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归人(三) ...
-
宴席散后,萧铭径自去找了陆长源。
陆小将军将一肚子酒吐了一些,重新披了件外袍,脸色平静如同往常。
“都怪上京的酒味道与北境大不一样,”他笑着让萧铭进屋,给她递了一个青色的野果子,“刚回来的时候山上摘的。”
萧铭咬一口,味道有些涩。
“长源哥,”她乖乖道,“今天我听见别人说你坏话。”
“说什么了?”陆长源用看小姑娘闹脾气却无可奈何的表情看着她。
“她们说,”萧铭再咬一口,“扬威将军杀人如麻,无恶不作。”
陆长源哑然失笑:“你生气了?不过是几句玩笑话。”
小姑娘安静地晃悠着腿:“她们说,上次打仗,你下令活埋了上千俘虏。”
陆长源正要将蜡烛点得再亮一些,闻言动作顿了顿,这次真的带上了无奈。他低声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萧铭抬头看着他不说话。
“好吧。”他拖了把椅子在小姑娘面前坐下,与她平视,“边境战事持续了太久,军营里急需一场胜利,所以我对那些梁人探子处理得过火了些。”
“还有。”
“濮州一战我们俘虏了梁人的一支运粮队,这些人抵死不降,养着又太费粮食,所以只好这样处置。”
“还有。”
“京里派去的监军,老是指手画脚,被我小小地……捉弄了几次。”
“还有呢?”
陆小将军瞧着小姑娘摆出不审问到底不罢休的架势,只得叹一口气,愁道:“我不吃人肉喝人血,睡觉枕的也不是人骷髅。”
小姑娘噗地笑出了声。
“原来你听过啊。”她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阿铭,”年轻的将军神色认真,“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不用为我担心。
“可是你刚刚还喝了那么多酒。”小姑娘又想起了一茬。
“这……”陆将军挠挠头,“男人在官场上哪有不喝酒的?”
小姑娘突然捂着肚子笑起来:“你刚刚的样子……好像我爹爹。”笑到陆小将军脸都快红了,她才上气不接下气地停下来。
“打仗的时候,很辛苦吧?”她小声问。
陆将军面色柔和了些:“其实都习惯了。”
“在上京,是不是……也会辛苦?”
他们打了败仗,上下声讨;得胜而归,又有闲言碎语,蜚短流长,惧其养寇自重,惧其拥兵一方,惧其大费钱粮征战不止、不收回旧土不肯罢休。上京的贵人看不起赳赳武夫的粗野蛮横,读惯了圣贤书的秀才对凛冽的刀兵与鲜血自然心生厌恶。
一场小胜,王先生不回来,凉州军的其他叔伯们不回来,回来的,只能是一个小辈,一个能够与朝廷继续周旋的、不必自己做决定的中间人。谁也不能清白。
不过一场无声的博弈。
“阿铭,没事的。”摇晃的烛光里年轻将军向她温和地保证。他是陆长源,从小伴她长大的兄长,凉州城里的耀眼少年,前锋营的骁将,萧将军属意的接班人。从前他护着她逃离凉州的满城尸体走到南境,他们相依为命,他可以一个人顶天立地地成长,不只是跟随在萧将军身后影子一样的小小孩童。再后来他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将军,因杀俘而身背恶名。
再相见时他们之间没有任何隔阂,仿佛不曾分别那么久。
杀人如麻的陆长源,也还是从前那个陆长源。
萧铭忽然想起了北境破庙里的那个夜晚,少年紧紧捂住她的嘴,拼尽全力才能让自己不发出声音。
“长源哥,你现在还会想起第一次上战场的情形吗?”她突然问。
不等陆长源回答,她急急道:“我只是,想你过得好。”
陆长源笑着摸摸她的头,没有再说话。
外面有敲门声响起。一队宫人提着灯笼守候在院里。
太子殿下披着夜色匆匆过来,今夜注定诸事繁多。
李成纪走进房间,向陆长源道:“陆将军,深夜叨扰,有件事,我想还是要早些告诉你。”
二人相对而坐,萧铭默默想要离开,被太子叫住了。
“这与阿铭,也有关。”
屋中二人都怔了一下。
太子直接开口:“入夜时分北境传来急信,是直递陛下的。信上说,梁帝已于上月病逝,与这一消息一同递来的,是新任皇帝的手书。”
李成纪淡淡道:“他欲议和。
“他愿意给出的第一个筹码,是让萧将军的遗体,归国安葬。”
旷游原早已沦为梁人领土,当初萧重山身死那一战的战况至今不明,也没有将士的遗体被送回。却原来,掌握在梁人手中,作为叩门砖在今日献上。
萧铭继续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位梁人新帝,是个什么人?”陆长源沉思着问。梁人老皇帝子嗣众多,光是成年的儿子便有不下二十个,这些年梁人朝廷上派系林立,也亏了这一原因,他们进犯南境时常有力不从心。
李成纪只能给出简短的回答:“只知是十三皇子,素日并不受宠。”
二人急速交谈着。
“这就怪了,若无朝中人的鼎力支持,他如何登得上皇位?”
