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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吉日良辰,天子赐婚的排场盛大非凡。
      永王府朱门洞开,鎏金铜钉在阳光下耀目刺眼。府内沉香缭绕,锦幔铺陈,宾客衣香鬓影,笑语喧阗。每一处细节皆彰显着亲王门第的极致奢华,却也像一副精心雕琢的黄金镣铐,无声地束缚着身处其中的人。

      叶纵凤冠霞帔,沉重的头面压得她颈项酸沉,繁复的礼服层层叠叠,几乎让她喘不过气。她由喜嬷嬷搀扶着,像一尊华美而无灵魂的玉雕,完成着一项项繁琐的礼仪。隔着眼前摇曳的坠珠流苏,她看见楚哲一袭大红喜服,面如冠玉,正与宾客谈笑风生。他举止风流倜傥,桃花眼弯起完美的弧度,应对自如。

      若非早知其纨绔之名,只怕连她也要被这副惑人皮相骗了去。叶纵心下冷笑,目光却敏锐地捕捉着周遭一切。

      喧嚣声浪中,一丝不和谐的冰冷悄然渗入。高堂之上,永王妃妆容精致,唇边噙着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意却像浮在冰面上的阳光,未曾渗入眼底分毫。她看向楚哲的目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淡漠,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摆设。而永王爷,更是直接称病,未曾露面。

      独子大婚,父母竟是这般情状?这绝非寻常。叶纵心下愕然,下意识看向身旁的楚哲。

      他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无懈可击的纨绔笑容,仿佛对父母的缺席与冷漠早已习以为常,甚至在那份惯常的懒散下,透出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果然如此。】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心声,淡淡地验证了她的猜测。

      她心头莫名地堵了一下。这纨绔子弟看似风光无限,内里似乎也并不全然如意。这份“不在意”,究竟是真是假?

      繁琐的礼仪终于熬到尾声。

      新房里,红烛高烧,跳动的火焰将室内映得一片暖融甜腻的绯红。

      喜嬷嬷与侍女们说着吉祥话,终是退了出去,雕花木门轻轻合上,将内外的喧嚣隔绝开来。

      方才还充斥耳边的贺喜声瞬间消失,只剩下红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之间有些凝滞的呼吸声。

      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尴尬。

      楚哲似乎也松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笑得有些发僵的嘴角,踱步到铺着大红桌围的圆桌边,执起白玉酒壶,自顾自倒了两杯合卺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荡漾。

      他转身,将其中一杯递给仍端坐在床沿的叶纵,语气试图轻松自然:“折腾了一整日,累了吧?”

      叶纵抬手欲接,宽大的袖口因动作滑落,露出一截纤细却线条流畅、隐含力量的手腕——那是常年习武或摆弄器械留下的痕迹,绝非寻常闺阁女子所有。

      楚哲的目光在她手腕上一顿,随即上移,落在她被跳跃烛光照亮的侧脸上——她早已自行摘了沉重的冠冕和面纱,褪去了厚重的脂粉,露出原本清丽而锐利的容颜,眉宇间那股不愿屈就的英气愈发凸显,与这满室柔靡的红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眼底倏地闪过一抹真实的讶异,几乎是脱口而出:“我们是不是在……”

      话未说完,一道更简洁的心声已更快地窜入叶纵脑海:【茶楼小厮?】

      叶纵动作一顿,抬眸,清凌凌的目光正好撞上,见他未完全掩饰的惊讶与探究。想起昨日羞辱,她心下冷哼一声,索性也不装了,接过那杯酒,指尖不可避免地与他轻触,两人皆是一顿,又迅速分开。她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明显的挑衅:“是啊,真是冤家路窄。世子爷那出戏,看得可还开心?”

