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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出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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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几日青冥派掌门远行,留下山中一众弟子,由大师兄孟卓掌事。各门派有各门派的活法,有的是买卖兵器,有的是开武馆,看各家所长凭本事吃饭。青冥派则擅长医术,在江南吸引无数来自全国各地深受奇病怪病难病折磨的病人前来问医。但在派内,医术最为高超的却不是这青冥派掌门,而是一只猫。
是三年前,正值盛夏,天气阴晴不定,采药谷中忽逢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让一众弟子猝不及防却又无计可施。视野之内的皆是水瀑,树冠承重不起而一捧捧将水地摔向地面。众人纷纷赶向一处崖石下躲雨。带队师兄在崖石下清点人数,却不见了最小的师弟,许成。众人各自打理衣物清点草药却没有一个人说要出去寻它,沉默得比早课还安静,都怕自己是最活跃的那个,好似只要出声,等下要被指派出去寻师弟的就是自己。
这场大雨下得格外久,溪水涨到了大腿,池塘也满得装不下,台阶上生起层层水瀑。
不知多久过去了,云开雾散,天放晴。橙光从天而泄,一束一束穿透林间。
大家该走了,却没人打破这沉默,他们心里都默契地想道,师弟还未寻到。
说他们坏,却也挂念同伴安危不算坏透;说他们好,却也无人将口中道德付诸实践。师父教的前半句都记住了,唯独不会这后半句,名为知行合一。当真不是坏,但真是伪。
地面上的光束被踩得一明一暗,是有人来了。众人一致看向人来的方向,一口气憋在胸中。等靠得近些,心中一惊,真是小师弟。看清人,这口气才算松了。
小师弟抱着一篓子,篓内草药被尽数倒净,里头装着一只猫。
此猫全身花色实属常见,寻常半夜在巷间出没的便是这种。这若是家猫便不该在深山间,若说是野猫,可此地海拔过高猎物难觅,实在没有理由。
不管猫的来历,小师弟总算平安出现,可以和师父交代。师兄们虽没有挑明但自知有些愧于他,没有对这猫作追问。
小师弟也没有异常,一切他早已习惯,生成脾性。他如这猫一样也是被捡来的,师父不知怎地拿他当了关门弟子很是偏心,处处提点照顾,不同寻常弟子。如此,众师兄不服气但也不敢顶撞师父或问个究竟,许成便被孤立了出来,没有朋友,只有这位极其关心自己的师父。而他对师父和众师兄一般,不冷不热,如此更是激起一部分人心中的愤怒。
“他许成无才无德,却依旧受尽偏宠,师门不幸,师门不幸啊。”
“他当真是宠辱偕忘,一代圣贤!“
回门派后,并无人提起躲雨与寻小师弟一事,各自又忙各自的去了,抱团的也还聚着一起打小算盘。
捡猫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却被人上报让师父知道了。那日,上报者一退下师父就急急出了门往小师弟住处去,看来是要亲眼见一见这猫,亲自给它做个了断了。师父最是看重草药的干净,最怕虫害鼠害毁了药材,对药材的加工也是精益求精。养猫?是能抓鼠,但能保证它不污染药材吗?上报者已做好了完全的辩论对策,让许成定无法反驳,将他一军。
小师弟事先并不知情,师父刚推开房门,他倒是奇怪了一下,却未做惊吓。
猫就在窗台上端坐着,凝视着窗外,高度超过了坐在床上的许成,如此居高临下,是有那么一点不知如何言说的庄严。许成本也一同望向窗外,听到动静才回头,与师父对上了视线。师父见到这番场景,心中一惊。
“药谷寻来的猫?”
“是。”
“具体何处?”
“它在雨中呼叫,我寻声于七步草边拾得,它右后腿受蛇毒,行动不便。”
“你有什么想法?”
“留下它。”
“为什么?”
“是药猫。”
“哈,可是藏书室的古书你都翻阅过了?”
