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漠漠红尘人自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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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先前听袁花重说过，灯节那天，亭亭花灯铺满江面是怎样的风情，亲眼见到时，却仍是震撼。
“你慢些，别给人挤进水里。”
这水面浮灯固然漂亮，这如潮人海，也很叫人胸口发闷。
袁花重一手挽着袍子，一手拎着花灯，瞪我一眼：“谁来挤我，你便将她踢进水里凉快。”
我干笑，这一路走来，不断有人“不慎撞到”袁花重，更有情真意切地便直接拿着香囊玉佩“赔罪”，弄得袁花重烦不胜烦。
我两人同心协力，推开几个痴男怨女，终于在岸边找了个不错的位置。
袁公子满眼温柔，将自己那盏花灯摆好，放入水中，推了一下，闭目默念。
我一面在旁替他拦着人，一面发愁。
“你还站那般远？”袁花重不知许了什么心愿，转而看我，“来将你的灯送走，咱们还可去别处看看。”
我依言过去，照着他的样子，将灯放好，却是不必再念了——余生全部心愿都写在灯壁上了。
我准备用力推走花灯的时候，先抬头看了看江面上的灯——撞翻了哪只都要坏了人家一年的好心情，然后，我在对岸来往的人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穷苏尚熙一生，也不会忘记的人。
赵妖道的话在心中响起：“爱恨痴苦，皆因不得。秦员外，你今夜，桃运方动，情劫又至。”
这世上自然没有人能够勘破天命。
赵妖道说得出，只可能是因为她知道内情。
她是何人指使，已然不重要。
对岸的人转身走入人群，眼看便要不见。
我顾不得袁花重的询问，顾不得周围挤嚷的行人，只想追上他。
来来去去都是人，我磕磕绊绊地追着那个身影。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么，也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也许，多多少少，我是有一点不甘心的。
船上两人轻轻偎依的模样分外刺眼，我站在岸边，动也不动。
“秦致虚。”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到有人唤我。
嗤笑一声，其实也不是唤我，但我竟然也习惯了这个名字。
我感到手上一片冰凉，实在冰凉，我才被这一片冰凉刺得回了神。
“你——”
我有些诧异，方才明艳动人的袁公子，此时是不折不扣的一只索命鬼。
袁花重却不甚在意地淡淡道：“你一走，我便被人挤进了水里。”说完还拿滴着水的袖子，擦了擦湿嗒嗒的头发。
我开始内疚。
“等我爬上岸，你已经跑得只剩下背影了，”袁公子随手理理额前的湿发，依旧风淡云轻，“所幸我这副模样，一路也无人敢阻，竟然没将你丢了。”
我更加内疚。
袁公子拧了拧衣摆上的水，看向我：“你看到了谁？跑得好似丢了几千两金子？”
我本来又是悲伤又是内疚，但此时反倒有些想笑：“我的花灯呢？”
袁花重一愣，随即避开我：“……大约与我的一同飘走了。”
——那便是丢在水里了。
我点点头，解下外裳给他披在身上：“我们回去吧。”
我走了两步，却见他并不跟来。
袁公子一手揪着领子，一手拽着衣襟，满脸别扭，过了片刻才道：“对不住，我手没拿稳，将你的花灯丢在水里了。”
“无妨，丢在水里，也是送到了河神家里，都是一样的。”
袁花重仍旧站在原地，忽然道：“我见到他了。”
我手脚一僵，很惧怕袁花重将要说的话。
袁花重却只是定定地看着我，轻声道：“赵道长的话应了，我见到了想见的人。”
我的心重重放回肚里，原来是“她”，知道了他所说的并非那人，气也稳了下来：“她如何？”