      楚哲被这话噎了一下,随即那双桃花眼里迅速漾起惯有的、玩世不恭的光彩,将那点尴尬瞬间冲散无踪。他仰头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啧了一声,回敬道:“比不上叶小姐……哦不,世子妃女扮男装、听书品评的兴致高。夫人真是深藏不露。”

      “总比某些人,终日流连秦楼楚馆,斗鸡走狗,将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来得强。”叶纵反唇相讥,毫不示弱,仰头饮尽杯中酒。辛辣的液体灼过喉咙,仿佛也烧掉了最后一丝伪装客气的必要。

      楚哲挑眉,索性懒洋洋地倚在桌边,抱臂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目光在那双因薄怒而格外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语调拖得更长,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哦?那也比不得某些姑娘家,一身本事尽数用在翻墙钻洞、溜门撬锁——这般不守闺训,不成体统,倒真是高明得紧啊,夫人?”

      他刻意咬重“夫人”二字,尾音上扬,字字句句都在戳她离经叛道,绝非寻常待嫁女子的所为。

      “你!”

      “我如何?”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奇怪的是,这番互揭老底反倒驱散了先前的虚假隔膜。一种“原来你我都不是循规蹈矩之人”的默契悄然滋生。

      唇枪舌剑过后,叶纵率先敛起锋芒。罢了,与他做这等口舌之争毫无意义。她心下冷笑,自己还需借重永王府的势力查探父亲当年真相,眼下正需一个契机,让这位看似纨绔的世子见识些真东西,或许才能换来日后可能的合作,而非仅仅是互相鄙夷的夫妻。

      沉默再次降临,却不再是最初的冰冷尴尬,反而带上了一点各怀心思的试探意味。

      楚哲把玩着空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窗外墨色夜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就在这几日,错过便难再等……】

      叶纵顺着他的目光,指尖微顿。天文异象?他要去观星?

      又捕捉到零星心绪:【……城西太招摇……雁回坡倒是……】

      叶纵眸光倏然一亮,机会来了。

      她忽然站起身,不再多言,径直走到房间一角的梨木衣柜前,打开柜门,略一翻检,便从最底层拖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毫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丢给楚哲。

      楚哲下意识接住,入手微沉。他疑惑地解开包袱绳结,只见里面竟是两套用料考究、便于行动的深色骑装,一份绘制极其精细、甚至标注了小路与地势的京郊地图,还有一个造型古怪、由黄铜管和精心打磨的琉璃片拼接成的长筒状物事。

      这粗陋的仪器虽不完美,却足以震撼任何初见之人。叶纵心下冷笑,她正需借此机会,狠狠回敬他方才的讥讽,叫他亲眼看看,他口中“不务正业“的本事,究竟能窥见何等天地。

      “这是?”他抬头,眼中是真切的惊讶,指尖拂过那冰凉的铜管。

      “更衣,”叶纵言简意赅,语气不容置疑,自己已经背过身,利落地开始解嫁衣最外层那件繁复的广袖长襦的扣绊,“三更天,东侧角门汇合。”她动作未停,声音里却淬上了一丝清晰的锐利,“带你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溜门撬锁’——能撬开天门的那种。”

      楚哲彻底怔住,目光在那匪夷所思的仪器和地图上来回扫视,心底惊澜骤起:【观测天象?!】这岂是寻常之事?

      观测自古便是司天监、钦天监那些深谙玄机、沟通天命之人的职责,或为世间极少数的隐士高人所为。她一介深闺女子,如何懂得这般窥探天机的玄妙手段?竟还制出了这等闻所未闻的器具?!

