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归人(二) ...

  •   东宫的花渐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骨朵,神气活现地挂在枝头。前来授课的徐大人正遇上这段时间声名鹊起的陆小将军,凑着头聊了个痛快,全然忘记旁边还坐着三位等时间一到便要溜走的大爷。
      这几个月来,太子已酌情减了减徐大人来的次数,多亏二殿下夹着尾巴很是安生了些日子,这才换得铁面无私的太子殿下的一时心软。
      李承年瞧着前边相见恨晚的两人,无语望天,萧铭与承夜神色淡淡,时而视线相触,心底冷哼一声,然后猛地调开。
      终于徐大人想起了自己的本职,转身看向三个面面相觑的家伙,朗然一笑:“罪过罪过。”
      接着高深莫测地问:“原来你们以前的师父是王先生?”
      “啥?”二殿下如是困惑,然后反应过来,得嘞,人家问的是后边那两位。
      萧铭和承夜各自冷冷点头。
      “难怪……”徐大人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叹了一声,眼神望着窗外长空,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陆长源不再打扰,径自告辞而去,剩下三人各怀心思地听完了今日的课。
      午后徐大人收拾收拾东西回家,正抬脚要走,便瞧见小姑娘趴在窗子边上看他,模样乖巧:“大人,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徐大人挽袖坐下:“进来说吧。”
      萧铭坐回小板凳上:“大人认识王先生?”
      徐大人摸着胡子笑笑:“其实不算认识。”又解释道,“我认识他,他却未必认得我。”
      徐谙易似是明白了小姑娘的意图,他想了想,以讲经义时的悠缓沉着的口吻说:“王先生,是永明元年的状元郎。”
      永明元年,陛下刚刚登基,第一科士子,便是新任的天子门生,风光无限。
      “那时我还是太学里一个普通学子,也曾仰慕他的声名。”便是年岁相仿,亦尊敬地称一声先生。
      “那他为什么……离开了上京?”小姑娘怯怯问。
      “他是被朝廷褫夺官服,勒令出京的。”徐谙易道。
      萧铭心下微惊。
      “其实过去的事说起来也没有那么复杂,”面容清癯的大人淡然笑着,“陛下刚即位时,朝中有一位郑大人,是先帝爷留下的宰辅。”
      “王先生想革除旧政,被郑氏党羽打压出京。”徐谙易看向她,“这便是全部。”
      近三十年前,少年即位的天子,煊赫一时的丞相,意气风发的新科进士,刀光剑影的争斗角逐。
      这便是全部。
      “可是那位郑大人,很早就逝世了吧……”萧铭喃喃。
      徐谙易默了片刻,道:“他想做的不是斗倒一个宰辅,而是革新整座朝堂。”大人的声音很低,重重砸在地面上,似一声低吼,一声惊雷。
      萧铭恍惚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最后问:“王先生他,在上京可还有什么好友吗?”
      徐谙易一怔:“当年我尚未入朝,并不知悉他的详情。”
      午后明亮的阳光照进屋子里,满壁书架上,无数典籍帛策纷然陈列,悠悠经年,纸墨含香。

      徐大人匆匆赶回家去了。
      萧铭默然立在书架前,良久。却听见少年十分欠揍的声音在窗外响起:“你偷偷摸摸地溜回来,原来是要问这些。”
      承夜站在外边,隔着窗向她露出得意扬扬的笑。
      小姑娘表示不想理他。
      “哎,”他叫住她,“你就不想知道,那位托人带话、请王先生回朝的所谓好友,到底是谁?”
      萧铭瞟了他一眼。
      少年当然没有憋住,他淡淡道:“高琎,他虽以内侍之身份任职朝中,却也不是谁的话都会听的。”
      深宫里那位威严高傲的天子,在年华老去的某一瞬间,大概也会记挂起多年前被他不得不舍弃的卒。
      这便是全部。