袁花重闭了眼睛，浑身抖了起来，颤声道：“她、心有所属……”
我静静看着这个和我一同倒霉的男子，即便是他尽力掩饰，我仍然觉得可怜：“……我们回去吧？”
袁花重看着我，昔日明亮清澈的眼睛中一片幽暗消沉，然后，轻轻点点头。
宋三娘没想到我二人逛个灯会竟然能逛成这副模样，又是着急又是气愤。
我决定明日告辞。
虽然说是明日告辞，但夜里却如何也睡不着，似乎一闭上眼睛便能看到那两道相互依偎的身影，起初是伤心，但过了一会儿，那伤心竟然越来越淡，恼恨越来越深，不知不觉间咬得牙齿生痛，察觉时骇了一跳，忙起来打坐清心。
“情劫，渡则飞升成仙，陷，则永堕魔道。”
赵妖道的话便恰在好时又落入心间。
此人真是善于攻心。
我睁开眼睛，收起越理越乱的内息，推门走出房间。
一踏出房门，我便笑起来。
同样被妖道困扰的，看来还不止我一人。
“花重，你喝了姜汤，怎么不好好休息，夜深露重，明日又要着凉。”
袁花重本来呆呆坐在回廊，猛然间吓了一跳，很快跳起来，辩道：“我发了一阵汗，早好了。”
我认真看着他，这个男子，少年入宫，耗了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年华，却不过是一场荒唐，最后还要苦苦揪着一个名不副实的恩情不肯解脱。
人人偏要自苦。
“明日我便要离开了，”对着他，我不觉间便想再温柔些，“天地广阔，我终有一天能够忘却。我今日在花灯上许的愿望也许永远也无法实现，但比起那些，此时我更希望你能开心。”
袁花重默默坐在一旁。
“甚么心上人，甚么苏尚熙，都不过是自我慰藉的假象，忘了便是。”自以为是的痴情，自以为是的苦恋，世人爱的，不过是那种自我感动的感觉。
此夜月朗星稀，叫人心胸也开阔起来。
我们两人又静坐了一会儿，我心中闷气尽散，再想起今夜所见，居然还能笑一笑。心魔散去，我便打算回房。
“请留步。”
我立刻回身，看着袁花重慢慢站起身，然后对我施了一礼。
“袁花重能有今日全仗阁下多番回护，明知阁下对沈应后有独钟，本不该多言，但——”袁花重仍旧躬着身子，语气平淡，“但袁花重心有一话，不吐不快，阁下既然言至于此，袁花重便斗胆一言，可否？”
袁花重的态度叫我恍然，仿佛又回到那个手握天下的时候。
“请讲。”
袁花重站直身子，看着我：“即便沈后贵不可言，即便他智可翻天，可在袁花重看来，他至少做错了一件事。”
“不过，在说沈后的这件错事之前，袁花重要先言明一事。沈后因陛下留宿西宫之事心生间隙，然而陛下当日并未临幸袁花重。”
我点点头：“我也知晓。”
袁花重不以为意，继续道：“但有一件事，鲜少有人知晓，沈后记恨我甚久，概因此起——留宿之事次日，赵太后召见了我。随后不久，沈后亦至，且随行宫仆。”
此事我也知道，那天阿静盛怒而归，与我大吵一番，三月不肯相见。
父后宫中到底发生何事，他严禁宫人谈论，我无从问起。
这谜题，看来今日要揭晓了。
“沈后不信陛下临幸之事，要当场验身，赵太后却言已命人验明，沈后执意不信。然后赵太后便命我将解了上衫。”
我一顿，手脚开始发凉。
“……然后，沈后大怒，拂袖而去。”
我想自己此时脸色必定十分可怕，因为袁花重看着我，脸色越来越白。
是，我很想怒想骂，却更想哭想笑！
自我重生至今，从未觉得袁花重如此可恶！！
那之后父后一直迫我给袁花重封号，我始终不以为意，阿静因此与我数次争吵，我只作平常，全未想过，这背后是因为什么。
我自以为一片真心可昭日月，却不知，在世人眼中这不过是在抵死赖账。
也难怪无人信我，我的确无可辩驳。
入宫时清清楚楚的人，在我一夜留宿后没有了处子标记，便是将我扒了皮，也不会有人相信此事与我无关。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漠漠红尘人自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