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朱颜》花言无忌

8、皆是人间惆怅客

　　我看他一眼，又笑起来——这就是命理，不可违抗的命理！
　　该死的就要死，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抬头看去，树上，房上、山后，都露出人影，手中的箭锋隐约可见光芒。
　　我也不再费心思去躲，只是觉得身上的箭碍眼的狠，抬手拔出一支。
　　身上立刻又被人补上一支。
　　“秦致虚！”
　　咬牙，又拔出一支。
　　“秦致虚！！”
　　这不过是种猫抓耗子的把戏，我笑笑，继续拔。
　　“秦致虚——”
　　“秦姐！”
　　与袁花重的声音一起响起的，是另一个尖锐的女声。
　　射向我的羽箭被打乱。
　　我一怔，抬眼，一队蓝色衣饰的人策马而来。顿时一片混乱，我头有些晕，不知道当时状况如何，不记得是谁接住了我，也不记得有没有再被人补上几支箭，只记得最后看到的是袁花重一张花脸。

　　梦里的我好似被架在火上烤一样，浑身火热不堪。
　　我自来娇贵，受的伤是少之又少，这短短时日，却要远远超过过去十几年了，难道这个也要补回来？
　　常听人说，人在病时最容易想起的，要么是心中郁结所在，要么是过往最美的时光。
　　可是我昏乱中却什么都没有见到，空白一片，只有茫茫空白一片，仿佛苏尚熙的一生并没有任何值得不甘，亦没有什么值得怀念。
　　当真可笑呵。
　　忽然一阵火辣的刺痛传来，比我先前感觉到的伤痛更要烈。
　　我吸一口气，睁开眼来。
　　“你醒了。”眼前的人愣了一愣，随即瞪了我一眼，收回手。
　　我看了看他手上那块儿黄绿杂错的破布，翻翻眼睛又躺了下去。
　　“喂，你能说话吗？”
　　我略略翻翻身，不理他。
　　“你！”他气结。
　　伤口又是一阵火辣的疼痛，我气愤地睁开眼睛：“你还要怎样？！”一开口，才觉得喉咙像火烧一样难受。
　　他一滞，慢慢收回手，低声解释：“这药虽痛，却是良药。”
　　我又闭上眼睛，不再理他。
　　最初，我知道他要为苏尚熙报仇，很感动，尤其在和阿静的薄情相比的时候，越加的觉得欠了他。
　　可是，那一场箭阵，当真让我心有余悸。
　　并不是我让他替我报仇的。
　　我只是不愿意看着对我好的人白白送死，毕竟我自己还活在人间，虽然活得似人非鬼的。只是他那疯狂地要置我于死地的架势，却也着实令我很害怕——心里知道他真正要杀的是秦致虚，可是亲眼见到的却是对我而来。
　　“秦致虚，你真的不像传言中的秦致虚。”
　　废话，我本来就不是秦致虚。
　　“为什么要出来呢？”这句话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问的。
　　我偏头让开：“袁花重，我不再欠你了。”
　　“可是我却欠下你了……”他低声叹了口气，“如果你被我杀死，你我两不相欠；如果你没有出来，我可以继续恨你；可是……呵呵，你偏要出来……我该怎么办好？秦致虚。”
　　我忍着嗓子的痛，轻声到：“我不欠你了。”
　　我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大到我现在不停地后悔，我能说的却只有一句：我不欠你了。
　　沉默了一会儿，袁花重才起身：“我去给你倒杯茶。”
　　我此时的确极渴望一杯甘甜茶水，也就不在装样子，睁开眼，呲牙咧嘴地在他的帮助下坐起身，就着他的手慢慢喝。
　　重新躺下，我长吐了一口气——这痛真不是人能受得了的，我目前还活着，不是命硬就是非人。
　　“唉，你们若是没有谋反，该有多好。”袁花重叹口气，轻声到，“或许我现在已经在家乡的园中采花泡茶了。”
　　……这世上，还有人比我更希望那场动乱不曾发生么？
　　你在家乡的园中采花，我此时八成是在书房批奏折了。
　　“你也是怪人，居然敢去喜欢沈应静，凡是对他动心却又非他心仪之人，大多没有好的下场。你明知道当年陛下对他那么好，却仍不过是这等结果，依我看，你也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原本以为你和他一样是没心肝的人，今天看来却又好像不是，你当断不断的优柔性子，不像沈应静，也不像苏尚祈，倒有些仿陛下。”
　　我皱眉，这话听着让人心惊。
　　“我说，你刺杀陛下，该不会是因为嫉妒陛下吧？”
　　我觉得有必要纠正他一下，就开了金口：“你不能再如此称呼苏尚熙，若给人听到，又是死罪。”
　　袁花重闻言哼了一声，仿佛又有了怒气，说话也又有了几分阴阳怪气：“我自然不能如你称呼沈应静一般，他是皇后，当年是，如今仍是！”
　　一说到苏尚熙他就要跳脚。
　　我心中一种说不出的感觉，或许他自己也没有发现，每当他提到苏尚熙时，语调就会有所缓和，透出几分温柔来，我不得不承认，这让我动容。所以我不忍心看他横冲直撞地不知深浅，我并不爱他，只是无法对一个对自己好的男人狠心。
　　“花重，照你这样，是永远无法为苏尚熙报仇的，今日若非有我，你已经死了不下四次。”我认真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挚些，但是这样的表情搁在秦致虚这张脸上，会有什么效果，我真是不知。
　　“第一次，你在花园偷袭我，但凡知道你先前模样的人，见你那样柔和殷勤的样子，都会起疑，你太心急了；第二次，我已经说要既往不咎，你仍毫不掩饰地直言要给苏尚熙报仇，你说此话时，并没有发现沐云就在暗处！我不能让你再说下去，一旦让他觉得你冥顽不灵，绝不会留你这隐患在世上。第三次，你不该冒然出马车，你当时在车上喊叫就已经非常危险——若来的人不是苏尚熙余党，而是陛下的人呢？你可不是平白送性命！第四次，不需我说，你该知晓。真正的报仇，自然是不伤及自身的前提下令对方丧命，你倒好，次次都拿自己的命来博，你有多少条命去试？！你还想不想回去见你的心上人，你那句话还要不要问她？！”
　　我本来是想要提点他一下，说到后来，想起他那时的作为，难免动怒，也就忘了分寸，最后一句话一出口，我就知道失言了，看到他的眼睛猛然睁大，连忙闭上嘴巴和眼睛，想装着又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