“三年时间。”
“好,往后药猫由你全权抚养,按古书所言,三年内你能驯服它,我死后,掌门之位你是不二人选。”
“我只养猫。”
话毕,那猫转身过来轻轻一点,越到了许成肩头,接着落进他摆好姿势的手臂里舒展身体。师父未多言,推门离去,一众弟子听着墙角还未反应过来,被撞了个正着,待师父远去,仍僵在原地。
“还不走。”屋内传来许成的声音。
这拨人本就看不惯他孤傲行事,更听不得这种指使,故意咳嗽了几声,慢慢摆正穿戴才阔步离去。
何为药猫?这是许成见一本古书上所记载的一种变异兽。猫本不食素,牙齿、舌头、肠胃皆为食肉准备。药猫构造与寻常猫并无异同,也食肉,但会食草,只是量很少。变异的一大原因就是它自小长在药谷熟知周边药草,并且它的嗅觉恰好能识病。
不要说药草丰富齐全的药谷难寻,一只猫恰好生长在此处,又有不断的食物可寻,未遭天敌猎杀到最后健康长成的就更少了。更重要的是,探病的嗅觉。
猫不会说人话,而可能有一大群种的猫拥有这类嗅觉,只是人并未发现而已。起初,是这本古书的著作者发现了自家猫的这项技能。那是一场蔓延了三个县的瘟疫,所有周边的县邑都对进出城的人员严格筛查,染病者不论何种病症一律拒外,因为据公文,瘟疫一开始的病症和寻常小病并无区别。
纂书者也是郎中,医者仁心,实在看不下去衙门这种惨无人道的隔离方式,便在城门口摆起了医摊,为疑似病患免费诊病用药。他的猫也跟了出来。一天里总有几位,郎中在诊断他们时,猫会爬上木桌,来回走动不止,郎中起初不以为意,认为它碍事。可那几位病症虽寻常,却总在几天之后,就传来了染上瘟疫已经到了药石难救的地步了。
会那么巧吗,是猫认出了什么吗。
郎中对自己的猜测和发现欣喜若狂,立马带着猫赶往刚刚染上瘟疫的邻县。守卫对郎中的到来困惑不已,这时候怎么还会有人进城,大家都在想尽办法出城,可是上头从来就没松过城门。
只要围住,谁也不准跑出去,病就不会再扩散。住在里面的人在他们眼里都不是人,是尽力要扑灭的火,那火在燃烧着生命之油。这里如同垃圾场,只要熬着拖着耗着,总有一天垃圾们都会面目全非,融进土壤,再踏平,没有人会认为这不对。往后路过的人不会知道它有以前,也没有人想知道它的以前,而这过往终究也会成为无人问津之人的未来。
围困的终结已经明了,要么拿出根治病的方子,要么得病的都死光不再传染。谁在前者都看不出希望,所以成了默认后者的退无可退的理由。
这抱着猫的郎中是老天爷派来的救星吗。医摊前已经排排起了长队,郎中把猫抱上了桌。
“这个是吗,是吗。“
“下一个,还不是?“
“这个呢?“
一直未见这猫做出异举,郎中急坏了,恐怕自己的猜想落空。长队已经轮完,大伙儿见这郎中未诊脉未抓药实属疯子,哀嚎遍地,泣声连连。鲜明的希望与绝望之间,他们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药铺呢,有药铺吗?“郎中像是想到了什么,他不敢置信自己的这个猜想,又急切地想去验证。沿着路人所指,他抱起猫飞奔而去。
所到药铺已被洗劫,店铺无人,幸好药柜里还有药材,剩下渣沫未被掏干。郎中把所有药柜抽开,把猫放在打开的柜子上。果不其然,到最后,它已经在五个柜子前发出叫声了。郎中立马记下草药名称,按照以往所学所医,估算出了大致配量。
一份前所未见的药方子出世了。
郎中不敢确认它有效与否,便偷偷在路边找了病患的衣服套在自己身上过夜。
“阿骨,我们能成吗?“
破庙里,郎中蜷缩在草席上,过于疲惫,虽然精神紧张却不知何时就入睡了。名为阿骨的,就是这开方子的猫,它跟躺在郎中身边,一同入睡。
