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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踏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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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门外一匹西域骏马奔踏而来,骑马之人身姿矫健,骑术娴熟,单手握缰,一手持剑,人马合一。外形不辨男女,头戴宽檐青纱帘帽,绑黑色束腿,着窄袖远行衣,似奔波数月,昨夜前方小镇暂歇,今早赶来进城的。
途径城门也未曾放缓下马,士兵似乎认得这人,直接放行,未加阻拦。马蹄踏在昨夜下雨积水,一早还未蒸干的地面上,水花飞溅。马喘出的白气和街边馄饨摊的白烟,缭绕在了上空,与白云缠斗,一早起来,大家心里默认这又是阴云的一天。
谢蕴刚醒,又是在书桌上的一夜,烛火已经自灭,幸好烛台未倒。以为定会感染风寒,昨夜又下了场雨,这一早竟没有冷意,还有点温和的气流。没有晨光,这天只是闷着暗,除了正午,分不出时辰早晚。拖着身子开了房门,他告诉守门的二人说他同意了,赶紧叫人送吃的来。
说罢,守门其中一人敬了退礼疾步走出视线,谢蕴立刻又紧闭了房门。待会儿见老爹,沐浴来不及,总得梳洗一番吧,侍女不在,自己动手也不差。衣带得松些,好几日不曾进食,等会儿指不定会吃胀开。估计还会见到母亲和妹妹,胡子就不刮了,让她心疼心疼,替自己向爹说说情。
整装待发,谢蕴一把推开房门,老爹竟已站在门外等候,就等谢蕴把门打开,顺利攻入房间。
“哎哎,可不能这样的,说好去你那儿的。”
“嘁,当我不长记性,我可吃过你的亏。”
“我一书生儿子,能怎么给自己的爹使绊。”
“说不过你,把你堵稳,你再把字据签好,你爹我才放第一个心。”
“是是是,父亲大人。”
谢蕴接过父亲拟好的字据,没有多看,拿起笔就签好了。
“你也不仔细看看?”
“怎么,父子之间,没这点信任?”
“哼,又呛我,就我最不信你,可不是。”
“嘿嘿,那。”谢蕴咽了咽口水,眼神往门外张望。
谢蕴父亲还在看字据,听动静抬眼看了看谢蕴,自然知晓他的心思,把饭菜喊了上来。
“真是,从小吃饭就没个样子,到了江南,给人家看笑话。”
谢蕴听到父亲的数落,饭菜悬在嘴边,叹了口气,脸埋得更深,又老样子继续。
父亲从不问他,不懂他为何这般那般。他喜欢这里的吃食,他从小吃到大,母亲做的,厨娘做的,路边小摊做的,他都不挑,可明日以后他就吃不到了。江南他听说过,有细糕点、茶叶,还有新鲜的嫩鱼肉,那又怎样,自己始终是异乡人,吃不惯口。
吃罢,想罢,谢蕴却还憋着一口气,连临走前,都没个好话相对。
“提前说好啊,不是怕你跑,为了你的安全,我特意找了位贴身护卫,一路护送你到江南。”
“我不要。”
谢蕴父亲并未回应,起身打算离开,这并不是征求意见,而是通知。
“好罢好罢,为了稳护官职爵位,安排我的人生,送我孤身离家千里都忍心,我当马上是自由鸟了,其实又被监视着做回实际的笼中鸟!”谢蕴在座位上高喊着,期望着他父亲心里还念点情谊,能有点动容,然而那个背影始终没有回头。
这天是青灰的,雨后还未见晴。马蹄声断在了谢府门口,马上之人下马进府,皆由管家接待,未发一言。此等毛黑发亮的骏马在山地难得,颇具灵性,离了主人不紧不慢地随着家丁去了。
明日出发算急,但其它什么,倒不用谢蕴自己操心,他只需按着安排走就行,这算是父亲大人的周到吧。
内院一角,一白鸽被唤来,落在谢蕴手臂上,随后带着一卷密文又扑飞出了视线。
谢蕴刚转身欲速速离去,便瞧见了走廊上随在管家身后的剑客,因常年练功身姿修长卓越,一步一行皆稳而不重,步法灵动,气息悠长,是位得道高手,修为不浅。他除了是护送谢蕴一路的护卫人选,此时此地也无其它可能了。
这般高手竟被谢蕴父亲雇来,谢蕴忽地鼻头起酸。
当晚临睡前,父亲唤了谢蕴来书房。谢蕴想,这回能不闹别扭就不闹吧。父亲晾他在门口许久,自顾不知在忙些什么,一直未回谢蕴的礼,叫他进来。按以往谢蕴遇上这等做法早翻脸了,这次,他选择一忍。
月明高悬,书房的灯灭了,怕是父亲大人早忘了自己明天一走就是十年的儿子,还在外头等着见面呢。本想作忍,可等得实在不明不白惹人生气,谢蕴两袖一甩,哼哧不爽,转身欲走。这时,父亲的声音突然隐约出现,又是那副腔调,没有少半分高高在上的样子:“你要时刻明白,你此行的目的和意义,不要耽误事,在外一定要表示父亲对你疼爱,不舍分离,而你并不知恩图报,未曾助力父亲,不喜待在故乡,贪恋江南。”
“一路上,务必安分守己。跨过巫山,会有江南派来的人接你,不要逾矩,给人家办公事添麻烦。到了,就安心住下,不胡闹,便不会为难于你。我在江南的朋友你也大抵知道,非必要时刻他们不会出手,你也不准找他们,最好不要见面。”
话毕,人声顿断,没有余音和闲话,风打起一片竹林声响,父亲在屋内看着月影晃动在谢蕴背上。谢蕴只见父亲隐身在屋内黑影中,任凭怎么睁大快要被睡意关合的眼睛都看不清楚父亲的表情,或许失望于自己,或许根本没有表情。他脑子突然涌上了很多东西,接收不过来,想不明白,眼睛还睁着大大,未回过神来。
他明白他现在与父亲间的这段距离,是黑的,看不清路,他也没有理由前进,踏出一步,父亲再一次掌握了主动权,把清风朗月浓重成墨,这墨化不开,臭不了,泣下血泪也不一定能作用。
月影重新打在地上,谢蕴转身跑走了。他不辨方向路线,只是撒开腿,想要离开冲出这魔鬼的黑夜。谢蕴喘气喘红了的脸冲撞在清凉的风里,全是痛。再战再败,他觉得棱角没有刺向对手而是深深捅进了自己,血流成泊。睡时他双臂相扣越裹越紧,直到双膝抵住下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想从来就没心没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