“或许正是位置不稳,故而想要先停止对外战事呢?”
“有可能。但会不会只是试探?先行示弱,换取良机。”
“关键是定安王穆宗行,他是主战一派,也是如今的梁人主将。他的态度,现下还不清楚。”
“今夜多谢殿下告知。”陆长源起身相送,向李成纪拜了一拜。
“陆将军不必多礼。”太子温和道,又披着夜色如来时一样大步离开了。
陆长源送萧铭回住所。
他们走在寂静的山道上,脚步声伴着轻微虫鸣。“阿铭……”他刚要开口,小姑娘便道:“我想一个人走一走,可以吗?”行宫守卫森严,不会有危险。
陆长源目送着她走远,他望着重新陷入寂静的小路,神思郁郁。
萧铭独自沿着山里的小径往前走,林中夜色浓厚,四周空无一人,只有一阵一阵的虫鸣声响在耳侧,吵嚷着不肯停息。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那个夜晚,她第一次违逆萧将军的意思,一个人去草原上祭拜母亲,凉州夏日的青原有最凉爽宜人的风,起伏的碧草温柔低首,向误入其间的人致以无声问候,漫天星辰,遥遥挂在高处的天幕上,带着深切的孤寂和不通音信的冷清。
那是她第一次逃离,从父亲的掌控之下,从一成不变的生活之中,从平淡无奇的十五年时光的石刻之内,她逃出去,闻到青原上甘冽的草叶的气息。狼的尖利牙齿将要向她落下的时候,脑中一片空白,即便这样死去也是好的吧,好过母亲,带着浑身可怖的伤口,一日日无比凄惨绝望地在羞辱中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她乘着少年的马回到军营,很多人围上来,她被带到父亲面前,以为或许会得到一点焦急而忧虑的关切。将军从桌案后大步走出来,锋利冷冽的面容上只有无动于衷的漠然,他抬手打了她一个耳光。
她的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面,是从小到大,唯一的一个耳光。
很小的时候他也曾抱着软软的她手足无措,也曾将她架在肩膀上去追逐着风,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越来越冷漠,他们越来越冷漠?
