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朱颜》花言无忌

22、萧萧何途去长夜

　　话说这宋三娘也是忠仆一个，带着一双儿女住在袁府看家，主房仍旧留着，自己一直窝在下人的住处，偏房僻静，所以我和袁花重进府之后折腾了一番也没曾发现尚有他人。
　　我先前瞧宋三娘也是个利落女子，却不想她和袁花重一说起袁府这些年的过往，没说几句，便先哭了一场。还是袁花重劝着她，她才止住哭泣，抽抽噎噎地说了起来。
　　当年官府文书下来，为袁夫人平反，她得知此事，便从老家赶来拜祭，好教老夫人泉下有知，不必再有牵挂。却不想被官府的人知晓，带去好问了一番，她才知道，袁氏散尽，偌大的袁府早是一座空宅，朝廷所赏财物，无人打理。她是袁府旧仆，老家也没什么家产，便留下来看着这宅子。
　　宋三娘说完，去内堂捧出朝廷颁发的文书给袁花重看。
　　锦绣的卷轴，上面寥寥数语却是袁府的盛衰沧桑。
　　袁花重展开那卷轴，一字一字看得缓慢。
　　我忽然觉得如坐针毡，起身想要悄悄溜出去，谁知刚一动，便听袁花重问道：“你去哪里？”
　　我见他头也不抬，看不到他神色，只听得声音温和，没有其他意味，便顺口道：“我满面烟灰，还是去洗洗，莫要吓到两个孩子。”
　　宋三娘的两个孩子方才见到我的时候，嘴一撇，险些当场哭出来。
　　袁花重抬头看了我一眼，才带了丝淡淡的笑容：“去吧。”

　　我到后院拿凉水扑了扑，顿觉清凉许多，方才听那老仆哭声，好似被人当面指责，脸上烧得厉害，幸好有黑乎乎的烟灰挡着。
　　若不是这老仆忠心，等袁花重此番回来，连个像样的落脚地方也没有。
　　不若多留几日，仔细看看这人是否真的可靠，再走不迟。
　　我洗了脸便赶紧回去。
　　刚进到院子便听到宋三娘的声音：“她身有残疾，小公子你……”
　　我一顿，双脚好像生了钉子，站在原地，不能再前行一步。
　　这腿脚虽然有些别扭，腿上功夫也不若以前伶俐，但时间一长，也习惯了，并不妨碍什么，我自己都忘了，这便算是残疾。
　　宋三娘的声音并不大，好像还是压着声音，但我耳力比常人好些，句句听得清楚。
　　却迟迟不听袁花重说话。
　　其实想想，我如今的样貌，与袁花重站在一起，的确不大般配。宋三娘说的倒是不错，可惜，她大约误解了我和袁花重的关系。
　　当日在京都，那只是权宜之计，我又不是真要娶袁花重，我是丑是俊，残疾与否，对袁花重又没什么干系，等袁花重将发散下，以他容貌，自不难寻到相配之人。
　　至于我，哪里还会再想这些事。
　　我就打算四处看看风景，活得一日算一日。
　　“三娘，我已非当年懵懂小儿，”我正自己打算，忽听袁花重终于开口，“我……晓得自己该如何……”
　　听了袁花重这句话，我彻底放心了。
　　漠漠红尘，当自珍自重。
　　我早该想到，能说出这等话的袁花重，定不会作茧自缚。
　　屋内脚步声起，袁花重道：“她去了何处？怎还不回来？我去寻她，三娘，烦你为我二人整整厢房。”
　　我忙一跃上了墙，跳出院子，平平气息，才伸手推开院门：“袁府水阁甚多，竟然走迷了。”

　　翌日。
　　我与袁花重将居室彻底打扫一番，添置了些物品，袁花重特意买了灯笼纸，和我去城外的竹林中挑了细竹回来做灯笼骨架。
　　那细竹太湿，要先用刀劈成细条，削去毛刺，再放在火上烤至半干，曲成弯月状。
　　初时我捏不住细竹的韧性，一个不小心便被弹在手上脸上，也不知落了多少痕迹，难得袁花重没有嘲笑，只是坐在一旁的石阶上不停指手画脚地指导。
　　等我捏好形状，袁花重才拿着细绳将那竹条扎住，大致成形，剩下的便看袁花重手艺。
　　袁花重一手捏着竹条，一手压着另一根细条来回穿插，繁杂的花叶便慢慢展现我眼前。
　　等扎好竹条，再拿着浆刷在竹架上，将各色薄纸贴在上头，沿着缝儿密密粘合，只见袁花重的手指在上面轻轻一抿，一按，两侧毛边儿便紧紧收了进去，整齐精致。
　　我原来只见灯笼漂亮，还是头一次知道，扎个灯笼也这般有学问。
　　“如何？”袁花重扎好一盏，托在手中，笑吟吟问我。
　　时值阳光明媚，袁花重笑容满面，我心情大好，连连赞叹。
　　袁公子大约闷在宫中许久未做花灯，兴致甚好，府中一共五人，便给每人做了一盏花灯，不过形状又各有不同。

　　晚饭时，宋三娘仍时不时拿眼偷看我，似乎在看我是否值得相信。她不知，我也在看她是否让我放心。
　　饭后，三娘的小儿子缠着袁花重教他扎花灯，那小女孩儿也围在旁边看稀罕。宋三娘和我则坐在一旁说话。

　　“唉，到底冷清了些，”宋三娘本来满眼慈爱地看着袁花重三人，忽然叹气，“与夫人在世时……没法比了……可怜夫人一辈子清廉为官，却是背着贪官的罪名去的……都说圣上英明，我家夫人却受了这许久的冤屈，一冤十几年，再大的门庭也要凋零了……”
　　我手里端着袁花重送我的花灯翻看，闻言不知说什么好。
　　袁夫人蒙冤时，我年纪尚幼，全然不知，但古来奸臣弄权，都不外乎四字：欺上瞒下。
　　“三娘，说这些做甚么？”袁花重闻言放下手中竹架，对我们道，“难道陛下能只盯着我袁家么？她远在千里之外，总掌天下，若是朝臣有心欺瞒，她又如何能知晓有人受冤？怨只怨我袁家时运不济，圣听不达。”
　　宋三娘看我一眼，当即闭口不言，与我一样拿起花灯翻看。
　　袁花重看了看我们，三两下扎了一个小花骨朵，递给两个孩子，抖抖身上的碎屑，从桌上拿了笔墨，朝我们走过来，拿起一盏，指着里面道：“可将名字写在此处，我留了空白。”
　　宋三娘才松了口气的样子，笑道：“还是小公子手巧。”接过笔，在登上写了几个字，又将笔递给我。
　　我拿着笔，却不知如何下笔。
　　袁花重对我说过，花灯是为祈福。
　　活着的，还有哪个需要我来多此一举？
　　我想了想，放下笔，道：“明日再写。今日有些累了。”
　　袁花重挑眉：“随你！”自己拿过笔在里面刷刷画了几下。
　　我还没看清他写了什么，他便已经放下笔，微笑道：“明日要赶灯会，我们早些休息。”然后拎着那盏花灯回了自己房间。
　　我叹口气，看着自己手里这盏，难道要写我自己的名字？如今看来，前途未卜，最需要添点儿福气的，可不就是我自己么？

作者有话说

　　哈哈，其实我也忘了许多，写的时候还得翻看一遍……
过年了，高高兴兴写文，希望大家高高兴兴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