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
-
寅时三刻,晨光未醒。
叶纵指尖轻颤,系上最后一根衣带。铜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昨夜雁回坡的星空和那轮被吞噬的月亮,仍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然而比天象更清晰地烙印在她感知里的,是上马前肩头短暂残留过的、一件带着陌生体温的男子外袍的重量和触感,以及那句含糊的嘟囔。
“世子妃,”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打断了这片刻的晃神,“王妃已经起身了。”
叶纵敛起心绪,将昨夜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觉强行压下。
楚哲恰已斜倚在门框上,依旧是那副懒散不经心的模样,眼底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惯有的戏谑:“夫人昨夜观星可还尽兴?”他刻意拖长了语调,“为夫可是舍命陪君子了。”
叶纵横他一眼,懒得理会他这话中的自得与试探。指尖却无意识抚过袖中那架粗糙的望远镜——若非亲眼见证了他凝视星空时的专注,亲耳听到了他引据经典的心声,她实在难以将眼前这个纨绔子弟,与昨夜兴奋而虔诚的观星人联系起来。
正院厅堂,永王妃端坐上位。朝服雍容,妆容精致,却像一副描画精美的面具。她接过茶盏时,指尖冰凉得让叶纵微微一颤。她的目光在叶纵身上逡巡片刻,缓缓开口:
“既入王府,便是世子妃。”王妃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却锐利如针,“往日那些跳脱性子须得收一收。安分守己,莫要失了王府体面。”
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敲打意味,这是打算拘着叶纵安心做那后院妇人。
叶纵垂眸,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碍于礼数打算暂且忍下。正欲应是,却听见楚哲的心声如冰水泼面:
【又来了。】
那声音里的厌烦与麻木,瞬间点燃她心头压抑的不快。
就在这时,楚哲却抢先笑道:“母亲教训的是!”他语气轻佻,姿态散漫,“儿子这般不成器的,正需得个厉害夫人严加管束才好!否则日日在外胡闹,岂不更败坏了王府名声?”
他三言两语,将王妃的敲打尽数引到自己身上,更隐隐以退为进,乍一看是在悔过,实则暗示日后依旧我行我素,还堵住了世子妃的嘴。永王妃眸光微沉,终是没再说什么。
走出正院时,叶纵忍不住瞥了楚哲一眼。晨光落在他侧脸,勾勒出清晰的轮廓。这一刻,她忽然看不透这个名义上的夫君。
回到院落,楚哲立即铺纸研墨,神情专注得判若两人。叶纵听见他心底盘算:【月全食要写……】
她正要开口,却听他心底盘算陡然一转:【另打点青楼……】
叶纵指尖一顿,琉璃镜片在掌心泛起冷光。她蹙起眉,抬眼正见楚哲已起身更衣,玉带束腰,袍袖生风,俨然一副要出门寻欢的架势。
“——又要去那种地方?”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便懊悔失言。楚哲风流之名京城皆知,何须他心声佐证?
楚哲闻声转身,桃花眼里漾起层层玩味的笑意,一步步逼近,直至气息可闻:“夫人这般追问……”他嗓音压低,带着蛊惑的沙哑,“莫非是吃味了?”
叶纵别开脸,避而不答。耳畔却传来他低笑一声,随即脚步声渐远,竟是径直带着小厮离去。
心中疑窦如藤蔓疯长,纠缠不休。方才尚在琢磨量产的望远镜图样,此刻在脑中碎成一片混沌。她倏地起身,掌心被镜片硌得生疼也无知觉。
忽然,她将镜片往案上一掷,“哐当”一声清响——不及细想,已扯过一件暗色斗篷罩住身形,闪身而出,悄然坠在那道翩然身影之后。
醉仙楼里笙歌曼舞,楚哲熟门熟路地进了雅间。叶纵隐在廊柱后,指尖掐进掌心。难道近日真是高估他了?
然而预想中的调笑声并未传来,取而代之的是楚哲清朗不间断的询问:“姑娘方才说家乡是巴蜀夔州?听闻那边山势险峻,可有赤甲白盐之景?”
叶纵怔住,透过门缝看见楚哲执笔疾书,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专注。花魁柔声讲述着故乡风物,他时而追问细节,笔下沙沙作响,一看就是有备而来,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末了,他郑重嘱咐:“今日之事,还望姑娘守口。若传出去……只怕日后众人嘲笑,无人再肯与我这般不学无术之人,说这些乡土趣闻了。”
叶纵靠在冰凉的廊柱上,方才听到的、看到的,以及那断续却清晰的心声,在她脑海中交织碰撞,所有疑虑顷刻间炸开,化作一种近乎骇然的明悟——根本没有什么忠诚书迷,眼前这个纨绔世子,就是那名动京城的著书人“楚游子”本人!他竟用这等匪夷所思的方式,亲力亲为地收集着万里之外的山川风物、人间烟火!
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隐藏?这纨绔浪荡子的名声,在他眼里竟比文名远扬更值得苦心维系?