将军府只有深渊般的孤寂。坠入深渊的人再也不想起来。
四周的虫鸣声在某一刹那静了。
无数古木在深渊之下凝视着她,密林里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数不清的枝繁叶茂的树,它们笔直地伫立着,无声向她注视。山林间每一个生灵蓦地活了过来,它们望着她窃窃私语,将黑色的眼睛藏在叶片下,藏在枝干里,藏在蜘蛛结过的网,藏在虫蛇爬过的枯草堆,带着冰冷的、毫无善意的眼光将她打量,从骨骼到血肉一清二楚。
它们伫立如同一座陌生的碑林。
浓重黑夜攫住了她,眼前的整个世界颠倒错乱,人间与鬼蜮相融,被撕裂的魂魄在地底深处痛苦嚎哭,她忽然陷入巨大的惶恐,慌不择路想要逃离,步子越来越快,心越来越落空,她不知所措地往前跑。
忽然前边出现明黄色的灯火和光亮,屋舍就在不远处,那里有很多人,走动和谈话的声音窸窣传来,她终于回到了人间。
她冲出去,紧紧拉着小路尽头那个人的衣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喘一口气,证明自己还活着。
“长源哥!”她唤。终于觉得安心。
那人冷笑,声音无比讥诮,此刻听来竟也是带着温度的:“萧铭,要恨一个人,就恨一辈子。你要是敢哭,我看不起你。”
纯粹的爱和恨,都比遗憾和后悔来得容易。
她不说话,松开了他的衣袖。
少年面色冰冷地站在她面前,大概已经知道了北境的消息,他挑衅般地抬眉:“怎么还成了哑巴?”
她的心跳已经平复,冷静地回视着他,然后用毫无波澜的语气说话:“李承夜,我不爱我的父亲,今后也不会怀念他。我是个毫无心肝的人,而你不是。”
“我怎么不是?”他偏要与她对着来。
“你喜欢你的父亲。”萧铭望着少年隐在黑暗中的轮廓,声音低缓而清晰,“你想见他,时时刻刻都想。即便他不曾在意你的性命,爱别人胜于爱你。”
李承夜大约讥讽地笑了一声:“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是个这么多情的种。”
“你当然不知道。谁都不能知道自己。”
“可是你能?”
她微笑:“是啊,我能。”
母亲死的时候,恍惚间她仿佛漂浮起来,漂浮在轻薄的空气里,看到那个软弱无能的小孩子很丑地、抽抽噎噎地哭。
真是奇怪。她看着李承夜想。他们一个曾拥有过珍宝,不愿珍惜,不想珍惜,失去了也不肯后悔莫及。一个从未拥有,却总想着珍宝就在那里,踮一踮脚,就能够得到。
她也曾被人如珠似宝捧在手心上。
这么多年,死去的甄婆婆都不再怪罪了,她又何来不得不惦念的理由。
生恩养恩,她恨什么,她凭什么。
这一夜终归过去了。
接下来的几日平静无波,皇帝依旧任亲信大臣陪着,赏花闲聊,登高望远,仿佛遥远的北境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女眷这边更为热闹,一来到洛蓝山,常年闷在闺中的夫人贵女一下子放开了性子,日日都有不少游玩的新花样。
这日惠和长公主作东,邀各家的小姐参加桃花宴,席设在桃花林间,入眼便是灼灼花枝,明艳动人。惠和长公主是宗室里的老人了,老人家看着这么多鲜活娇艳的小姑娘,经岁月雕琢的脸庞上愈发流露出慈爱。
出乎意料的是李承夜和李承年都坐在长公主身边,说是长公主希望小辈相伴,可萧铭瞧着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贵女,以及长公主身后的侍女代老人家发话说,今日本就是来踏青,诸位贵女都不必拘束,若有想献艺助助兴的,长公主定会更加高兴,心下不禁轻哂,原来老人家这一番做派,是给小辈挑媳妇来了。
二殿下早已名花有主,今日的主角,便只有那位头快扭到边上的三殿下了。
萧铭觉得有些好笑,出来前太子妃给她又是挑衣服又是叮嘱,她还以为这位惠和长公主十分厉害,不想眼前却是这般情景,美人各有千秋,各具才华,纷纷然聚在这小小桃林里,不知是人比花娇,还是花比人红。