      叶纵听着他心底那片猝不及防的混乱与惊疑,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挑衅的弧度,语带不耐地催促:“若世子爷怕了,或是舍不得这温柔乡,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再耽搁下去,天,可真的要亮了。”

      三更鼓过,万籁俱寂。王府深处,唯有巡夜侍卫规律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得益于楚哲平日“骄纵任性、不喜人近身伺候”的恶名,寝殿周围果然空无一人。

      两匹骏马备好了鞍,蹄铁皆以软布包裹,悄无声息地从东侧角门溜出,如两道融入夜色的轻烟,迅捷而隐秘地驰向京郊。

      雁回坡上,夜风带着野草和泥土的气息拂面而来,彻底吹散了白日婚宴残留的暖腻喧嚣。墨蓝天幕低垂,仿佛伸手可及,无数星辰碎钻般缀于其上,璀璨得令人屏息。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澄澈,将四野照得一片朦胧银亮。

      叶纵低头,专注地调整着手中那架简陋的望远镜,纤细的手指稳而轻地旋动镜筒,眯起一只眼,对着那轮明月细细校准。片刻后,她忽然低声:“成了。”

      楚哲将信将疑地凑近,学着她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将眼睛对上那冰凉的琉璃镜片。刹那间,一个从未想象过的、坑洼不平、充满诡异荒凉之美的硕大球体猛地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惊得他呼吸骤然停滞,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这……这竟是月之真容?”他脱口而出,惯常精心维持的纨绔面具在这一刻被纯粹的震撼击得粉碎,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恰在此时,月食开始,阴影如墨般缓缓蚕食明亮的月轮。叶纵下意识地轻吸一口气。楚哲几乎是本能地抬手,温热的掌心瞬间掩住了她微张的唇,阻止了任何可能惊动这寂静夜色的声响。

      两人同时一僵。肌肤相触之处传来陌生而清晰的体温,仿佛一道突如其来的壁垒,横亘在两人之间。叶纵率先猛地侧头避开,他的手掌也随之迅速收回,空气中只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尴尬与滞涩。她刻意忽略方才那瞬间的异样,将目光重新聚焦于望远镜,语气冷静得像是在查验一件工具:“如何?看得可清楚?”

      【……月之行度,遇地影相掩……是为暗虚所侵……】

      破碎的心声里裹挟着难以抑制的震动与一种近乎敬畏的狂热。

      【绝非虚言!此物竟能……】

      两人再无言语,并肩立于坡顶,静静看着银盘般的月亮逐渐被阴影吞没,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响的心跳。古老“天狗食月”的神话,在此刻化为了眼前冰冷而壮阔、不容置疑的现实。

      “古籍虽有记载,‘当日之冲,光常不合者,蔽于地也’,”良久,楚哲的声音响起,褪尽了所有轻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被自然伟力折服的兴奋与肃穆,“然书本千言,终不及此镜中亲眼得见之万一。”他的目光仍紧紧追随着镜筒中的景象,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此镜……匪夷所思。”

      他们挤在那架小小的窥镜前,出于对未知奥秘最直接的渴求,脑袋不自觉地越靠越近,发丝几欲相触,却都无暇他顾,只全神贯注地争相看着那片遥远天际所揭示的、惊人而陌生的真实。

      坡上重归寂静,只剩下风声和两人偶尔压得极低的、关于星辰月亮的简短交流。白日婚宴的虚假繁华、新房内的针锋相对,似乎都被这片浩瀚星空彻底涤荡洗净。

      四更天将至,远处天际已透出极淡的墨蓝色,两人一夜未眠,都有些疲倦。楚哲收拾好望远镜等物,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扶叶纵上马。

      她却已利落侧身,足尖轻点马镫,一个流畅的翻身便稳坐于鞍上,动作飒爽轻盈,夜风拂起她鬓边几缕散落的发丝和衣袂的下摆。

      【好身手!】他心底蓦地被这惊艳的一幕击中,一丝陌生的激赏之情如星火般悄然掠过。

      叶纵端坐马上,瞥见他仍有些愣神的模样,不由暗自撇撇嘴:不过是月食罢了,也值得惊成这样?真是没见识!浑然忘了自己初窥月球真容时那份难以言喻的震撼。

      星河渐隐,东方既白。并立於坡上的两匹马儿,不知何时已悄然靠近,并辔而行,朝着王府的方向缓缓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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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周更,不坑哈哈哈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