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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唯将心事与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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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知道的?秦致虚!你休要装睡,趁早说了,免受苦楚!”
我只得睁开眼睛,看看他手上那块儿浸了“良药”的破布,无奈地开口:“自然是有人告诉我的。”
“哼,那你倒说说,是何人告诉你的?”袁花重明显不信。
我心中衡量,最终是惧怕占了上风——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如今的我,已经不敢相信人,尤其是男人,所以有些秘密只能是我一个人的秘密,即使是袁花重,我也不敢说。
“在此之前,我要先问你一个问题,”我心中有了计较,开口也就稳定了许多,“袁花重,我说不再欠你了,你可知道,我为何会觉得有愧于你?”
袁花重脸色缓了缓:“我也不明白,你我各为其主,你杀害陛下,也犯不着对我愧疚。我先前以为你是对我动了念头,可是后来见到你看沈应静的眼神,才知道你是心有所属。正如你所言,你手下冤魂无数,也不差袁花重一个。于是我想,你把我带在身边,是怕我伺机谋害沈应静。可是那日遇刺,你那般行为……我的确不懂。”
你若是懂了,我便惨了!
叹口气,沉声到:“因为我答应了苏尚熙。她临死之前已知是皇后陛下叛她,恐陛下加害于你,求我顾你周全。她本有机会毙我于掌下,却让我一招。我如此解释,你可明白?”
袁花重脸色发白,颤声问:“她临终之时,当真提到我?”
我心头涌起一阵愧疚——我当时的确是让了秦致虚一招,却不是为了求她什么,更与袁花重无关,我只是看到当时形势,知道自己必败无疑,不若死在她手上,免受宵小欺辱。如今我编出这样的谎话,可不是将袁花重又拽回来这漩涡么。
看着袁花重又悲又喜的眼睛,我更加内疚,闭上眼睛,轻声到:“她希望你能有一份美满姻缘,一生快乐无忧。”
“是你的诡计吧,只是想骗我放弃为她报仇,”袁花重叹口气,我能感觉到他抓着我的手在微微发抖,我也能看到他脸上不尽的幽怨之意,“她怎会在意我?她的心思,我怎么不知道?全放在沈应静身上了。你这谎话说得倒动听。”
我心中一阵怜惜,我明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却是本能地继续说下去:“你明知我所言不虚,只是不敢相信罢了。苏尚熙自然最爱沈应静,心中却也未必没有你。她会如此托付我,想来心里明白你的好,不愿见你纠结于此,她也死不安息。你若是为她好,更改善待自己,因为这才是她最终牵挂的。我原本也不觉得你有何过人之处,但是那日在西花园,你说的那些话,让我明白,你是真正在为她着想,或许……或许,你才是她唯一的知己。”
说到最后一句,我也有些迷茫,为什么阿静不懂的,他却都明白呢/
袁花重愣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到:“似是而非。”
“什么/”我更加迷茫,不知他此话何意。
袁花重站起身,看我一眼:“世间一切最终都是虚无,这情意最是似是而非,无关对错。”
似是而非,似是,而非……
仔细品味了一番,我笑起来:“你我俱是可笑之人,在做可悲之事。”
袁花重低头一笑:“也是。”
看他如此聪颖通透,我觉得心里也轻松起来:“你可有想去之处?我为你安排。你总随着我,并非长久之计。况且,我现在自身难保,恐只会连累你。”
袁花重想来想,摇头:“我去过的地方太少,如今,故乡,我也不知回不回得去。一切,待你痊愈,再行商议吧。”
我点点头,安心又昏睡过去。
昏昏沉沉,口渴至极,夜半醒来,迷迷糊糊看到身旁趴着一人。
“父后……”
会在我病时陪在我身边的,除去宫人就只有父后了——宫人不敢睡着,只有父后会困不住时睡过去。
扯起个笑容,我慢慢起身,从身边拽来一张薄毯——此时虽是夏末秋初,夜间却多少有些凉风,父后受不得凉。
靠近时,我慢慢停住。
我又在犯昏了。这哪是父后?哪里还有父后!父后早已经不会哭不会笑地躺在冰冷的墓塚里了。
悲伤铺天盖地而来,我承受不住。
慢慢慢慢地收回手,抱住自己,张嘴咬住胳膊,妄图不让哭声泄漏出来。
父后去世时,我没有哭,那时我刚刚继位,父后说,身为皇上,再难也要笑下去,不许给他丢脸。
我不哭,我悲伤,悲伤却并不一定要用哭泣来表示的。
更何况,那时阿静说,没有了父后,我还有他。
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母皇留给我,父后争给我的,阿静许给我的,我通通弄丢了。
我现在,不是皇帝了,我有了哭的权利,却没了哭的资格。
父后,父后,女儿真的很痛,就哭这一次,我只哭这一次——没有人会知道,不会给你丢脸。
母皇的侍君,没有一个不恨父后的,大姐恨父后,阿静讨厌父后,就连和父后结了发的母皇,有时也会说不清对父后是爱多些,还是恨多些。
可是他对我,却是没有一时不宠溺,没有一刻曾疏忽。
我能无忧无虑地当上皇帝,他为我费了多少心思,又为我扫了多少障碍——这世间,人人可以恨他,可以忘记他,唯有我不能。
当年选秀,不是因为我不敢反抗父后,不是因为我根基不牢,而是,我不能。
天地孝道,我独不能让他伤心。
我始终不是个狠心的人,对阿静对手足,我从来都狠不下心,父后临终之前,说我若真有一日到了山穷水尽,就回去找姑姑,江山虽然朝夕可改,赵家却始终是赵家。
可是,如今我这副样子,如何能回去找姑姑,又怎么有脸回去找姑姑。
“呵呵,谁也不会知道,父后,容女儿哭一哭……”
只这一晚,哭尽我这二十年来无人知晓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