      春光初盛,今岁陛下的陈年旧疾忽然好了不少,龙颜大悦,趁着诸事平稳、朝廷清闲,便携宫眷百官,摆驾洛蓝山行宫。
      洛蓝山乃是上京城南一方延绵山脉,峰谷相连,风景奇佳,自前朝起便是文人墨客流连不去的名胜之地。上京的皇帝为显亲民之心,在修建行宫之后,仍许百姓登赏游玩,只不能随意破坏宫禁。每年三月,洛蓝山的桃花都要迎来盛景,游人如织,暖风阵阵,真如仙境一般。
      陛下起了兴致,文武百官自然也不甘落后,是以桃花刚娇怯怯舒展了身姿,行宫里已是人欢马叫,热闹非凡。
      前锋营的小将士们轮流射靶显显身手,陛下难得笑容可掬地下了场,亲自挽弓射了一箭,在一众恭维和马屁声中笑而不语,直觉自己宝刀未老,这副衰朽躯壳还能再挺三十年。
      陆长源出现时女眷席中一片小小的欢腾。年轻的将军骑着□□神骏的黑马奔驰入场,弯弓搭箭,英姿勃勃,羽箭划过半空直直钉在靶上,箭尾尚蜂鸣不止。
      场上喝彩声起,将军调转马头,朝陛下一拜,一身银甲微微反射着日光,英气的面容令人过目难忘。
      贵女们的坐席间却有人小声向身边的手帕交嘀咕:“我爹爹说,这位扬威将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在边境时一向不听从上令,每每抓了梁人,不是严刑拷打便是就地活埋,手段可是残忍!”
      “据说前边濮州一战后,他下令活埋了千人……”
      “还有还有,人家都说,他吃人肉喝人血,连睡觉的枕头都是骷髅做的!”
      几位贵女抚着心口颤颤:“世间真有这么可怕的人?陛下为何还要封赏他呢……”
      却见有个穿着粉色罗裙,看上去软糯糯的姑娘猛地站起来,冲着正心悸不已的几个贵女道:“北境的将士守卫国土,却要遭自己人污蔑轻视,你们怎么还有脸面安安稳稳坐在这儿,说这些风凉话!”
      罗裙姑娘气势汹汹,明明个头不高,却很是威武。
      刚刚挑起话头的贵女都要哭了:“我……我也是听爹爹说的,”她抽抽噎噎,“他确实……杀了……很多人嘛……”
      “他杀的都是梁人。”姑娘有盈盈双眸,眸光明亮,她忿忿不平地嘟着嘴,“他是国朝的大英雄。”
      贵女们瑟瑟,乖巧地默了。
      这边,萧铭认真打量着这位气势汹汹的姑娘,终于想起来,她好像是儿子挺多的宋丞相的小女儿,宋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叫什么名字来着?应该是……宋窈吧。
      看来宋丞相家虽然妻妾多了些,家教却很是不错,萧铭想。

      贵女们四散走动时,萧铭看到宋窈姑娘一个人在小溪边捡石头,她捡了一块光滑的卵石,须臾,又看见另一颗颜色更纯更干净,于是乐颠颠丢了手头的,瞧着新石头一番志得意满。
      她走过去,与宋窈并肩坐在大青石上,叹气道:“方才她们几个说的话,我也听到了。”
      罗裙姑娘兴奋地转过来,又神神秘秘压低声音:“你也仰慕陆将军吗?”
      “对呀,陆将军是大英雄。”萧铭一本正经地作出满眼放光又尽力矜持的表情。
      “真好,原来有人和我一样!”软糯糯的宋窈小姑娘羞红着脸,“我觉得,陆将军打仗好厉害,之前梁人都没有输过呢……”
      “我也这么觉得。”萧铭点头。
      “陆将军射箭也很准,至少比……陛下好一点。”
      “我也这么觉得。”
      “陆将军年轻,他才二十出头。”以后肯定前程广大。
      “我也觉得。”
      “陆将军……长得还很好看。”
      “我也觉得。”
      “你说……”宋窈小姑娘期期艾艾,“我要是想嫁给陆将军,该怎么办呢?”
      大灰狼成功打入小白兔的窝,登堂入室。
      待宋停景过来接妹妹时,便看见自家妹妹与嘉怀郡主坐在小溪边聊得开心极了。两个小姑娘脸蛋红红,萧铭是被风吹的,宋窈可不是。