她心下一片雪亮,不再多留,悄然转身离去,每一步都踏在飞速盘算的谋划之上。
此等掌握天下风物秘闻的能力,其间所能衍生的巨利与权势,岂能由他一人独揽?她所知晓的,远比这些更超前、更系统。这大把的银钱和机会,散与那些花魁乐伎,实是暴殄天物,不如牢牢握于自己手中,方能物尽其用。
叶纵思路愈发清明锐利,眼波流转间,唇角已不自觉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狡黠弧度。
待楚哲回到王府时,暮色已沉。他推开房门,烛光摇曳下,只见叶纵端坐案前,正慢条斯理地把玩着那架改良后的望远镜,神态闲适,仿佛等候已久。
“你今日在醉仙楼忙碌时,记下的那本册子,”她抬眼,目光如淬火的针,直刺向他,“拿来我看看。”
楚哲下意识后退半步,试图维持最后的防御:“不过些酒后胡乱写画……杂乱无章,上不得台面。”
“夔门天下雄,巫山十二峰。”叶纵缓步逼近,声线平稳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度,“当地人家烹制山珍野味,必以花椒烈酒去腥提鲜,无椒不成宴,无酒不待客。我说的可对?”她复述的,正是他午后仔细追问那花魁的细节。
楚哲猛地抬头,眼中惊愕之色骤现,随即化为被窥破秘密的锐利锋芒:“你如何得知得如此详尽?你今日果然……”他指节倏地收紧,案上摊开的宣纸被攥出凌乱的褶皱。
“我不但知道这个,”叶纵再逼近一步,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危险的亮光,“还知道你苦心经营多年的纨绔名声,就快要守不住了。”冰凉的指尖倏地点在他胸口,隔着一层衣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骤然失控的心跳,“两个选择:一,册子给我看,往后你这楚游子的买卖,无论著书立说还是信息贩售,利润我分三成。”
【狮子大开口!】楚哲的心声裹着薄怒狠狠撞入她耳膜。
“要么——”叶纵倏地展颜一笑,笑容明艳却冰冷,“我现在就去禀告母妃,她的好儿子今日在醉仙楼是如何上进的——不仅详询巴蜀民情,还奋笔疾书,著作红遍大江南北。想必母妃定会倍感‘欣慰’,立刻奏请陛下,为世子这不学无术之才正名?”
她倏地正色,一字一句:“届时,世子这逍遥日子,怕是到头了吧?”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风云变幻的脸色。楚哲喉结滚动了一下,强扯出一个玩味的笑意,试图做最后的挣扎:“夫人这话从何说起?什么著书立说……我不过是仰慕‘楚游子’先生文采,代为搜集些风土轶闻罢了。这等雅事,怎的到了夫人嘴里,就如此不堪?”
“仰慕?代为搜集?”叶纵嗤笑一声,眸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他,“楚世子,你可知自己笔下字迹,看似潦草狂放,实则转折处自带一股不容错辨的筋骨?这般字迹,我可并非头回见识。更遑论——”
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今日醉仙楼内,我亲耳所闻,亲眼所见你追问细节、疾书狂草的模样,与你平日那副斗鸡走狗的做派判若两人。事到如今,这般拙劣的伪装,还要继续吗?”
她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重重敲碎他勉力维持的假面。楚哲眼底的惊怒、慌乱与一丝被彻底看穿的无措交织翻涌,最终尽数化为一片深沉的晦暗。他紧紧盯着叶纵,仿佛要重新审视这个名义上的妻子。
良久,所有挣扎徒然褪去,他终是化作一声意味复杂的轻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释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他不再言语,转身走向案几,指尖在某处不起眼的雕花上轻轻一按,打开一处隐秘的暗格,从里面取出厚厚一摞写满字迹、夹杂着草图的手稿,轻轻推到她面前的桌案上。
“夫人果然眼明心亮,不同凡响。”他语气复杂,似叹似讽,“却不知,欲分此杯羹,夫人打算以何物作抵?”目光落回她手中的望远镜上,意图不言而喻。
叶纵翻开册子,呼吸微微一滞。里面不仅详细记录各地风物,更有精细的地形图和气候观测,字里行间透露出的见识与才华,与外界传闻判若两人。只是内容虽丰,却如散珠未串,东鳞西爪,缺乏条理。
“你出书做什么用,名垂青史?还是敛财?”她抬眼看他,指尖点在某一页凌乱的札记上。
楚哲并不解释,挑眉反问:“夫人有何高见?”
“材料极好,只是杂乱无章。”叶纵腕子一翻,又迅速捻过几页,眸光清亮如雪,“我帮你重整这些——按游踪、风貌、物产、民俗,四纲十六目,重新编纂立册。”她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划,如分疆界,语声清定,“不过,作为回报,你得帮我售一物。”
她取出望远镜:“这个,一两银子一架。卖得的银子,七三分账。”
一两银子已经是寻常人家一年的收入,对于达官贵人,她们府上的公子小姐也不过几两银子。
楚哲把玩着望远镜,忽然笑了:“夫人好算计。不过……”他凑近一步,气息拂过她耳畔,“若是我说,我知道夫人前些日子溜出府,不仅仅是为了听书呢?”
叶纵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哦?”
“城西赵记琉璃铺,”楚哲慢条斯理地道,“前日傍晚售出五十块上等琉璃。恰巧,夫人归来时袖口沾了些琉璃粉末。”
他指尖轻拈,果然有一点晶莹粉末:“夫人若是想要琉璃,大可直言,何必亲自去远郊抛头露面,即将进门的世子妃大肆进货,是否不雅?”
叶纵怔在原地。原来他早就察觉她的行踪,还故意下套!世家规矩多,她不希望太引人耳目,若另有它法她又何需辛苦。
他执笔蘸墨,在纸上写下契约:“不过我要改个条件——不是七三,是五五。毕竟……”他抬眼看来,目光深邃。
【夫人秘密更多。】
烛火摇曳,两人相对无言,剑拔弩张的氛围下,却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似的锐光。
“我六你四,这是底线了。”叶纵抿唇,眉心微蹙,有些被威胁的不悦。“你还要帮我打探点消息。”
剑拔弩张的氛围持续良久,终于,楚哲轻笑出声:“成交。”
叶纵接过笔,爽快在契约上签下名字:“合作愉快。”
窗外月色渐明,映照着两人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场始于算计的合作就此达成。
夜深了,床上两人却毫无困意,各坐两端工作,烛火将两道身影投在窗纸上,渐渐重合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