倒是那位主角,穿了身新裁制的蓝衣裳,淡淡坐在那里,好一副无动于衷的冷情郎君模样。
他们其实都已长大。少年逐渐褪去青涩稚气,站在人群中已与太子差不多高,兄弟之间有着相似的俊朗眉目,以及一身不会轻易摧折的清贵高傲。他坐在那里,也是要被长辈催着成家立业的大人了。
萧铭低调地将桌案上每一碟点心尝了一尝,作出评价觉得掺了桃花花瓣的那个最合口味,再看一眼席上,有位姑娘正给老人家演了个什么戏法,逗得一众人开怀大笑。
她悄悄溜了出去。报到已了,趁早退席为妙。
桃林里的小径千回百转,还未走出几步,便见前边有位大爷,抱着手站在路中央,冷冷瞧着她。
少年难得穿得风雅,一如上京城繁华万物里浸淫着长大的公子,再锋利的棱角也会在温柔水乡中消融了戾气,显出玉料石头经打磨之后的清透温润来。
她一直知道,这个人很好看。
不过此刻少年冷着脸破坏意境地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此刻此地,还是桃树掩映下的那方宴席?萧铭来不及分辨其间细微的分别,就听那少年挑眉道:“今天的宴会是给我办的。”
单刀直入,赳赳武夫。
“那又怎么样。”萧铭无所谓,不接招。
“有很多世家小姐在。”他冷声道,声音里隐含着些矜傲,“大哥说,我成了家之后,就能开府封王。”
萧铭回以淡漠:“一个人出生,长大,衰老,死亡,一辈子虽然漫长,所能谈论的,不过那么几件事。”她轻轻道,“有什么好奇怪的。”
春生夏长,万物同然,天地间不可抗拒的,自然而然。
“萧铭,”少年的脸又冷了几分,他忿忿作出别扭的断言,“你真像个老头子。”然后转身,仿佛从未出现过地回去了,留下小姑娘在原地,哑然。
那年洛蓝山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极盛,艳丽妖娆以至山里的人家觉得不详。后来数十年,那般盛景再未得见,白发苍苍的老翁向小孙儿讲,那一年,是山神娘娘感应众生日复一日的虔敬孝诚,终于降下这桃花,向人们显了灵。
可是我却不知,天下灾厄与福祉相生相伴,到头来如何生,如何死,生死之间,一线之隔。
山中浓荫高树,白日渐长,御驾离了行宫,回到上京。只是太子殿下没有留下多久,很快,他便同要赶回北境的陆小将军一起出发,事关重大,他要亲往边境。
随行之人中还有一个,是三殿下。
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何突然下了这样一道旨意。
在太子临行前,三皇子李承夜曾求见天子。
皇帝端坐在桌案后,室内淡淡的香烟缭绕。他心情不错地开口:“张国公家的孙女素有贤名,你大概也见过,若无异议,便教宫中定下来吧。”说着招手,“来瞧瞧,卢学士他们拟了几个字,你挑个喜欢的,以后就做你的封号。”
殿中寂静良久。
少年俯身,以额触地:“请陛下,允我随大哥前往北境。”
皇帝面色不明地看着他。
“我在凉州长大,那里的风沙虽烈,可是天高地阔,雄健苍凉,上京所不及。”少年平静道,“我还有一辈子可以待在上京,却只有这一次机会,再看一看国朝的边塞。”
成人之后,可以迎来送往,可以一掷千金,可以在无数过客中间推杯换盏,饮下经年积淀的苦酒。谁也不记得谁的名字,上京的明月楼不分昼夜灯火辉煌,青衣河畔笙箫声起,甜腻腻的柔情酥到了骨头。
这一方青衣河养育的人。这一座上京城活在梦里的人。
他们可曾想出去走走,逃离梦中如附骨之疽、随形之影般侵染了人心的欢笑与诗酒?他们可曾看见遥远的塞外山河,铁衣冻结,冰河难渡,漫漫黄沙呼啸而过,粗粝地摩挲着被长夜包裹的冰凉国土?桑宜江岸,千帐灯影沉默矗立,不为人知地表露刚强。
殿中少年再拜:“这是我唯一的要求,请陛下成全。”
永明三十年,四月,太子李成纪亲往濮州商议和谈事宜,前锋营主将陆长源、三皇子李承夜随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