      晚上的宴会在高台上进行,台名仰春,依山势而建,其上视线开阔,三面山景尽收眼底,漫山桃花浸在黄昏的辉光里,绚烂如云霞。
      太子坐在皇帝下首,朝中诸事暂告一段落,他也终于恢复一身清简白袍的模样,潇潇洒洒与陛下亲切交谈,不知聊到了哪里,父子二人相视而笑,其乐融融。这边太子妃被一群夫人围住,家长里短说个没完,太子妃始终温润矜持地微笑着,只有偶尔飘忽的眼神让萧铭发现她定是努力假装在听。皇后没有来行宫。
      依旧有不少人与陆长源搭话,萧铭瞧着他喝了一杯又一杯,开始无意识地轻敲着手里的竹筷。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四周的光影摇摇晃晃,正是酒酣耳热之时。忽然有个披甲的禁卫军将领从角落处匆匆上前,附在陛下耳边说了句什么。片刻后,陛下便叫上太子悄悄退了席,任众人继续畅饮闲谈。
      萧铭正疑惑,承夜便向她道:“那位将军,是禁卫军统领杜参,陛下身边最亲近的武人。”他转着手里的杯盏,“这个时候进来,也不知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少年轻描淡写,萧铭静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
      “你看我做什么?”少年迟迟听不到回应,对上她的眼神有些着恼。
      “我在想,”萧铭认真道,“你们一个个都在想什么。”
      她仍然不成章法地拿筷子敲着桌案,一边说:“陛下关心着他的年寿和这万里江山一样久长,太子在意着朝廷安稳、黎民安康,徽儿姐姐要当好她的太子妃,群臣百官要好好过日子,二殿下想着做上京城最能引领风尚的纨绔。”
      灯火明亮处有乐声咿呀悠扬。
      “可是你呢,”她在夜色里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他本该是巍峨宫廷中金尊玉贵养大的风流公子,一辈子世人钦羡衣食无忧,却在出生时失去了母亲,孤独凄冷地长大,他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妻子放弃了他,半生里唯一的温暖来自很少有时间陪伴他的兄长,时至今日,他回到这座美丽幽深的宫城,得到了天子亲口承认的身份,却依然游离于宫墙之外,格格不入。
      他有什么可以追求,可以在寂寂长夜从睡梦中惊醒,然后辗转反侧不能成眠?
      少年的眼眸幽深,让人很难看清其中的颜色,他一如既往冷着脸:“萧铭,我以为,你是最能看透我的人。”
      萧铭淡淡回答:“你太高看我了。”
      “难道不是吗?”他似乎笑了一下,“从第一次见面,你对我说,我要是死了,与你们都没有干系。那时我就在想,这个小姑娘嘴巴真毒。”她怎么知道我满心都在渴慕着死亡,却又舍不下面前这一点人间。
      萧铭继续看他。
      “你总是能明白我会想些什么,然后以令人讨厌的方式直白地跟我说出来。”那些深渊里的噩梦,阴暗处见不得光的心思,于他本来万般沉重,被眼前这个假装乖巧的小姑娘用那样淡淡的语气一说,马上变得一文不值。
      就好像把被墨汁浸透了的心捧出来,放在雪地上任日光照着、不停融化。
      “萧铭,”少年轻声唤她的名字,“你真的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萧铭静静对上他的眼睛。少年的眼睛里含着灯火、含着四面八方熙熙攘攘的人群、含着幽深寂静的夜色。
      他们在对视。两个赌徒分立桌旁,准备着拼尽一切身家。
      远处灯影交错,人声喧哗,仰春台一夜纳进人间所有春色。今日山河倒转也与他们无关。
      终于,萧铭淡淡地笑,她起身离开,没有回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归人(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