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朱颜》花言无忌

21、池上今宵风月凉

　　来人笑着伸手：“扶我一把，水草挡路了。”
　　我定睛一看，他脚下踩着一面小竹筏子，行到亭子前面被茂盛的水草遮住了去路，距这亭子还有两步距离。
　　方才我神思不属，没看到他脚下的小筏子，还以为他是踏着水面来的，飘洒如天人。
　　我扶着他的手，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筏子往后漂了漂。
　　眼见他身子一晃，脚下踏空，就要落入水中，我忙手上用力往回一扯，另一手在他肋下一托，将人带上亭子，松开手。
　　秦致虚怔了怔，才笑着转身，将手中的灯挂在亭中，从怀里掏出先前买的那一小方物事，拿一枚小针将那红色凝脂挑开，往亭脚一个小坛中放了些，又从灯笼中引来火，点燃那红脂，罩好笼子。
　　一股淡淡的清香在周围散开，带着丝丝凉意，沁人心脾。
　　袁花重做完这些，才弯身拧了拧被水打湿的衣摆，一面问：“你方才说什么，我离得远了，没听清楚。”
　　“……叫你小心些。”我顿了顿，问道，“那小筏上既无桨，也无帆，你怎驭它方向？”
　　袁花重闻言笑着提起那盏灯，靠近亭边，对我道：“你自己来看。”
　　他伸手揪下一片叶子，丢在水中，那叶子很快便循着一个方向漂走。
　　原来这小湖，是活水，水流竟然可以带着筏子自行到亭子前面。
　　真是匠心别具。
　　“梧州百姓家中多是这般，”袁花重微微眯着眼睛笑，站在亭边，“慢慢你就会发现妙处。”
　　我随口应了一声，心里兜兜转转了几圈，才道：“你……明日我陪你去雇几个下人，将家中好好打扫一番，若无他事，我过几日便要离开梧州。”
　　袁花重微一停顿，仍旧笑着，撩了撩袍子，坐在亭中，淡淡道：“我生于此长于此，你不用过于担忧，若想走，此时便可。”
　　我听了这话，更有些犹豫，又看了看这偌大的院子，袁花重身形单削，在这夜里看来越加寂寥可怜。
　　“我……”
　　“但，你若没什么要紧事，能否多留两日？”袁花重笑了笑，侧过脸，声音柔软的如同清风吹过水面，“过两日便是梧州的灯节，你来的时候正赶巧，不妨看看，到时，满江面的花灯，却是别处看不到的。”
　　“好。”我一口答应，心里也松了口气。
　　袁花重这人，嘴上锋利，玩心上来也会出些坏主意，但他为自己要求什么，却很少，能这样柔软地说出近似哀求的话，已经是很难得。
　　身为男子，多少都有些年少烂漫的情怀，逛花灯节这等事，我和阿静也做过，但虽然乔装，仍带着重重护卫，想做什么也拘谨。
　　袁花重一直困在宫中，如今想有个人陪着过节，不难理解。
　　“秦致虚，你琴艺如何？”
　　“……不能入耳。”
　　我叹口气，别的就罢了，我书读得一般，画也勉强可看，唯有这琴箫之类是死穴，在别人手上是仙音袅袅、绕梁三日，搁到我手上就是魔音穿耳、生不如死。

　　袁花重闻言转头笑着看我，眼睛格外晶亮，仿佛有淡淡的光华在流转：“可惜此处无琴，不然真想领教领教。”
　　我摇摇手，小时候学了许久，去找沈应静献宝，结果被他笑得颜面无存，发誓今生再不碰那些东西。
　　袁花重笑得更开心，与往日淡淡的笑容不同，多了几分亲近，却没有嘲笑的意思。
　　我们又在亭中坐着聊了半个多时辰，多是在听袁花重讲他小时家中的趣事，待说到过年的热闹，讲起那一年只有过年才能吃到的粘糕，两人才想起自己到此时也未进饭食。
　　袁花重将那小筏子拖到亭子另一面，顺水可以行到对面桥廊，只是这筏子甚小，只能容一人。
　　……袁家这东西，看着有趣，其实并不怎么方便，来来回回就绕了一个大圈子。
　　“何必那么麻烦。”我伸手握住袁花重，一手环住他的腰。
　　袁花重微一惊讶，随后轻轻笑起来。
　　这不用多想，我们这一路行来，靠得亲密些是常有，大家心中坦荡，若真拘泥于古板礼法，袁花重早不知伤成什么样子了。
　　待那小筏子漂到中央，我脚下用力一点，落到筏上再借一次力，稳稳当当落在小木桥上。
　　袁花重点点头，调笑道：“是比那法子快了些。”
　　那小筏子在水里沉了沉，又浮上来，慢悠悠地朝这边漂过来。

　　而后我们到厨房发现柴火灶具一应俱全，袁花重又不知从哪儿挖出来一些鲜菜。
　　大锅一架，袁公子挽起袖子准备动手。
　　“……这”我看着那黑黝黝的所谓“鲜菜”，又看看袁公子一身不染尘埃的神仙模样，“……是蘑菇么？”
　　其实我想问，这能吃么？
　　或者说，这样拿白水煮出来的东西，咽得下么？
　　袁公子斜我一眼，淡淡道：“孤陋寡闻，那不是蘑菇。”
　　“花重……”
　　袁公子颇为不耐地将那菜盆子往我面前一推：“若不然，请秦大人指点一二？”
　　“……我去抱些柴火过来。”
　　袁公子哼了一声，端着菜转过身，继续在锅边忙活。

　　过了一刻钟的功夫，那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煮开了。
　　我大感轻松，忙揉揉被烟熏得发酸的眼睛，跳起来道：“我去取水洗把脸。”
　　袁花重笑得比梧州城外水面上的灯火还要灿烂。
　　我脸上发热，不等他开口便一把拉开门。
　　“鬼啊——”
　　这一嗓子凄厉惊恐，我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跟着就感到一阵厉风迎头而来，忙脚下一错，向旁边一让。
　　来人手舞两把镰刀，刀锋嚓嚓地发亮，虽然脸上神情惊恐，手里的镰刀却上下翻飞，织成一面密网，追的人喘不过气。
　　我连退几步，正要转身去拉袁花重躲避，就听袁花重高声道：“三娘，住手！”
　　那手持镰刀的妇人果然一顿，抬头看向我们，眨了眨眼，将镰刀往一旁一扔，在脸上一抹，露出脸来，难以置信道：“小公子？！”
　　眼前的妇人，衣裳胡乱，披头散发，宛如游魂厉鬼，我后心发凉，出了一身冷汗：“花重，这位夫人……”
　　袁花重见我的样子，似乎想笑又忍住，低声道：“幼时照顾我的宋三娘。”又转而对那妇人笑道，“三娘，这些年都是你在打理袁府？”
　　进府时那些小小的疑惑，都有了答案，原来袁府中并非无人居住。

作者有话说

　　对手指，那个，我没想弃坑，只是有点感触……那个，思考思考……而已……（不准砸鸡蛋——如果一定要砸，顺手扔个番茄，让我搭盘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