许成房门被孟卓轻轻推开,此时正值深夜。许成并未入睡,他坐在床上,一直望着窗外。
“这倒春寒料峭得紧,师弟不要冻坏了。”
“我明早走。“
“怎么,当师兄来赶你的吗。“
“三年前的夏天我与师父已经说明,如今功早已不成,许诺也就不成。大师兄如今成就,他日定当掌门,若为他人,只能是暗箱操作,名不副实,不能服众。“
“你明白就好,明日午时之前,我要看到你从青冥派消失。“
“仇怨结到如此,我还能有机会解决,讨份清净,却之不恭,只是还没等到青冥药谷的夏天。问题早解决,你也早安心,作为师弟我贴心吧。“
“这么多年,话头一次这么多,不要给我耍花招。“
“一定。“
第二日午时,饭堂上多了一副空碗筷,不知被谁碰到地上,碎了一地也无人清扫。
第二日清晨,郎中觉得浑身疲乏,口干舌燥,吞咽困难。他心里想道,太好了,已经染上了。为了让病情更加接近居民,他不做干预持续了三天。就三天,多一天病死的、被害死的人就多一批,少一天,他都觉得是对方子的不负责。
破庙里升起缕缕白烟,阿骨开的药煎好了。郎中一日三副,连服两日。第二日的夜里,他不断发抖冒汗,累得起床时,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都傍晚了吗,郎中念道。
他只觉得浑身舒畅,病症奇迹般地都消失了。前几日郁结得难受,而如今全身仿佛都是通透的。阿骨见他醒来,嗅了嗅,往他手上磨蹭。
“我们成了,阿骨,我们成了,你太棒了。“
他要想好万全之策。如果直接递给衙门却不认可他的方子,便是功亏一篑,走到尽头;如果不给衙门方子让它筹备大量药材,这方子只留在全是病患的民间就是草纸一张,靠他们自己是解决不了的。郎中想,总要试一试,一县人的性命都在此举。
青冥派内,孟卓于内屋与三人坐谈泡茶。
“师父回来发现小师弟不在,会发怒吗?“
“师父临走前与许成已经大吵一架,生出嫌隙,决裂之情大家有目共睹。“
“当年没想到,这养猫也是项风险活,养不好,就卷铺盖走人咯。“
“可在猫来之前,师父对许成也是偏心,这和养不养猫关系大吗?“
“人心是会变的,许成在师父眼里早就成了一个棋子,师父用心栽培,结果怕
不如人意,自然翻脸。“
“师兄分析得是。“
小师弟一走,青冥派上上下下便都明着为孟卓马首是瞻。
谢蕴立在谢府门口等远行的马车听见有人在唤自己,隔得太远看不清人,然而他早已凭借音色认出那人便是殷妹妹。她还未出阁,出门便戴着一顶宽檐纱帽用来遮脸,一袭青绿纱裙,奔他而来。
“还好赶上了。“谢蕴目光从远处追随着她,直到她停在自己面前,粗喘着气。他戒备一晚的眼神突然放松,柔和了起来,这般可爱怎不惹人亲密。
“我还想着你一早就走,赶不上,特地翻了墙来寻你,见你一面。“
谢蕴心里念道,这傻丫头,翻了墙破了规矩就别戴帽子了呗,来见我而已。而我一去十年,现今又不能娶你,怎么能耽误你,让你留存任何幻想,早早忘了我吧。
“小姐!你别说翻墙的事啊,谁会娶翻墙女子。“
“这种事蕴哥哥不会说我的。“
谢蕴对上殷妹妹的眼,脸色冷清,眼神无意:“没错,我绝不会娶一个翻墙女子,时候不早我也要出发了,你们快回去不要耽误我的行程。“
殷妹妹听得脸色煞白,不敢置信,她疑惑她不解,这哪里是那个教她荡秋千不管其它荡得尽兴就行的蕴哥哥。自己翻墙不过是越过父亲赶来见他一面,他怎生得如此无情无义。谢蕴的这番话像一根细簪子,扎进了她的命门,死亡来得很慢很慢,她眼见着血缓缓流干,过程里受尽折磨。殷妹妹这辈子从来只为谢蕴做出格的事,以后不会了,对谁都不会了。
