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朱颜》花言无忌

2、百转千回总关情

　　我以前的大姐，现在的主上，苏尚祈，对我的伤势很是挂怀，各种珍贵药材都送来我的住处。
　　只可惜，我这伤势，是注定好不了的。
　　我知道苏尚祈和阿静此时定是忙得焦头烂额收拾残局——他们俩的手段我毫不怀疑，只是突然换了一个皇帝，要想朝臣们都放下猜疑惶恐之心，也着实需要下一番功夫。
　　沐云很讲义气，对秦致虚很好。每日，都会来坐上一会儿，给我讲讲今日又有哪位大人实心效忠陛下，明儿，陛下又要与哪位名士畅谈。
　　我大多是笑着听的，并不多说话，偶尔接口称赞两句主上英明。
　　趁着苏尚祈此时无暇顾我，我努力康复自己现如今的身体，但这种康复，我却没让任何人知晓。大夫每日的望闻问切，只要耍些小手段，糊弄过去，还是不难的。
　　我或许并不是个好皇帝，也不是个好妻主，但我并不是傻子，没有天真到以为只要顶了秦致虚的皮囊就可以安枕无忧地以秦致虚的身份活下去。
　　苏尚祈与秦致虚主仆为命十三年，阿静又与我是同枕共寝这么些年，我不敢赌苏尚祈会感觉不到秦致虚的变化，更不敢赌阿静对我苏尚熙的了如指掌。
　　终于有一日，沐云赶来告诉我，陛下月初举行祭天大典，正式登位了。
　　我愣了下，他们二人的手段，比我想象的还要了得，如今我身子尚未痊愈，只怕又要落了下风。我隐晦地暗示自己想要辞官隐退，沐云却反过来劝我莫要太牵挂与怀，便是我武功全失，陛下也会给我个文职享尽清福。
　　我不禁怀疑，沐云与秦致虚交好是否也是在某人的授意之下，如此明显的暗示，她怎会理解成我在自卑？
　　兔死狗烹，如此简显的道理而已。
　　当我直截了当地说出这四个字时，她沉默了下才反问我：秦姐当真有此想法？
　　我当时就上了心，状似犹豫了半响之后，才叹了口气到：“我与陛下生死与共这么多年，该怎样进退，心中还是明白的。陛下若是不放心，不需多虑，一句话足以。秦致虚一命，从来就是陛下的。我只是不想，让莫须有的猜忌，坏了我与陛下生死相交的情分。”
　　沐云之后虽然依旧常来看我，但已经不再提及朝中之事，竟像是苏尚祈默许了我的隐退。
　　接下来，我只等她祭天登位，正式接受百官朝贺之后，我就可以以“伤势累重”请辞，明主贤臣，就此也算是个圆满。
　　苏尚祈祭天上位，正式接受百官朝贺之时，我伤势反复，病情加重，吐血不止，自然没能去参加。
　　听说，阿静陪在她身边，不久会再次举行封后大典。
　　我还没有冷静到能够凌迟自己的地步——看着曾向自己誓言效忠的臣子匍匐在另一个女人脚下，看着最心爱的人满心欢喜地投入另一个女人的怀抱，这实在是非人的虐待。
　　苏尚祈派人来抬我去参加庆典，以彰显两人之间非寻常的情义，但我吐血不止，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苏尚祈只得作罢，再次将我丢回太医和大夫堆儿里——对了，自决定了祭天的日子起，苏尚祈已经指了整个太医署的人来给我看病，大约是想我能这有功之臣能亲眼鉴证自己的胜利。
　　估计她想不到，换了太医，只会让我的伤势好得更慢。
　　太医署的太医，是世上将“明哲保身”四字发挥到极致的医者，而不是将治人救命之理钻研到细处的大夫。
　　简言之，她们只能保证医不死人，并不能保证一定治好人。

　　阿静被再次封后不久，我的伤势终于痊愈了。新帝苏尚祈听得的禀奏，则是，秦致虚伤势大有起色，但一只残腿已是无力回天。
　　我依旨去了皇宫觐见皇帝皇后。
　　这是上次逼宫事件之后，我头次回到宫中，也将再次见到苏尚祈和阿静。
　　苏尚祈估计恨我和父后入骨，但是她继位之后，只是追封了自己的父亲宁侍君为皇后，对我和父后并未再加一词，我原以为，她会彻底报复赵家，但也没见她的动作。
　　姑姑这人精明得很，估计我出事的消息一传出，这人就开始转移赵家家业了，唯独我父后，已经孤零零躺在皇陵之中，逃也无法逃。
　　所以，这次，我倒是十分感激苏尚祈的隐忍，没有让我再当一次不孝女。

　　这时的阳光是难得的明媚，照得我心中反倒有几分悲凉。
　　至此之后，所有曾经属于我的，都不再是我的；所有认识我的，都不再认得我。很多静下来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番重生是幸或不幸。

　　带路之人突然转了个弯，我是久在宫中的，难免一愣：“这位姐姐，陛下到底命我何处见驾？”如果没有记错，此去的，该是后宫众位侍君的住处。
　　当年，我迫于父后的压力，曾一度选秀入宫，为了防止他们与阿静起冲突，特地将他们的住处与阿静的凤仪殿分开，一东一西，相去甚远。
　　“秦大人，陛下大恩，前帝所遗后宫众位侍君，才色俱佳，正值大好年华，特准他们出宫。”宫女笑吟吟地对我解释到。
　　我听的一头雾水，这与我又有何干？
　　宫女抿嘴笑到：“朝中百官，俱是国之栋梁，名臣佳人，何尝不是一段佳话？”
　　我恍然。
　　抛开苏尚熙的身份，且不说苏尚祈这招一箭双雕，就事论事，我觉得倒真是一善举。
　　当初召他们入宫，只是为了应付父后，之后怕阿静不喜，我很少来此走动，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只怕只见过我一面，青春年华，如诗心思，都浪费在这森冷的后宫中，的确可惜。
　　若是今日能够成就一段美满姻缘，自然比被遣散归家，要好上许多。
　　不知不觉已来到园中。

　　园中有美酒佳肴，才女俊男，皇帝皇后尚未驾到，不少人便大着胆子与自己心仪之人吟个诗，做个对儿，眉来眼去，暗送秋波。
　　“秦大人，请。”带我来的宫女朝我福了一福，又转身去了来时之路。
　　看来，将要来到的，并不止这些官员。
　　我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一边装模作样往杯中倒酒，一边看这难得的相亲盛况。
　　若是以往，我肯定会笑个不停，只是我所看到的秦致虚始终是冷着一张脸的，连笑都不曾见过。我还不想被人抽筋剥皮，只得按耐着性子，冷着一张脸，端坐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