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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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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定睛看向坐着的二位。
分秒过去,林东率先伸手在面碗里捞出一根面来,油炸的响声听的人头皮发麻,脚跟不稳,刘昀被人捂着嘴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您瞧我这五龙探海。”说着,手腕一荡,面条绕腕一周,林东面不改色道:“金丝缠腕。”
张开嘴,面条滑溜溜进肚,抬头最后一句:“蛟龙入洞!”
人群爆发出叫好的声音,半天盖不住,哗啦啦的掌声四面八方而来。很快就有好事的催促道:“大个儿,你倒是快点啊,一会儿油凉了。”
谢图南端坐对面,大气都没喘,微微一笑。
“好,林把头豪气。”
不知什么时候何涧也来了,递上块干净白布,林东在上面随意抹了两把,竟然掉下一层血肉模糊的东西,看得人胆战心惊。谢图南露出一丝惊讶与疑惑,随即恢复正常。
尚长安好长时间没见那个人,所以当何涧从人群里挤进来时,他就展开双手蹦跶,可惜那人没看见,只好高呼:“何涧!”
何涧听见有人叫自己,下意识随手将白布交给林东,直起腰来看见了人群以外的尚长安,也笑着摆了摆手。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刘昀挣脱尚长安冲了进来,一把拍上桌子:“不行!别胡闹!”
谢图南眼睛眯了眯没理刘昀,也伸出相比之下更加白皙的手腕,面对热油不慌不忙:“诚信立身,我不能食言。”
啪地一声响亮,刘昀抓着谢图南的腕子,却面向林东:“我们不玩了!恕不奉陪!”
“哟,少谢金躯玉体,我给忘了。”
这话讥讽的意思不能再明显。
刘昀刚想回敬两句,就被人一把甩开,然后眼睁睁看着谢图南的手探进碗里照模照样捞起面条,绕上手腕,然后放进嘴里。
“你疯了!”惊声尖叫。
“这赌约我没输。”
尚长安也挤了进来,和刘昀两个人一齐对着谢图南嘘寒问暖,而谢图南纹丝未动,只盯着对面的人,看他手上的伤。
“爷,疼不疼?”尚长安捧着谢图南的手,眼泪差点掉进碗里。
看热闹的人总是来得快去得快,谢图南不栽这事儿也就没多大意思了,无情离去,让两个人独自处理这荒唐。
见谢图南呆呆傻傻,刘昀一怒之下拂了桌上的碗,大口海碗碎成几瓣,褐色汤汁迸溅。
林东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碗,又看了看自己的没说话。而对面的人脸色惨白,虽然比林东晚了一会儿捞面条,可还是烫的一只手红肿不堪。
“不要紧。”谢图南用袖子掩住烫伤的手,冲对面微微一笑。
“这可没什么意思了,少谢自己愿意下这个赌约,又找人来这里演一出戏,我可看不懂。”
林东的神态和语气直接激怒了刘昀,“你有病吧!什么叫演戏?你见过有人把自己的手炸熟为了演戏?”小和尚头被气得扔了扇子,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告诉你林东,你是混混儿但不是所有人都怕你!”
林东懒懒抬眼,“我也不需要你怕我。”
“文栖,咱们走。”刘昀白了林东一眼,想来想去自己跟这个混混儿说不上话,直接扶起谢图南,却被另一只苍白的手掌轻轻推开。
谢图南眼神都未曾移动,盯着对面的人“你们先走,先去叫辆车,我有些话要和林把头单独谈谈。”
“这不行!”
“长安,你和你刘哥先走吧。”谢图南的固执像无波无澜的蓝天,只一个抬眸就让你不能拒绝。他将人推给了尚长安,而后坐在那里用完好的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刘昀被人连拉带扯带走之后,何涧也默默退至一边,街边偶尔路过几个人,生怕自己惹事,低头快步,林东看了一眼谢图南藏在袖口的手。
“少谢的手看起来烫的不轻。”
“跟你的一比差多了。”
林东原本以为谢图南金贵,不会真的拿自己的手当鸡爪,下油锅,没想到这人胆子大到一定程度,竟然真的无畏无惧。
而且他刚才还呈口舌之快,想想稍微有点后悔。
可谢图南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淡定的喝着茶水,哪怕凉了他也喝的十分从容。
放下茶杯,一张清秀的脸被烟洇透了似的,说的话也轻飘飘的:“林把头应该知道我是为了引你出来,才弄了这一幕吧?”
“不然呢?难道少谢还需要靠杂耍傍身讨生活吗?”
话一出口,林东又后悔了,他夹着烟给自己整了整衣服,放任跟谢图南之间空白的对话。
所谓世人,都是一群自以为是的傻子,自以为看破所有道理,实则都在一个圈里左绕右绕。林东偏头看着一旁的墙角,心想昨天那里还有一个人躺着,前两天表演走钢索摔成半残。
“南市的人都在讨生活,比不得你们深宅大院的老爷们风光。”林东从自己上衣口袋掏出一盒烟,烟盒是银质的,看得出来平时被保护的很好,他把玩了一会儿眼神凝滞在上面,半天才开口:“不是我故意要与少谢找茬,只是你真的知道三不管是什么地方吗?”