马车已经备好,行李、公文皆放置妥当,一切整装待发。谢蕴没有理会殷妹妹的反应,自顾上了车,等待那位剑客出现,一同出发。
车窗帘和轻纱随风掀起,殷妹妹见清到了谢蕴的侧脸,他目视前方毫无波澜,原本放着光的眼睛如今黯淡无神,真的都已经变了。变得太快变得不明不白,她没有精力去深究缘由,只是自责,心里难受得绞在一起。
谢蕴突然感到马车启动,剑客的脚步声也随在了一旁。
外人看来他就是位潇洒公子哥,惹人好生羡慕。车轮滚滚向前,而过往的一切都被他抛在身后,马上迎来的是江南崭新的日子,他只需要安守本分,便一生性命无忧,生活优渥。人生能有几次这样重来生活的机会,撇干净那过去,他会有新生。世间上一切需要操心的事,都与他无关。
谢蕴没有回头,这是他的告别。他相信,饱尝折磨的不只他一人,而真正有机会脱离苦海的只有人他一人。
郎中将方子烧毁,一人走出破庙,猫藏在了佛像身后。刚跨出庙院,他就遇到了心里想遇到人,金府的人。
这个县里的不论富贵贫贱,都出不去这城门,一同沦为将被掩埋的垃圾。
金府是本县大户,往衙门送了多少银子都没有回音。府内不知道发生了多少次动乱,仆役们觉得反正都是一死,再有钱又有什么用呢,只要是困在这里的人都一样,能奈自己何。
现钱和首饰被抢空了,牲畜也被牵走宰杀。当初风光无限的金府,如今破败不堪。许多次,金员外被扒干净了衣物鞋袜,他们都想看看他身上还有没有值钱东西。抢掠多次,收获越来越少,再加上金员外一家现在的穷模样,已经很久没有再发生动乱。
前几天郎中的异举被金员外偶尔听到,金员外此时一副乞丐模样再破庙前拦住了郎中。
“先生近日经历我都知悉,家中还藏有金银若干都赠于先生,请先生救命。”说罢,金员外跪在了郎中面前磕起头来。
“我本医者,怎会见死不救。早就听闻金家十分虔诚,每月必进香。”郎中双手把金员外请起。
“是,可现在,到底一点用都没有啊。”
“你陪我演出戏。”
一众马车行在官道上,现今刚刚出了谢家军镇守的地界。谢蕴把车喊停,捂着肚子想进一旁的树林。
“这你也要跟来?”谢蕴见那剑客欲随他而来,表情更加难受。
“嗯,不远处站,背对。”
“那,那行。”谢蕴管不了其它,跑开了众人视线。
裤子一提,谢蕴脚下生风,往深处跑去,看来是要跑了。黑衣剑客紧追了过去,他轻功了得不必受林下杂物阻碍,眼见二人就要遇上。
谢蕴听到剑客的脚步声逼近,突然转身停步,面对剑客。那剑客也随即停下,把手请向马车的方向。
“请回。”
“不回,不回,回去了,我就拆穿你。”
“少主,没什么好不好拆穿的。”
“少给我耍花招,你功夫根本没你师父好,呼吸太急了。”
“少主不要说笑。”
“你放我走,我不说出去,否则你们门派就别想混了。”
“少主请回,不要逼我。”
“我当然不逼你,等会儿我朋友会代我上车,也有人假扮你,他们很擅长伪装不会露馅。我自己会在限期前到江南把人换回,你的护送任务也会圆满完成,你和你师父的调包也没有人会知道。”
“少主还在说笑。”
“哼,看来你是个榆木脑袋,那就不要做这种替身的活,和我那些朋友比也太逊了,记得下次还干就装得像些,脑子灵光些,实在干不过来,也可以让我那些朋友试试啊。”
“少主话有几分真。”
“嗯?你说哪句,上上句是真的,上句也是真的。”
“首先,我不是榆木脑袋,其次,你觉得你抓了我的大把柄所以现在来威胁我。”
“兄弟,你这就见外了。首先,不叫我少主了,其次,这怎么是威胁,分明是对你我都利好的交易啊。”
“商人?你不是谢家军的少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