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朱颜》花言无忌

27、夜夜除非梦难得

　　“我自知罪孽深重，陛下远行，我理当随侍左右。所以，才去行刺秦大人，”袁花重隔了一会儿，又继续说了下去，“对不住。”
　　我沉默地看着一旁的流水，无话可说。
　　如果袁花重是贪名图利之辈，如果此计出自他的手笔，我只怕会给他一掌了事。可此事，却是我父后的杰作。
　　那标记既然是人点上去的，自然是可以化去的。父后挑的时机，挑的人都恰到好处，硬生生将袁花重绑在了我身上。
　　这计划，最难得的要数袁花重。他只要一句话便可还他、还我一个清白，可他竟然守口至今。如若父后在时，不难理解，可我父后去世之后，他势单力薄，居然也咬牙挨着，也难怪阿静至始至终不信我。袁花重的耐性韧性，男子中实属罕见。
　　这“赃”栽得妙极，苏尚熙非受不可。
　　“太后可许了你什么？”我问得缓慢艰涩。
　　袁花重闻言猛地抬头看我：“这正是袁花重要说之事。赵太后疼爱陛下之事天下皆知。沈后册立亦是太后亲指。为何太后会费心设计沈后？众人皆说是因为沈后恃宠而骄，若仅此而已，以太后历尽宫中千面，袁花重以为，太后未必不能容忍。”
　　我叹口气，起初，父后虽有责备之意，的确没有后来那般讨厌阿静。
　　“我自幼过继给姨娘姨丈，但我心里却是明白自己父母是谁。我姨丈因为不能生养而被祖父多番刁难数落。我幼时不忿，向姨娘告状，她便只是苦笑，不敢吭声。我从心里就讨厌她——若换做我的母亲，定不会让自己丈夫受这种委屈。于是我整日与姨娘作对，我姨丈却叫我不要生事，免得姨娘烦心。我气得不行，后来姨丈便对我讲，夫妻两人总不会事事顺心，遇到什么，也要两人一起去面对，若是事事都躲到妻主身后，只是埋怨她不尽心呵护，那不要多久，两人情意便淡了。祖父既然是姨娘的父亲，那只能软着来哄，硬别是会害妻主不孝的。”
　　“我姨丈，字都不识几个，却说得出：她既不弃，我又岂可陷她于不孝不义？”袁花重说到这里，略停了停，一双眼睛开始泛红，“可才学无双的沈后，却只会构陷陛下不孝不义！明知赵太后不喜，为何不肯收敛一二，反而针锋相对？明知陛下心意，为何不懂体谅，咄咄逼人，不肯受半分委屈？这天底下，只有他沈应静是独一无二，不能旁人负他稍许？！”
　　“那夜我偶遇陛下，不是因为陛下心情愉快想去赏花，而是陛下要为沈后寻找遗失的玉佩！即便是人在袁花重房中，仍是手不稍离的摸着沈后的玉佩！”
　　袁花重对皇后积怨甚深，字句不肯留情，我恼羞之怒后，突然有些想笑，想骂阿静的人很多，可在我面前骂他如此的，只有袁花重，连我父后都不曾有过。
　　方才袁花重说出父后设计之事，我还想象若是没有这误会，阿静不会舍我而去。而袁花重这一顿指责倒好，硬是将我的自欺欺人揭了个一干二净。
　　“你问我赵太后许了我什么好处，能叫我守口如瓶，”袁花重嘲笑一声，悲凉道，“收买袁花重的，不过是赵太后的一句话——沈应静虽是吾皇挚爱，却非吾儿良配！”
　　“这天底下，没有不为女儿操心的父亲，赵太后不过是想沈后为陛下改变一些——只要他肯改变一星半点，便是有心……”
　　他慷慨激昂，我却有些累了，这纷纷扰扰的旧事，如今提来，没有半分意思。实在陈乏无味——我不可能去恨自己的父亲，却也不肯放开沈应静，矛盾始于此，终亦然。

　　“我要走了。你所说的，苏尚熙兴许在乎，但无关我事。”我看着他，努力笑了笑，管它是否惊悚尖酸，“既然所有人所作所为都有因由，那只看结果便是。想必，也没有人会去后悔。”
　　“不会后悔么？只怕有人悔不当初……”袁花重站在我不远处，自嘲地笑笑，抬头看我的眼神中有种决绝：“我还有最后一句话。”
　　我不自觉走上一步。
　　袁花重低头又是一揖，声音清朗平淡：“对不起。”
　　我暗道不好，果见他双手一合，朝自己胸前回刺。
　　我忙出一掌，想要拍开他手臂，岂料他竟是使了十分力气，左手脱手，右手却仍未松开匕首，反倒顺着我的力道在胸前划开一道，自左胸直至右肩，鲜血淋漓。
　　我一把扶住他，匕首掉在地上叮当作响，袁花重皱眉咬唇，不发一言。
　　我点了他的穴道止血，撕了衣襟捂住伤口，伸手将他抱起。
　　袁花重浑身一颤，低声吐出一个字：“疼……”
　　我忽然大怒：“你也知道疼么？你这么不怕死，我以为你是不会觉得疼的！”
　　气是气得不轻，手脚却只得更轻柔些，也不敢耽搁，将他抱到我房里——我前些日子便打算离开，照话本里写的那样，备了一些伤药，他胸前伤口虽不致命，却皮肉翻开，流血过多，点了穴道，又用了不少药，才勉强将血止住。
　　袁花重面色惨淡，放佛一瞬间失去了所有颜色。
　　我看着他这样子，想问都问不出口。
　　“昔日，见识拙劣，害了陛下，”袁花重勉强支撑，眼中盈盈水光，若不是我眼花，那就又是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其后，不知好歹……又害了你。孑然一身，笔笔是债，我，不想欠下去了……”
　　“……我去请大夫。”袁府不小，宋三娘等人又住的偏，我二人闹到现在，也没有惊动旁人，我白日见过一间医馆，不算远。
　　“不必了……救了这次，我也活不长久，只恐，连累他人。”袁花重气息弱了下去，仍摇头示意。
　　梧州的日子轻松自在，险些忘了在京中的煎熬。
　　我一直以为，袁花重与阿静之间并非死结，知道隐情后回头再看，苏尚熙都难免一死，他就更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觉得自己被阿静恨得冤枉，却又发现谁都怪不了——父后一心为我，袁花重为慈父心愿胁从，阿静上当受骗，我却完全蒙在鼓中。
　　明知父后与阿静矛盾愈烈，我却调和不了，会有今日，实在活该活该。
　　“不要多虑，你若怕连累三娘，”我抚着门，扯了个笑容，希望看起来轻快些，“待你伤势好些，便同我一起走吧。皇帝要杀我，皇后不会放过你，一事不烦二主，你我干脆一路，省得两位陛下劳师动众，还需分派人手。”
　　“……好啊”，床上的袁花重低笑一声，“秦大人，有劳了。”
　　我回头看他：“但愿你伤势能快些好，今夜，我见到了沈后。”

作者有话说

　　嗷嗷，五一的礼物……
下一章，换地儿，去看看五花八门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