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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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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熙十三年的春末,京城已隐隐漫起燥意。叶府偏殿后的僻静小院里,朱漆剥落的梁柱下,隐约传来规律的凿刻声。
叶纵正俯身于斑驳的工作案前,眉眼专注,指尖稳当地握着一柄刻刀,在一块黄杨木上细细雕琢。木屑纷飞间,一个憨态可掬的孩童形象渐次浮现。她腕悬轻灵,刀尖精准一点,为那澄澈的眼眸刻上最后一笔灵光——成了。
汗珠自额角滑落,她也顾不得擦,只将木雕举到窗前细细端详,嘴角微扬。叶纵从前最爱手工和小人儿盲盒,穿越来此月余,唯有沉浸于这般极致专注的刻凿之间,她才能找到几分熟悉的掌控感。
“小姐!不好了!”贴身侍女云儿跌撞着跑进小院,脸色煞白:“宫、宫里来天使宣旨了!夫人让您速去前厅接旨!”
叶纵动作一顿,刻刀稳稳放下。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与考量。叶家虽是武将门第,但自父亲多年前战死沙场、真相未明后,门庭早已冷落,如今仆从稀疏,何来圣眷?
她整衣疾步赶至正厅。只见母亲林氏独自立于香案前,一身半旧的诰命朝服空荡地挂在消瘦的肩上,鬓角已染霜华,唯有一双眼睛仍凝着沉重的端肃。厅内仅剩的几名老仆跪在后方,空气凝滞得落针可闻。
太监尖利的嗓音如同刀片刮过耳膜:“咨尔叶氏纵,性秉柔嘉……”念至此,厅内知情的下人头垂得更低了,“今永亲王世子楚哲,适婚娶之时,当择贤配。朕闻叶纵待字闺中,二人良缘天作,特赐婚配——”
“楚哲”二字如烙铁般烫进叶纵耳中。那个斗鸡走狗、眠花宿柳的京城第一纨绔?要她嫁给这样一个草包?
“……钦此——”死寂笼罩整个叶府。
叶纵死死扣住圣旨边缘,指节泛出青白。“臣女,谢陛下隆恩。”声音平静,听不出一丝波澜。心底却已翻江倒海——父亲当年死得不明不白,永王府势力盘根错节,这世子妃之位,或许正是彻查真相的绝佳掩护。
天使一走,叶府压抑的气氛瞬间炸开。林氏挥退众人,手重重按在女儿肩上,眼中满是担忧:“阿纵……”
“母亲,”叶纵抬头,扯出一个宽慰的笑,反手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指,“永王府树大根深,未必是坏事。”她压低声音,语气冷静得近乎锐利,“既入局中,正好查清父亲之事。至于那位世子……不过是个幌子,女儿应付得来。”
日子一天天逼近,叶夫人林氏忧心忡忡,将女儿拘在府中学女红、读《女戒》,好应付诸多大婚事宜。可叶纵一拿起针线就头疼,那些迂腐训诫读得她气血翻涌。
这日趁着母亲外出,她心下一动,利落地换上灰色小厮服,将青丝尽数塞进软帽,又往脸上淡淡抹了把灰,便熟练地从角门悄步而出。穿越以来,虽失了网络消遣,她却渐渐爱上了这市井烟火气。此行既可去茶楼听听书散心,也好顺势探一探这桩婚事的市井风声。
果然,消息早已传得沸沸扬扬。才踏入茶楼,便听得满堂哄笑议论不绝,她与楚哲的名字被反复提起,成了这春日京城最热闹的一桩笑谈。
京城“一品香”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一段终了,醒木重重一拍:“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满堂喝彩声中,茶客们纷纷聚拢台前争购《南疆奇闻》话本。叶纵随人流望去,瞥见扉页上“楚游子”三字,笔名确有几分超然物外的风骨。
旁侧几个书生正热烈交谈:“楚游子笔下山河,宛若亲临!”“尤其边塞异族之风物,描绘之详实,仿佛亲眼所见……”
叶纵微微颔首,正欲抽身,忽闻一道清越嗓音续上了方才戛然而止的情节:
【……只见一尊雪甲战神,破帐而入!端的是……】
叶纵脚步倏停——这分明是方才说书人刻意留下的扣子,怎会有人即刻续上?她眸光锐利地扫视全场,最终定格在二楼那间竹帘半卷的雅座。
竹帘半卷的雅间里,男子一袭锦绣华服倚窗而坐,面前摆着精致茶点。可他似乎在思索什么,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专注。
竟是楚哲!他纨绔世子之名远扬,也爱出风头,却因为英俊的容貌被不少天真少女追捧,普天之下面容画卷纷飞,叫人一眼就认出。
就在此时,一缕极淡的心声飘入耳际:
【……南疆瘴林……或许该……】
断续数字,如珠落玉盘,顷刻便没了下文。叶纵骤然蹙眉——这零碎心念是何用意?莫非那精彩书稿真与他有关?不,定然是他从别处得了消息,在此故弄玄虚。这般想着,她心底却不由自主地生出几分探究之意。
叶纵四顾,堂间喧哗依旧,却无人对此番“剧透”有丝毫反应。莫非方才那是……楚哲的心声?这精彩绝伦的书稿竟出自他手?
