下扶住我,温和地开口安慰,他的眼睛干净澄澈,我却从中看出了灼灼燃烧的火。
      “火中倒映着我的心事。”
      我不想只当你的知音,我想……做你的心上人。
      她捂住眼睛,任眼泪不停地流。

      萧铭找到太子时,他正在风园中心的水榭里,丧失风度地坐在冰凉地面上。
      “徽儿姐姐说,殿下的披风没有带,夜里凉,她想你早些休息。”
      太子随手将披风铺在地上,向她示意:“坐吧。”
      萧铭瞟一眼他白衣下摆粘上的尘土,乖乖在披风上坐下。
      太子无奈摇头:“阿铭都不叫我太子哥哥了。”
      萧铭才不准备顺着他。两个人都知道,随着年岁渐长,从前说得出口的话已经不一样了,可是转而可以藏在心里,以一种比从前更亲近更不易觉察的方式。
      “阿铭,我下过两次撤退的军令。”李成纪叹息般道,“一次是在当年从凉州回京的路上,那时战火突起,凉州失陷,许多边军联系不上,我以东宫的玉印,召集各部退往濮州。”
      于是凉州军没有全部折在北境,而后重整旗鼓,威风不改。只是旷游原上的战况,再没有人知晓。后来他甚至不敢去想,青原上战至最后一刻的兵,是否曾翘首企盼过永远不会到来的援军?然而那是在战局不明之时,所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终究是他放弃了他们。
      “第二次,是在半个月前。”
      李成纪到达濮州之后,与梁人反复商谈,对方的使节顾左右而言他,说得天花乱坠不知所谓。他感觉不对,终于在收到后方的急信后明白濮州的和谈不过是个幌子,可是那个时候,桑宜江一线也告急了。
      “我又一次下了撤退的军令。”李成纪记述着那个混乱的夜晚,“我不能放弃上京,于是希望撤出一部分前线军队回援,凉州军的几位将军和我争了一夜。”
      “然后呢?”竖着耳朵听故事的小姑娘问他。
      李成纪苦笑:“我和我的亲卫回来了。只要桑宜江一线战情放缓,他们会立即带兵返京。”
      若桑宜江战事始终胶着呢?萧铭没有问出口。
      “小时候夫子对我说,我是国朝将来的天子,也会是国朝的将来。这方土地上的人,他们无比信任我,我便也以毕生的忠诚回应。”老师教导他,去学会纯善地、不怀恶意地关怀他的子民,含风饮露,以乐吾道。
      “人间太艰难,太复杂,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老病冻馁随处可见,我是太子,有很多事可以做。但我什么都没有做到。”
      “你瞧,我不是个好太子,也不是个好丈夫。”他垂头丧气。
      “她只是太喜欢你了。”小姑娘看着湖水认真道,“人们都太喜欢你了。没错,就是这样子的。”
      她喜欢你,所以那么割舍不得;老师喜欢你,所以那么寄予厚望;皇帝,皇后,朝臣,生在上京长在上京的人们,你的弟弟,他们喜欢你,所以信任你,无论你是否真的无所不能,是否真的永远温和有礼、洁白无瑕。
      一阵风经过,亭上无数铃铛叮当轻晃,清泠泠响在寂夜。风园在夜色里醒来,天上星,湖中月,过堂风。
      人生百代,寂寞如斯。
      李成纪微微笑开:“月白风清,手中却无酒,如此良夜何?如此良夜何?”

      翌日清晨,太子一身清简白衣,一匹青骓马,带着两个官员悄声出了东宫。
      萧铭和太子妃偷偷站在钟楼上送他。太子妃不太想让他想起自己歇斯底里的模样。
      昨天她失态了,回想起来实在忍不住要闹个脸红。
      她牵着小姑娘的手,在清亮的晨光里目送太子离开,双眸含笑,面色平和。
      我倾慕我的丈夫,倾慕他的广阔天地,倾慕他的温和风度,倾慕他的铮铮铁骨,我倾慕他的一切。
      于是一切只能成全。

      上京接连下了几天的雨。
      雨水拍打着浓绿的芭蕉叶,一声声,响个不停。
      等待的时光粘稠漫长,每一天都有人心急如焚。
      终于,城外传来消息,太子与定安王商谈已毕,明日回京。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只要梁人肯退兵,岁贡、北境的疆土乃至俯首称臣,这一切都可以有回旋的余地,可以讨价还价或者卷土重来。只要梁人退兵。
      自入夏以来,东宫里头一回这般喜气洋洋,连日的阴雨也没有消磨掉人心里的轻松顺意,宫女姐姐和小公公们打扫一会,又奉了太子妃命笑嘻嘻聚到廊下嗑着瓜子儿闲聊,胡吹起来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诸位姐姐,”小公公神神秘秘,“待殿下回来了,有件事可得帮忙,瞒一瞒太子妃娘娘。”
      “你说的可是园子里埋的那几坛子酒?”宫女姐姐狡黠道。
      小公公拍手:“哎哟喂,可不正是?”他苦着脸,“殿下春天的时候偷喝了一坛,到现在没敢告诉娘娘。殿下还说,要叫小奴自个儿把这桩事情解决,不准惹娘娘生气。”更不准让娘娘生殿下的气。
      宫女姐姐笑倒在藤萝架子上:“娘娘早就知道了,你现在再去树底下挖挖看,看可能倒腾出一星半点酒味儿?”
      萧铭跟着太子妃站在屋檐下看雨。
      “看这个样子,明天天会晴呢。”多才多艺的太子妃殿下居然连天象也略知一二。
      小姑娘甘拜下风:“唔,娘娘说的,一定是对的。”
      承夜看着她不屑地笑了一声。
      那边宫女姐姐罚小公公要他摘杏子,一株杏树孤零零倚在长廊边上,枝叶间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
      萧铭瞟了果子一眼。
      太子妃笑:“想要?”正要唤他们给小姑娘也留一个,忽然屋檐下少年的身影闪过,轻巧地踩着水洼几个起落,已将树梢上两个黄果子拿袖子兜了回来,一张冷淡的脸上还沾了些水汽。
      宫人们笑着惊呼。三殿下威武。
      少年将果子往萧铭怀里一倒。
      小姑娘看着弄湿了的衣裳,简直想瞪他:“我不要两个。”
      少年冷冷瞟她,不答。
      小姑娘擦擦果子上的水珠儿,递一个给太子妃:“徽儿姐姐,他说给你。”
      少年面无表情地抱手,看雨。
      园子里雨幕涟涟。水做成的上京,连雨也是温柔。
      于是太子妃瞧着这对小儿女,心上更欣悦了几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陆沉(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