谢图南没想到林东会用这种半敞心扉的方式和自己谈天,思索之后坦荡回答“不知道。”
“这三不管是瓢泼大雨下的一块油纸,底下盖着多少蝼蚁,数都数不过来,每个人都想要讨生活,包括我。”苦笑之后还想开口,对面的人却没给他机会。
“所以,林把头一直以来都在拒绝合作,就是怕大水冲走这块油纸?”谢图南像是不愿意重复废话,只说了句:“何以见得?”
“我说过,少谢的确优秀,但是目前来看,还不是最佳人选。”
林东的话从来都是真实到剖肝露肺,时常堵得人半句话说不上。好在谢图南不在意,低头默默品茗。
隔着张桌子,林东感觉自己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某一天,他刚来到城南的三不管,一个老船工给他说的:“你还年轻,多历练。”
两个人算不上促膝长谈,但通过今天这件事,林东突然生出爱才之情,不希望谢图南在一场外人看来滑稽可笑的家族内斗中折了羽翼。
谢图南一直观察默默吸烟的林东,揣摩他的心思,“我知道,林把头嫌我整日困于内宅中,不够坦率。”
“我只是不喜欢每天想太多,跟你这个人没关系。”
也许是对面那张脸过于谦和,让人生不起气来,林东摇摇头,侧过身子对着街上纷杂的脚印,苦笑道:“我没资格瞧不上谁,这块三不管,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况且我死了倒是无所谓,你让这些男女老少搬到哪里去?”他突然转头,真诚的一字一句:“我不愿意搅进谢家的风雨,但是这些我做不了主。盐运和码头息息相关,就好像我现在和你们一样,根本解不开。”
言外之意,谢图南和谢辛运之间,他必须选一个。
话说到这儿,林东突然想起谢辛运那个棒槌,颇有些头疼,抖着烟灰说:“从我嘴里吐出来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前些日子在当铺的那些话只是想给您提个醒,不够强但也别失了最后的底线。精于算计,不代表少谢一定能决胜千里。”
“林把头意气风发的年纪,怎么尽说颓丧之语?”
林东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自嘲一笑:“你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这世间的人活着就想活更好,不知道人生大梦一场,醒来才是一场空。工于心计,谋略满腹,最后又能得到什么?
谢图南本来准备了许多安慰人的场面话,结果抬头林东眼里的失望转瞬即逝,每一个字都塞进嗓子里,说不出来。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眼神,内容复杂。
林东希望他能明白,很明显他也希望他明白。
起身径直往后走去,林东头也不回:“今天是我林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少谢别往心里去。有些话也逾矩了,您就当没听到吧。”
“等等。”
何涧转身的功夫,谢图南就已经跟上林东。
谢图南将人拦住,四目相对之间,竟然满是慌张。因为他听得出刚刚林东的话语里有些失落,不知怎的,他很害怕这种失落。
林东见他真的着急,皱眉问道:“少谢有事?”
“你……”谢图南“你”了半天,发现自己想说的话都太矫情,最后肩膀塌了下去,松开双手,不做禁锢:“把头说的我明白,但那只是把头的考虑,而我还有我自己的打算。”
“少谢以后不来我这里搅风弄雨,我自然好的快。”林东面无表情绕过。
一低头看见林东手上血肉模糊,谢图南不经意皱了眉,又将那人拉住,“你注意回去不要沾水,以免伤口感染。”
“这就不劳您操心了。”
何涧及时出现,上前冷漠的拨开谢图南,给林东让了条道,谢图南全程一个字都讲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林东从自己面前走过。
回头那人手里的香烟还没燃尽,三五烟絮带走了七七八八的前尘旧梦,独留一片空白。
谢图南再一次从迷雾中逐渐看清了林东两个字怎么写,得用浓酒泡开狼毫,一笔一画端端正正。今天如此举动不过是在敲打他,不是所有计谋都能得逞,是他不坦荡。
呆滞一阵,街上行人又多了,此时尚长安租完车,上来拉谢图南,却被问题缠住。
“我是不是看错了什么。”
声音低,再加他满脸迷茫,别人就算没听清也不忍心再问。
可偏偏尚长安是个心粗的,“啊?”说完还挠了挠头。
“算了。”
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无情讽刺,多么浑然。
“行了,我知道你什么意思,你要是真想跟林东合作咱们再找机会。”刘昀这会儿也跑过来宽慰谢图南,却换来那人不声不响。
三人各怀心思走了快有二十步,谢图南突然停下来。
“我们都错了。”
“什么?”
叹息过后,谢图南站在马路上看着老板收拾残局,揣手慢慢悠悠:“我不该把林东和以往的敌人朋友划为一类,他跟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这是南辕北辙。”说罢,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烫伤,想起那人离开时一句“你还是不明白”
“我们都是商人,眼中只有利益,但也许他心里除了这些纷杂还有点不同寻常的东西。”谢图南盯着不远处的面摊,说不出他现在的惆怅。
感情,往往两面自相矛盾。有爱就有恨,有喜就有恶。之前他对林东不算厌恶,现在也算不得多喜欢。
却害怕这个人在自己的生命里即将退场。
刘昀跟人身边站着,默默打量,直到谢图南若有所思地转身离开,他才回头招呼尚长安跟上。