一个荒诞的念头窜起,又被她迅速按下——不可能。那纨绔子弟怎会有这般见识文笔?定是他仗着世子身份,从那位“楚游子”先生处提前得了稿子,在此故弄玄虚罢了!
她正心绪翻涌,楚哲却似有所感,忽然抬眼望来。四目相撞,他眼底讶异一闪即逝,随即化作玩味的笑意,竟隔着人群,遥遥举杯向她一敬。
叶纵眸光一冷,面上却不露分毫。这登徒子,果然轻佻至极,连个小厮都要戏弄。
恰见楚哲收拾纸笔欲离席下楼。他甫一现身,茶楼顿时沸腾,道贺之声不绝于耳。楚哲漫不经心地摆手,眉宇间难掩烦躁。叶纵趁人群拥挤,压低嗓音混在人群中忽道:“楚世子大喜!这等喜事,岂能不请在场诸位喝杯水酒?”
此言一出,周遭顿时响起一片附和起哄。楚哲脚步微顿,目光扫过人丛,却未能立刻辨出说话之人。
眼看热水就要泼溅而出,却见楚哲头也未回,反手执扇轻巧一拨——那茶壶滴溜溜转了个圈,竟稳稳落回原处,滴水未洒。
“小心些,”他转过身,桃花眼里漾着洞悉一切的笑,目光精准地捕捉到她的方向,“这茶烫,若溅伤了人,姑娘怕是赔上全部家当也不够。”
叶纵心下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竟被他轻易识破伪装,还反将一军。她按下心头火气,只冷声道:“谁要听你的破书。”
“哦?”楚哲挑眉,似笑非笑地打量她的男装,“小兄弟也知这书稿与在下有关?”他语带双关,眼底促狭更深,“在下是楚游子忠实书迷,看来竟是同道中人?”
叶纵不欲多言,又听他状似随意地问道:“瞧你这般利落,在何处高就?过几日府里办喜事,正缺些灵醒人手。”
喜事?叶纵一怔,旋即意识到是指那桩婚事。恰在此时,一丝极轻的心声飘入耳际:
【……喜事?呵。】
短短半句,再无下文,却带着说不清的嘲意。叶纵心下一沉——这声轻笑是何意味?是对这桩婚事的鄙夷,还是对她这个未来世子妃的轻视?在他心中,她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
种种猜测掠过心头,让她唇线不自觉地抿紧。看来这门亲事于他而言,果真只是个不得不接的麻烦。
“道不同不相为谋。”叶纵淡淡瞥他一眼,不再多言,转身便走。今日试探虽未得手,却让她摸清此人深浅。下次交锋,定要准备周全。
楚哲驻足原地,望着她从容离去的背影,眼底掠过一丝玩味。
【有意思。】
他摇摇头,摇着扇子优哉游哉地步下楼去。刚踏至厅堂,人群便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围得水泄不通。
“恭喜世子大喜!”
“不知何时能讨杯喜酒喝?”
“世子妃定是位绝代佳人!”
道贺声、笑语声此起彼伏,将他层层围在中央。楚哲面上挂着那副惯有的风流笑意,折扇轻摇,从容应对。他时而与勋贵子弟调侃两句,时而对长辈文士谦逊还礼,在人群中周旋得游刃有余,仿佛生来就该是这般众星捧月的模样。
叶纵立在楼梯转角冷眼瞧着,只见他在这喧闹中心应付自如,唇角那抹笑似乎永远恰到好处。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身融入人群,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茶楼。
她憋着一肚子火回到街上,胸口那股郁气仍未消散。正值各国商队来京,长街两侧摆满异域奇货,人声鼎沸。侍女云儿见她面色不虞,忙拉着她逛集市散心:“小姐您看,这西域的毯子花纹多别致!”
叶纵心不在焉地扫视摊位,目光忽然定住——只见一旁专卖大食国货物的铺子上,赫然摆着几块晶莹剔透、质地均匀的琉璃料!正是她苦寻多时,想要磨制更精密透镜的理想材料!
她顿时将方才的恼火抛诸脑后,快步上前,指尖轻触那冰凉的材质,心中暗喜。面上却不露分毫,只以重金买下其中两块成色最好的,又恐一次购置太多惹人注目,便故作寻常地添买些胡饼与炙羊肉,将琉璃料仔细裹于其中。
回到府中,她屏退旁人,独坐窗前,对着那两块流光溢彩的琉璃料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表面,脑中已勾勒出如何裁切、打磨,制成能窥探遥远星辰的镜片。过两日再去购置储备些,说不定有机会批量生产,她暗暗想到。
思绪飘忽间,白日里楚哲那副玩世不恭的眉眼,与他心底那般截然不同的盘算,又不期然浮上心头。这纨绔世子,似乎与外界传闻大相径庭,藏着的秘密恐怕不止一星半点。
她唇角微扬,心中已有计较:待成婚后,定要寻个机会,好好探一探这位“夫君”的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